三个人两匹马,萧景佑独自骑一匹,李拂和周游轮流骑一匹,速度比之昨天快了不是一点半点,行了一个多时辰,果然看到道旁树木掩映下露出一角灰扑扑的屋檐。
“那就是连大叔昨天说的庙吗?”周游伸长脖子,手搭凉棚看了又看,纳闷道,“不远处就是山,这庙却不修在山上,若说是为了方便香客,周边没有城镇,恐怕也没几个人来烧香拜佛。”
走近看时,却见那庙早已荒废了,大门坍塌,门上的木质牌匾落在地上,裂成几块,裂缝中都长出了半人高的野草。
周游喃喃道:“这庙怎么……是斜的?”
那坍塌的大门,正对的是西南方向。
萧景佑下了马,把缰绳递给周游,自己随手捡了根树枝,拨开野草走上前去,对着大门残留的石墩看了片刻。
李拂跟过来,也歪着头端详,忽然愣了一下,睁大了眼睛。
“我见过这雕花。”
石墩上有雕花,雕的不是莲花,也不是牡丹,而是昙花,一株双头昙花,雕刻得雍容典雅,虽经风雨侵蚀,那层层叠叠的花瓣依然清晰可见。
李拂蹲下身去,伸手沿着石刻纹路描摹,自言自语地道:“和‘埋骨洞’里的雕花一模一样啊……”
“埋骨洞?”
“嗯。是我们族中的禁地,师傅带我进去过一次,洞壁上就有这样的雕花,不过比这个大多了,最小的花也有人头那么大。”
萧景佑看着她,“你师傅没有告诉你这雕花的含义么?”
李拂摇头,“没有。师傅什么都没说,只
是带我进去,让我到处看看,他自己坐在石头上喝酒。”
萧景佑默然。
李拂问:“怎么了?”
“没什么,”萧景佑笑了笑,“有机会我想见见你师傅。”
“好啊。”李拂高兴地跳起来,拉住萧景佑的手臂,欢欢喜喜道,“你跟我回大山里吧,让师傅为我们主持大婚典礼。”
按捺不住好奇心的周游牵着马过来,问:“这里有什么古怪吗?”
萧景佑用树枝点了点地上的牌匾,道:“这是一座麻衣庵,里面供奉的是麻衣娘娘。”
周游吃了一惊:“麻衣娘娘!?那不是……”他伸手掩住嘴巴,谨慎地左右看了看,仿佛要说的话是了不得的禁忌。
他凑近萧景佑,压低声音问:“你怎么看出来的?那什么娘娘,不都是四五十年前的事了吗?据说当时所有的那什么庵都毁了。”
“‘庙西南,双头昙’。”萧景佑看着那腐朽的牌匾,“毁是毁了,但毁的不够彻底。”
李拂听得一头雾水,插嘴问道:“麻衣娘娘是什么?为什么要毁了?”
周游吓一跳,伸手就要去捂她的嘴,李拂反应奇快,闪身躲开,“啪”的一下反手抽在周游手腕上,把周游疼得龇牙咧嘴。
“真是好心没好报啊!”周游鼓着嘴朝手腕吹气,皱眉抱怨,“我是为你好知不知道,那几个字不能随便说,被官府知道了是要杀头的!”
李拂更加莫名其妙,“为什么?”
周游摆手道:“算了算了,都是陈年旧事,你还是别问了。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心里慌慌的,这地方邪门得很,是非之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快走吧。”
他牵马要返回大路,却见萧景佑饶有兴致地看着庙中破败不堪的屋宇和大殿,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不走,李拂自然也不走。
周游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你们,该不会,还想进去看看吧?”
萧景佑道:“这地方有些古怪。”
李拂道:“既然有古怪,那自然就要去看看啊。”她抱着胳膊看周游,“喂,你跟着我们,不就是为了见识稀奇古怪的事吗?走啊,一起去看看!”
周游苦着脸道:“我说二位,我虽然很喜欢稀奇古怪的事,可是这种会掉脑袋的事还是敬而远之的好啊。”
“你去官道上等我们。”萧景佑说着抬脚迈步,跨过已经断成两截的石门槛,走进了荒草萋萋,寒鸦阵阵的废庙。
李拂朝周游吐舌头,“胆小鬼。”说完蹦蹦跳跳追萧景佑去了。
“万公子,千山姑娘,我劝你们还是别去的好,我们抓紧时间赶路,早点到岳安,岳安人多,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不愁没有稀奇古怪的事,这里连半个人影都没有,就算有事那也是鬼事,人怎么能管鬼的事啊……”周游苦口婆心地劝了半天,那两个人根本头也不回,早就绕过坍塌的前殿,走到更深处去了。
一阵凉风吹过,荒草沙沙作响,不知何处传来呜呜的声音,仿佛鬼泣,周游自己吓自己,后颈冒出几颗鸡皮疙瘩,不由缩了缩脖子,往马儿身边靠了靠。
两匹马悠闲地低头吃草,时而抬头,互相磨蹭。
周游看了心生羡慕,“人不如马啊。”
李拂跟着萧景佑往荒草深处走,一路只看到残砖碎石,和许多被他们惊扰而四散奔逃的蚂蚁虫子,老鼠和蛇。
草丛中有各种动物粪便,李拂仔细看了看,至少有野兔、狐狸、黄鼠狼、羊、牛和马曾光顾过这里。
她之前抓的那只兔子留在连大叔家里了,现在看到野兔粪便,不由跃跃欲试想要再抓一只。
一直不紧不慢朝前走的萧景佑忽然停住了脚步,弯腰从草里拾起一个东西,拿到眼前细细端详。
那东西在阳光下光芒闪烁。
李拂便暂时将抓野兔的事放到脑后,凑过去看,发现那是一只小小的银质铃铛,约莫手指肚大小,上面还连着短短一段银链子。
看了几眼,她便觉得这东西眼熟,想了一想,忽然道:“这是长命锁上的铃铛?”
她昨天在小宝的长命锁上也看到了这样的银铃。
“和小宝戴的一样。”
萧景佑把那银铃递给李拂,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大殿,微微皱起了眉。
李拂接过来仔细看去,银铃上刻了个“岁”字。小宝的长命锁下面缀了四个银铃,分别刻了“长”“命”“百”“岁”四个字,每个字下还有寓意吉祥的花纹,其中“岁”字下刻了个小小的石榴。
萧景佑拾到的这枚银铃上,“岁”字下面正有个咧嘴开花的小石榴。
李拂惊讶道:“难道有和小宝戴了一样长命锁的孩子被掳到这里来了?”
萧景佑点点头,“这银铃很干净,应该就是这一两日之内的事。”
李拂看看周围,除了他们走过之处有荒草被踩断倒伏之外,其余地方都没有人走动过的痕迹。一个人或几个人带着一个孩子从这里经过却没有
留下任何痕迹,那必然是轻功极好的高手。
练成那么好的轻功,却用来做偷人家孩子这种缺德事,实在太可恶了。
李拂恨恨地跺了跺脚。
萧景佑问:“怎么了?”
李拂愤愤道:“师傅说,一个人若是生了坏心肠,最好就不要让他学什么本事,否则一定会用来害人。师傅收徒弟的时候一定要先看人品,徒弟做的坏事,一半都要算在师傅头上,这是他眼瞎该受的惩罚。”
萧景佑道:“这么说,你师傅是个好人。”
李拂却笑着摇头:“师傅说他自己是坏人,因为眼瞎收了我这个没有坏心肠的徒弟,所以他要受罚,后半生都不能再做坏事了。”
萧景佑也笑了,点点头道:“一个坏人不能做坏事,比一个好人不能做好事要痛苦多了。”
李拂张大嘴巴,“我师傅也是这么说的!一个字都不差!”她欢天喜地地拉住萧景佑,“等解决了这件事,你就跟我回大山里吧,我师傅肯定特别喜欢你!”
看到她毫无作伪的欢喜,萧景佑拒绝的话说不出口,便只是笑了笑。
二人又走了一段,便到了原本该是大殿的位置。泥塑的神像早已荡然无存,却还留了个残破的,近乎一人多高的莲花石台。莲台上也有双头昙花的雕花。
“麻衣娘娘到底是什么神仙啊?”李拂问。
“据说她的原身是个身披麻衣,脚踩莲花,从海上漂来的神女,化身凡间女子后到处给穷苦人排忧解难,后来为了祛除瘟疫,舍身投河,河水流经之处,瘟疫不治而愈。人们感念她的恩德,便修了庙宇供奉她的塑像。”萧景佑说着,绕着那莲台走了一圈。
“听起来是个好神仙啊,为什么要把她的庙都毁了呢?”李拂也跟着他绕圈。
萧景佑在正对两朵昙花的位置停下,侧头打量那两朵昙花,淡淡道:“神仙是好神仙,但庙却不是好庙。”
李拂刚要再问,萧景佑突然起身,手撑莲台,轻轻跃了上去。
李拂两只眼睛顿时瞪得溜圆——从她遇见萧景佑到现在,还从没见他做过如此“不斯文”的动作呢!平时萧景佑走路都是四平八稳,见到小土坑宁可多绕几步也不肯跳。
“你你你,你怎么跳上去了!?”李拂扒着莲台的边,无法表达自己的惊讶,“你居然跳上去了!?”
萧景佑伸手在两朵昙花中间的位置按来按去,随口道:“不然呢,难道我爬上来?”
李拂一怔,试着想象了一下萧景佑手扒莲台两脚蹬地奋力往上爬的样子,居然想象不出来。
她足尖点地,轻若鹅毛地落在萧景佑身边,还没站稳,却觉脚下一软,毫无防备地朝下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