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星盘被端端正正摆在禅房的圆桌上,镶嵌着的星宿发出隐隐蓝光。
夜川蘸着茶汤逐一将七星偈写了上去:
开阳偈——魂不归
天枢偈——魁星现
天权偈——山河移
天璇偈——龙泽起
玉衡偈——凡尘决
瑶光偈——道途殚
写到最后一阙天玑星的偈语时,他停了下来,正踟蹰着空白偈当如何写时,夏青溪的手就如游蛇般从背后绕到了腰上。
只见纤白的指尖触碰到星盘后殷红的血勾勒出了“归自在”三个字。
夜川捉住这只柔若无骨的手递到唇边吮吸着凝在指尖上的血,而夏青溪却从后探出头来:“怎么样?有变化吗?”
“建造了七星洞又是钥匙引,他说的法子自然有用的。”夜川朝星盘抬了抬下巴又稍稍一侧身。
星宿上的微光剧烈闪烁着,仿佛明暗交接里藏着看不见的厮杀,她想到了九天,那个困在七星境中的魂灵。
虽然他许久许久以前已经做好了魂飞魄散的准备,虽然他为了释尘无怨无悔,虽然他说“我已厌倦了乏味的长久”,可是此时此刻,夏青溪还是感到了生命逝去的悲伤。
这个曾经为了隐秘的情感而长久地等待着的人,以及无法得到回应的心意在此刻也终将一同逝去。
蓝光跳动了几下后陡然熄灭,好似一场春雨过境,迅速又无声无息。
“十九……”她将脸贴在他的背上抱紧了他。
“我在。”他转身拥她入怀。
……
……
銮驾停在追云殿殿时候,夏青溪已经睡着了。
夜川抱她进来,盈歌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就在他使了个眼神,盈歌刚准备退下的时候,夏青溪睫毛跳动了一下缓缓醒了。
她将胳膊攀上他的脖颈又往怀里钻了钻,瓮声瓮气说了句:“进来吧,我洗把脸就好了。”
盈歌跟着进了门,伺候着梳洗后禀报道:“姑娘,你吩咐的都已经办妥了。”
“准备一下,现在就走吧。”
“可是……”盈歌偷瞄了一眼夜川,拿不定主意。
“没事,我不累,刚才睡了一路呢!”夏青溪笑着,眼睛弯成一道好看的月牙,心满意足地朝夜川看了一眼。
她换了件更加素淡的衣裙,头上也只戴了一枚素簪,未施脂粉,素面朝天。
一路上她都不说话,眉眼淡淡的,任凭手被夜川握得出了一层细细的汗。
皇家陵园掩映在一片苍翠之中,驻守的军队早早出来迎在入口,夏青溪下车,只带了盈歌一人前往。
二人在一处墓前停下,新刻的石碑上滚金漆着“宪宗康启皇帝之墓”。
想来一个人的一生,或轰轰烈烈或缠绵悱恻,所有的希望、不甘到头来只换来这寥寥几个字,当真令人伤怀。
夏青溪手碰了一下石碑,一股冰凉自指尖传来。
那年她刚刚来到这里,若谷轩第一次见到他时就感叹于他的盛世容颜,谁曾想如此风华的男子或主动或被动,在短暂的一生中都沉浮在权利的漩涡里。
盈歌将酒壶和杯子在墓前摆好后就退到一丈多远的地方默默守着了。
夏青溪席地而坐,将倒满酒的两个杯子中的酒全都洒在了墓前:
“你这一生。还真的如你的名字一般,桀骜不驯,如果你没有为情所累的话。
“两杯酒都给你,当然这还不够……不够偿还那日你在宴会上赠梦浮生的恩情,所以我让盈歌将窖存的所有梦浮生都带来了……”
夏青溪一面说着一面将垒在一旁的几十坛酒都打开,不急不慢,悉数倒在了墓前。
酒香顿时升腾而起,翻卷在微风里,她将一枚竹片轻轻放下:
“其实……十九不是你大哥……当年大皇子夜熙和十九同一日出生,荣太妃就买通了大皇子的产婆,用特制的药混合染料给他画了个和十九一模一样的胎记。
“这样大家都相信大皇子就是那个脚踏祥云一统天下之人。也正因如此,十九母子才争得了韬光养晦的机会。
“包括先帝在内,开始也将卲孤光的话奉为圭臬,可是随着大皇子慢慢长大,先帝隐隐觉得如此缠绵病榻之身实在难堪大任,于是就开始培养你做储君。
“所以,你看,在所有皇子中,先帝还是最中意你的。为了成为合格的储君,你吃了多少苦,没有人知道。你只是希望你的父皇能认可你,不再把你当成后备的人选。
“可你清楚地知道,一旦大皇子消除痼疾,你将永远陷入黑暗里。一个从小被当作储君培养的王爷将会是太子最大的隐患,先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大皇子死后,先帝终于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你身上。从那时候起,我就没有放下过要找你报仇的念头,可天意弄人……你真的太坏了……你让我一生都活在对你的亏欠中……”
顾不上眼泪翻滚,夏青溪拿起墓前的酒壶直接喝了起来。
往事如烟,勾起了她内心最柔软的情感。
“那个时候的柒星阁还是先帝手里一把得力的长剑,可他却给了十九。就因为荣太妃跟他说当年十九和大皇子两人对换了。
“这个年代久远的的谎言,已无从查起,特别是当先帝看到十九脚上的祥云时,他信以为真。那个曾将幻想过无数次的一统天下的梦想又出现在他眼前。他很欣慰,将要实现它的是自己的子孙。
“所以,你不必苛责自己,真的不是你不够好,你所付出的努力已经让你成为优秀的帝王了,虽然先帝再一次让你处在后备的位置上。
“没有人知道你的害怕与不甘,所以你一定要从十九手里拿到柒星阁,可你不该让两国交战,只为一己私欲使无数生灵涂炭,你真的错了。
“你说,我跟世上的任何妇人都不一样,我哪有什么不一样呢?我不过一直把你看作普通人,各中少了些功利罢了。不似其他妃嫔,或主动或被动地背负着个人或家族的荣辱,这也使得她们一旦得知你因作为后备可能永远不见天日时,一定会对你避之不及。
“所以,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我只是恰好遇到了十九,他给了我想要的所有,所以我可以不功利。
“愿来生,你不要再如此辛苦,一声只为自己而活……”
夏青溪将酒壶里剩余的酒一股脑儿都倒在了嘴里,晶莹的酒滴从白皙的脖颈滑落下来迅速消失在衣领里。
树梢上的苍鹭猛地冲入云霄,嘶鸣阵阵,孤寂响彻了整个陵园。
属于夜桀的玥国和时代已然过去。
……
……
自从夏青溪从陵园大醉回来,夜川已经三日没有上朝了。
追云殿里,二人正僵持着。
夏青溪沉不住气一个箭步上前勾起他的下巴言语轻佻:“你在想什么,嗯?”
“……”
“坦白从宽。”
“我在想,要不要现在让着你,一会儿……再让你求饶。”
夏青溪双颊一红狠狠瞪了他一眼,而他却一把将她拉入怀里,柔声道:“或者……你让我求饶……”
她双手推开他,埋怨着:“十九,你都三日未上朝了,我……我都成祸国殃民的妲己了!”
谁知他手上一用力将她搂得更紧了:“我连年征战,好不容易得了个太平,再加上皇帝这个活儿是个苦差事,一年到头没有休沐,我就是想休息几天。再说了,当时皇后大人可是批准同意了的。”
“可我累啊!好不容易休沐你就不能干点别的?”
夜川将她的衣领一拉低头啃嘬了起来:“可我就喜欢干这个啊。”
“白……白日宣淫,可不是明君……”
“那就做昏君好了。”
“夜、十、九……”
“嗯……”
“我要给你纳妃!”
他嘴上一用力,“你敢……”
……
……
————全书完————
番外:星冉哥哥
“盈歌姨妈,盈歌姨妈……”伴着奶声奶气的呼唤,一张稚嫩灵动的脸从门后探进来。
盈歌放下手里的针线,走过去蹲下细心为眼前这个小姑娘摘掉头上的枯枝落叶:“公主真是折煞奴婢了,以后快别这么叫了。”
小姑娘不过六七岁年纪,性子倒是倔强:“本公主偏不!母后都说了,你是清河公主,是母后的义妹,你就是本公主的姨妈!”
盈歌无奈摇头,“公主今天是不是又淘气了,若被皇后知道你又去爬树定得罚你三日不许吃庄生梦。”
小姑娘却不以为然,撇撇嘴:“盈歌姨妈最好了,肯对不会告诉母后的,再说了,就算她知道了,觉非舅舅那么疼我,一定会偷偷做给我吃的!”
“是吗?”背后一个声音传来。
“当然!”小姑娘洋洋得意。
等等!这声音……
“母后?!您……您怎么来了,呵,呵呵……”小姑娘顿时变了脸色,“母后,我,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就,就先走了哈!”舌头一吐,一溜烟跑就没了踪影。
夏青溪瞅了一眼盈歌背在后面的手叹了口气,“不用藏了,我都看见了!”
盈歌低头一笑,将藏在身后的那套娇小玲珑的衣衫拿出来放到桌子上。
“你们……你们都惯着她好了!”夏青溪气不打一处来,“十九、二哥、觉非、还有你……你们,你们都是好人,全世界就我一个坏人。你看看,你看看……”
夏青溪上前就将她的衣柜打开了:“你看看,半个衣柜都藏着她的衣裙,每次弄坏了衣衫怕挨骂就跑你这里换新的,然后再有恃无恐地出去惹祸!”
“姑娘,你先消消气……”盈歌自知理亏赶紧捧茶安抚,“正是有了姑娘这样的严母,我们才能肆无忌惮地宠她呀!”
“你就知道哄我……”夏青溪不情愿地呷了口茶,欲言又止,“盈歌……你……”
“嗯?”盈歌叠着手头上的衣衫,心里眼里都是宠溺。
夏青溪犹豫一下,“你……不打算去东渊吗?”
盈歌的手一滞:“姑娘你在说什么呀!”
“或者……我下一道和亲的圣旨?”夏青溪的语气很轻,问得小心翼翼。
盈歌的脸涨得通红,“姑娘,你别说了……我……我……”
“盈歌,我希望你能为自己争取一次,别留下遗憾。”
“我……我没有遗憾!你在说什么……我,我听不懂。”盈歌慌忙背身,将头深深埋了起来。
夏青溪顿了一下,猛地起身抓住她的手腕顺势从袖袋里掏出一条半旧的帕子,“这是东方谨的吧?”
盈歌一惊慌张抢回来,头埋得更低了,“不,不是……”
“盈歌!”夏青溪恨铁不成钢,“你还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盈歌的脸涨得更红了,期期艾艾半天没说出句完整的话来,最终把心一横,也顾不上礼法逃也似的跑了。
追云殿后的小花园一片姹紫嫣红,当年从七星境中带出来的兰花经过园丁的精心照料已繁衍了数代还研制出了新品种。
追云殿前的院落栽不下了,夜川就命人在殿后专门开辟了小花园,亲自题了“兰梦园”来安置。只要是她喜欢的,无一不做到极致,如今已是各色兰花争艳,热闹一片了。
“盈歌姨妈?盈歌姨妈?”
稚嫩的声音再次响起时,一只粉白的小手攀上了她的衣衫。
“公,公主……”盈歌怅然若失,挤出了一丝微笑。
“盈歌姨妈你怎么了?”小姑娘一时情急将被背在后面的手拿了出来。
盈歌眉头一皱,这小手里拿的几株兰花断口还非常新鲜,显然是刚“作案”不久。始作俑者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慌忙又将其背到了身后。
纵观整个大顺,也只有她敢明目张胆地在这里攀折兰花了。
“盈歌姨妈,你千万千万不要告诉母后,求你了~”
小姑娘撒起娇来,声音软软糯糯的,将人的心瞬间都融化了。
“从假山后面绕着走,你母后一会儿就要来了。”盈歌朝假山努努嘴,望着那个蹦蹦跳跳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离追云殿最近的一座宫殿名曰宏德殿,平日里殿门紧闭,鲜少有人。
小姑娘捏着几株兰花驾轻就熟地推门而入,远远地“星冉星冉”唤个不停。
屋内十岁年纪的少年脸上却染了沧桑,他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就背过了身去,拒绝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可小姑娘并没有知难而退,她径直走到书案前将兰花插在笔海里,简单摆弄一下整个书案便被点亮了。
“星冉,你这里都是灰不溜秋的颜色,一点也不好看。这株浅粉色的兰花跟你很配,就送给你装饰书案吧……”
“拿走。”少年看都没有看一眼,继续埋头读书。
“星冉……”小姑娘绕到后面来,小意讨好:“星冉,昨天我带来的东海珍珠、西海珊瑚、古笳国的夜明珠和悠离国的红宝石砚台你都不喜欢,还说金贵之物俗气……可是星冉,你看这兰花,这可是母后最喜欢的,据说是当年父皇从仙境带回来的呢,放在你这里刚好相得益彰,若你喜欢……”
“我不喜欢。”少年就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不要叫我星冉。我跟你没那么熟”
小姑娘噘了噘,将委屈都咽了下去:“可是……可是不叫你星冉的话,难道要叫你小侄子?”
少年将书放下,怒目圆瞪。
“你你你你别生气嘛!”小姑娘也急了,“你父皇夜桀和我父皇,他们,他们本来就是叔侄的嘛……”
“出去!”少年忍无可忍。
“别别别,你别生气,我们不从父皇那边论了,我们从母后那边论好不好?你母后和我母后是夏家亲叔伯姊妹,你就是我的表哥,以后我叫你星冉哥哥好不好?”
少年不知哪里来的火气,一把扯过笔海里插的兰花正要丢在地上赶走这个粘人精,但当他看到眼前这张挂满委屈的脸时,又生了一丝犹豫。
小姑娘的眼角微微泛红含了一层厚厚的泪珠,肉嘟嘟的嘴巴紧紧抿着,为了不让眼泪掉下来,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微微抖动的肩膀仿佛承了天大的委屈,小巧的鼻翼一吸一吸煞是惹人怜爱。
少年将手里的兰花握紧,迟疑片刻:“你……随便吧……”
看着兰花又被插回了笔海里,小姑娘胡乱抹了一下眼睛,整个人都精神焕发了:“太好了,星冉哥哥!我以后就叫你星冉哥哥!”
少年继续执书阅读,可心思再也不似先前那般波澜无惊了,他努力集中精神,但脑海里全是小姑娘娇脆的声音——
“星冉哥哥,我一直觉得这株兰花是世间最美的,可一见你又觉得你才是……”
“星冉哥哥,我叫夜静好,你说我们的名字是不是一对儿呀?星辰冉冉才能夜色静好……”
“星冉哥哥……”
……
……
番外:翊儿
宏德殿前开满了各色兰花,远远望去姹紫嫣红,甚是惊艳。
一名园丁模样的老者正带着几个同样满手泥巴的男子小心翼翼地养护植株。
“新品种怎么了?都活了吗?”来人声音急促,迫不及待。
老者闻讯放下手里的活计急急上前行礼:“老奴参见公主……”
夜静好一摆手,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几株刚刚移栽的兰花,言辞迫切:“怎样?”
“拖公主的福,新品种移植非常成功……”
老者的话还没有说完,夜静好便欢欣雀跃地冲进了屋,“星冉哥哥!兰花都活……哎呦……”
夜静好跑得太急,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但这并不影响她奔向他的心情。
夜星冉勾了一下她微微冒汗的鼻尖,将桌上的茶往前推了推:“都是大姑娘了,还这么莽撞,先喝口茶润润嗓,慢慢说。”
“不喝了,来不及了,我就是来告诉你,盈歌姨妈回来了,我现在要过去看她,今晚就不来跟你一起赏花了。”
“嗯。”夜星冉微微点头,风轻云淡。
“星冉哥哥……你,不会生气了吧?”夜静好问得小心。
“怎么会?”
“盈歌姨妈离宫好多年了,我很想她……”夜静好低下头,白嫩嫩的小手放在胸前来回搓扭着。
夜星冉拍拍她的肩膀,唇角弯成一道温暖的弧度:“乖,我没有生气。静好也要试着多关心别人,不要总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我一人身上。”
夜静好耸起肩膀将上面的那只手递到腮旁撒娇地摩挲着:“就不!我有那么多人关心:父皇、母后、觉非舅舅、月别枝婶婶,现在还有盈歌姨妈!可你不同,你只有我!我就要对你好!”
夜星冉身子一僵,仿佛被一股电流击中,不禁呢喃一句:“可你总要嫁人的……”
“星冉哥哥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他有些慌乱。
“那我先走了,明日再来看你。”夜静好使劲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仿佛要将今日不能相守的遗憾都弥补回来一样。
夜星冉低头浅笑,不敢看她灼人的背影,只得闷头饮茶。
“星冉哥哥,等再过两年我及笄了就跟母后禀明嫁给你!”
“噗——”
她的突然转身令他措不及防,茶水喷了一桌子,如此失态又如此狼狈。他呆呆楞在那里,一颗心狂跳不止,不知如何是好。
夜静好见平日里严肃冷峻惯了的人露出如此神情,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脚步轻快如飞直往追云巅跑去。
刚行至门口便听见里面隐隐的人语声。
“盈歌,你这一走数年,可是在怪我?”夏青溪声音有些哽咽。
在夜静好心中,母后一直都以一种无所不能的形象存在。身为妻子她有父皇的宠爱,身为皇后她受万民爱戴,她要盛世太平世间便太平,她要家国兴旺,家国便昌盛兴旺。
她是神祗一般的人物。
夏青溪语气里的恳切与自责着实勾起了她的好奇心。她蹑手蹑脚地趴在门口将头偷偷探进去想看个究竟。
只见罗汉床前跪着一个妇人,青衣素衫,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上只插了支木头簪子。面容同衣着一样素淡。夜静好记得这张此时还挂着泪珠的脸。
“盈歌姨妈!”她忍不住叫出声来。
屋内二人慌忙擦干眼角,重复的喜悦将方才萦绕的忧愁冲散,盈歌起身拉着冲进来的夜静好仔细打量:“公主长成大姑娘了……”刚揩干的眼角又逐渐湿润起来。
“静好,快给你盈歌姑妈倒茶。”
夜静好应着,眼睛却偷瞄着二人,盈歌见状笑着拉过她的手:“姨妈是想你们了,于是就回来了。姑娘当年一心为了我制造各种机会将我送去东渊,可我那时年轻不懂事,也没有准备好,更没有面对他的勇气,所以就当了逃兵。”
夜静好完全没有想到盈歌会跟她解释这些,她似懂非懂地听她继续说。
“在青云山跟你二舅舅做邻居的时候,你二婶婶时常开导我,日子久了也就想通了。打那开始我就每天都想见你们,可又不敢回来,我怕你们会怪我……”
盈歌还是老样子,为了不让夜静好误会,为了维护夏青溪在她心中完美的形象,就将当年的事情同她解释明白。
但夜静好的心里还是涌起了一种莫名的惆怅,眼前的盈歌姨妈目光坚毅性子稳重,仿佛看淡放下了许多事情,可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盈歌姨妈,我好想你。”夜静好抱住她,鼻子有些酸:“你不要走了好不好?”
“这样静好再爬树偷鸟蛋还可以多个共犯帮凶。”夏青溪忍不住揶揄道。
“我,我已经不再爬树了!星冉哥哥说了,女孩子就要有女孩子的样子,星冉哥哥还说……”
一提起夜星冉,她的话就怎么也收不住了。
夏青溪同盈歌神情复杂,二人相视一望又释怀地笑了。
……
……
山里的黎明似乎来得格外早,雾气萦绕中,虫鸟啁啾,晨光熹微点染了半山的宁静悠远。
“嘿!哈!……”
孩童稚嫩的声音透过林子传出老远,宽敞的木屋前夏青璃正一丝不苟:“练武最讲究的就是气势,来,胳膊抬高!腰要直!”
“吃饭了——吃饭了!”范青竹一面摆碗筷一面招呼:“青璃,翊儿,休息一会儿吧先吃饭。”
“婶婶我不饿,我还想再练一会儿。”小男孩目光坚毅,小拳头挥舞得有模有样。
“翊儿乖,”夏青璃蹲下身来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脸蛋儿:“习武是个长久的营生,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的,而且男子汉首先要有一个健壮的体魄,不吃饭怎么行呢?”
小男孩停下来眨了眨眼睛,“可是夏叔父,翊儿真的不饿呀。”
夏青璃见状刻意咳嗽了两声,俯过身子去压低了声音:“你婶婶让你吃饭你就吃饭,连叔父我都不敢不听她的话,更何况是你?记住,在这个家里她说的话就是圣旨,无论什么你只管照做就是。”
“唉……”小男孩噘了噘嘴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妇人都这么麻烦吗?”
“嗯……也不是,只有心爱的妇人才是。”夏青璃被小男孩的样子逗笑了,忍不住刮了一下他的鼻尖。
“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呢?还不快过来吃饭。”范青竹又催促了一次。这回小男儿痛痛快快地应着:“来啦婶婶!”
夏青璃拿了一个包子小心翼翼咬了一口,时不时拿余光扫面前的人,一来二去,范青竹终于沉不住气了:“吃饭就大大方方吃,在自己家还不好意思不成?吃得跟个大姑娘似的!”
夏青璃听罢,憨笑一声低头使劲咬了一口,手上的包子就只剩下一点儿面边了。
“婶婶你放心,”这时小男孩开了口,“昨日盈歌婶婶走的时候我就答应她了,跟着夏叔父好好习武将来保护你们!”
这个小机灵鬼,真是令人窝心。
夏青璃却面露难色,稚子童言,可他却思量万千……
数月前,徐离潇夫妇来拜访他们的时候,刚巧有公务在身,范青竹就提议将小儿子徐离翊留下来照顾,等办完事情再回来将他接走。
翊儿留在这里的几个月,弥补了她不能做母亲的遗憾,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很喜欢这个孩子。
可是今日便是翊儿爹娘来接人的日子,夏青璃的一颗心始终悬着。
他怕她不舍,也怕她伤心。
“翊儿——”柴门外有人高声唤着。夏青璃赶紧起身去招呼。
慧云禾进来便问:“青竹,翊儿没给你们添麻烦吧?这孩子啊打小就顽皮,我怀他的时候他就不安分,小脚到处踢,我时常被折腾得不得安眠……”
慧云禾开心地说着,目光扫到低下头的范青竹时突然住了嘴。她也意识到了自己言语有失,急忙转移话题:“翊儿最近乖不乖啊?来让娘亲看看!”
“娘亲,你们怎么来得这么早?”翊儿抓着包子仰头天真问道。
“你这孩子,我们当然要早早地来接你呀,免得你在这里添麻烦。”
“可是婶婶从来没有说过我麻烦,我喜欢婶婶,婶婶也喜欢我。”
“……”
这小子!慧云禾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范青竹过来打破了僵局,“赶紧坐下,一起吃吧,我再去帮翊儿收拾点东西。”
说完转身便要出去,却被翊儿叫住了:“婶婶!”
翊儿跑过去扯住她的裙踞,方才拿包子蹭在手上的油花系数落在了淡蓝色的布裙上。“婶婶可不可以不要让翊儿走。”
范青竹的手微微一颤,偷偷吸一口气蹲下身来安慰道:“翊儿乖,小孩子都是要跟着娘亲的,因为这个世界上娘亲是最爱翊儿的人呀。”
“可是,我觉得婶婶也很爱翊儿,婶婶每天都做好吃的给我,还给我洗澡、做衣服、买糖人,还和夏叔父一起教我功夫,在这里我每天都很开心,真的。”
说完,小男孩又跑回慧云禾身边:“娘亲,我可不可以留下来陪婶婶?”慧云禾被问了个措手不及,面露难色,她朝徐离潇望了一眼。
“那翊儿告诉爹爹为什么想留下来呢?”徐离潇蹲下身来耐心询问。
“因为……”翊儿眨着眼睛认真道:“因为平时我在家好几个月才能见一次爹爹和娘亲,如果我留在青云山上,那你们外出办事的时候路过这里我们就可以见面了,我都听婶婶说过了,你们每个月可以路过两次呢!”
“还有呢?”
“还有……还有爹爹和娘亲有大姐姐、二姐姐、三哥哥、四哥哥和小妹妹陪,可是婶婶只有翊儿一个人,所以我想留下来。”
“好!就这么说定了!”慧云禾一拍桌子,“青竹,翊儿就过继给你了,以后你们可要出钱给他娶媳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