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闻嘴唇毫无血色,嗤笑一声:“我是不是还要夸你有创意?”
“你该夸我位置选得好,刚好在正中间,一点都没偏,偏一毫米都没这个效果......姓江那小子,还真以为你中弹了。”
一把泛着寒光的三棱军刺静静地躺在墙角,最尖端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白廷舟“欣赏”够了,又重新叫来医生将绷带缠上,穿好衣服,盖上被褥。
外面的管家端来一碗米粥,白廷舟偏了偏头,示意管家将粥放在屋内的桌子上。
白廷舟:“一会我会把束缚带解开,你记得把饭吃了。”
肖闻一脸不屑,别开眼神,意思明了。
白廷舟早就料到,接着说:“你要是听话一点,我可以让你见见你的......前男友,他可一直求着要见你呢。”
“前男友”三个字毫无防备地飘进耳朵,肖闻眉心一紧,猛地转过头:“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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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绿洲中曾有一片湖水,人们说那是神迹,是上天的馈赠,那时绿草和灌木覆盖很大很大的一片土地,有些人家还能养些牲畜。
现在那里是一个巨大的干涸深坑,一半用于搭建住所,另一半用于建立集市,供人们交易。
兰达的住所,就在这片深坑里。
那是翡翠城里最坚固的一座建筑,使用城镇里捡来的废铁加固过的一处平房,单人宽的门口挤满了布棚,兰达小心穿过,避免碰到搁置在地上的物品。
“随便坐吧。”
兰达说着随便坐,但其实屋内能坐的地方只有一个破了皮露了馅的沙发,看起来像是从哪个废品厂里捡来的。
云刃:“啊......这要怎么坐?”
兰达:“条件就这样,不满意随时可以走。”
江从道不如云刃那般挑剔,瞥了一眼便随便寻个位置坐下,顺便还拉了云刃一把。他只希望这个人能赶紧办完正事,毕竟驿站小镇还有人挂着他的心思。
云刃:“想必您知道我们来是为了什么,既然您不是很欢迎我们,那我就不拐弯了,咱们快点解决了问题,我也好回去交差。”
他瞧了一眼兰达的表情,后者似乎并不大在意,端起手旁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兰达:“不截断水源可以,但是我有条件。”
她慢条斯理道:“把水价下调到两年前的价格。”
两年前的水价是五小时一升,而近些日子价格疯涨,几乎翻了一倍。
云刃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这种事又不是他说了算,但他又不能就这么打道回府,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
“虽然我也是水价上涨的受害者之一,不瞒您说我嘴前两天还在起皮,但是上边交代了,您如果继续截断水源,那风山镇将停止所有水源供应,到时候......”
他意味深长地拉着长腔,点到为止。
兰达:“那你们尽管停好了,翡翠城的子民,随时准备迎接死亡。”
云刃:“是吗?我带回来那人,可就是因为怕死才把你给卖了。”
兰达嗤笑一声:“所以他现在已经死了,不出意外的话,尸体挂在城门那儿。”
云刃:“谁知道这城里有多少人怕死呢?你这么给人冠上“随时准备迎接死亡”的头号,不太好吧?”
“有几粒老鼠屎很正常,但我向你保证,这里的每个人,都对你们这种人恨之入骨。”
她站起身来,收起方才轻浮的神情,目视前方,透过狭窄的木头门看向废墟一般的城镇,以及在其中夹缝求生的人们。
“你们喝着高脚杯里的美酒,我们却只能用手去掏混着沙子的泥水,你们吃着佳肴,但想想多少种子是从绿洲里带走的,翡翠城敞开城门,是为了让无家可归的人畅饮湖中的泉水,不是为了让你们这些丧良心的人掠夺攫取的。”
几句话砸得云刃一时语塞,翡翠城是如何从一座富饶之地衰落成如今的模样,他曾听过一二。
据说三年前曾有一支富人的商队途径此地,半路上车子却因为高温爆了胎,一行人弃车而行,误打误撞地闯进了这里。
于是不久之后,沙漠之中有一座伊甸园,一片拥有湖水的绿洲,这件事在富人区很快传开。
起初人们只是远道而来在这里安家享乐,无可厚非,但很快便有富人觊觎上了这片土地,企图占据地盘,将翡翠城包装打造成专属于富人的狂欢之城。
城中的城民自然不同意,关闭了城门,不再让任何人进入。
本以为这样就能换来原本的和谐安定,未曾想迎接他们的是炮火和尖刀。
那一日城门打开,房屋倒塌,蓝色的湖水被鲜血染成血红,一块沙漠翡翠,三日之内破裂成为碎沫。
兰达:“你们不是喜欢抢吗?怎么轮到我们去抢的时候,你们又不愿意了?”
云刃:“这......这个嘛......”
探讨道德问题肯定是没戏,磨嘴皮子还不占理,云刃只能耍无赖:“翻旧账多没意思,现在条件摆在这里,你考虑考虑?”
兰达:“我说了,翡翠城的城民不怕死亡。沙鼠会继续截断运水线路,直到水价下调到我们理想的价格。”
眼看局势陷入死局,而江从道一直沉默不言,云刃用胳膊肘杵了他两下,示意他帮帮忙。
江从道抬眼看向兰达,眼神深邃而阴郁。
“那些喊你‘妈妈’的孩子,你也舍得让他们去送死吗?”
兰达:“他们......也是翡翠城的一份子,自然不怕。”
她说这话时眼神微动,这微小的变化自然没能逃过云刃的视线。
云刃:“可我看有的孩子才刚刚七八岁,还有的刚会走路。”
他站起身来,适时地放出自认为最有分量的一句话:
“您既然也知道我们不讲规矩,那我也不能保证三年前的悲剧不会重演,毕竟那帮富人连自己人都欺负,的确是有些......不择手段,卑鄙下贱呢。”
他耸了耸肩膀,转头向外走去。
谁料江从道前脚刚踏出门槛,一根棍子就朝着他的脑袋招呼过来,他反应快伸手接住,却见旁边的云刃已经和别人扭打成了一团。
寡不敌众,江从道正准备掏枪,却不知从哪蹿出个半人高的小孩来,趁他不备直接攀着大腿抽走了他腰间的枪。
没了枪,两个人再能打也还是渐渐落了下风,最终一个被按趴在墙上,一个被踹倒在地上。
兰达从屋内走出来,看向江从道:“把他和那个小孩一起关起来。”
随后她垂眼,与云刃目光相对。
兰达:“回去告诉你们管事的,沙鼠是除不尽的,就算你们将翡翠城里的所有人都杀光,也休想落个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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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从道醒来时,眼前是一片黑暗。但并不是夜里什么都看不到的那样的黑,他能感觉到自己眼前蒙了个什么东西,遮挡住了所有的光线。
他晃了晃脑袋,感觉到一阵沉沉的胀痛,嘴里又干渴得厉害。他试图伸手摘去眼前的那点屏障,但手腕上一股外力紧紧束缚,他无论如何都挣不动半分。
“好人......你醒了吗?”
会这么叫他的人只有一个,江从道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偏了偏头,问道:
“方多米?”
“是我!是我!”
方多米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雀跃,想来是江从道昏了太久,久到让方多米以为这人死掉了。
意识渐渐清晰起来,江从道屏息凝神,朝着有风来的方向动了动。
实际上连动一动都很难,因为他的双脚也被人捆缚着,大抵是被拴在了什么东西上,能移动的空间还没有一米远。
这么绑着太不自在,他翻了个身,面朝上,深吸一口气后卯足了劲喊了起来:
“有没有人啊——”
话音落下,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清脆的而非沉闷的,像是钥匙插进锁孔,随后是一阵说话声,紧接着是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吱呀”一声,有人走了进来。
脚步很轻,步伐也快,直觉告诉江从道,这是个孩子。
“大半夜的嚷嚷什么,再乱叫把你嘴也堵上。”
江从道一听这说话的声音便知道自己猜得没错,连忙又道:“能不能帮我把脸上这块布拿下来,我眼睛里进了东西,很不舒服。”
小孩应该是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听他这么说没答应也没离开,过了一会才回答说:
“那你等着......我去叫我阿爹来。”
他说着便要走,江从道心知大人要比小孩难对付多了,只能赶紧将小孩叫住。
江从道:“不用了......宁七,你帮我解开就行。”
离开的脚步声顿然止住,那小孩好奇地回过头:“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江从道只是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瞎猫撞着死耗子,撞准了。
江从道:“我手脚都被绑着,跑不了,你就帮我把眼睛上这块布解开吧。”
“不行,他们看见了会说我的。”
“我眼睛不舒服。”
“那你等着,我去叫阿爹......”
“别!”江从道见这小孩不好糊弄,退而求其次:“那你给我倒些水来行不行?”
宁七一愣,兰达只说要他看好这扇门,除了他和阿爹以外谁都不能进,倒是没说不能给口水。
但是兰达讨厌这两个人,他们是坏人。
宁七:“不给。”
江从道:“兰达把我关起来,就说明我以后还有用,总不能就这么把我渴死吧?”
他咽了咽,干裂的嘴唇一阵阵痒痛,还带着一丝丝的腥甜。
小孩子不经唬,觉得江从道说得也有点道理。
“那你张嘴,”宁七从腰间拿出一个水壶:“快点,一会我阿爹要回来了。”
几口水下了肚,江从道总算找回一些力气。
江从道:“谢谢了。”
“宁七!”
一道浑厚的男声传来,江从道和宁七同时一怔,后者连忙将水壶别在腰间,推开门便跑了出去。
“别在这里待着,回屋里去。”
男人脚步匆忙,语气有些急促,江从道察觉其中异常,放轻了呼吸侧耳听着。
宁七:“不是说好前半夜让我守吗?”
“城里来了人,你先回屋去,不要出来。”
“什么人?”
“小孩子别问那么多,快回去。”
男人将宁七赶回了屋,没一会又打开了铁门,解开了拴在江从道脚上的绳结,粗鲁地拉着他的胳膊拖了出去。
而在翡翠城的城门附近,一辆越野车缓缓停下,白廷舟跨下驾驶座,绅士地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到了,下车吧。”
一路颠簸,肖闻额头挂着一层薄薄的冷汗,面色不佳,在清冷的月辉下显出几分不正常的苍白。
白廷舟难得脱去了西装,换上了一身没那么正式的休闲衣,好像他并不是来解决正事,只是来度个假,他身后还跟着浩浩荡荡百来号人,拿着武器大摇大摆地跨入了城门。
被惊醒的城民面面相觑,警惕地拿出了藏在家中的枪支或弓弩,但没有人敢贸然上前阻拦。两列黑布蒙面的高大男人跑入城中,有序散开,将手里装着帐篷的黑色包裹均匀散布于城门附近。
兰达匆忙赶来,厉声喝到:
“什么人?!”
白廷舟:“别紧张,我只是听说这里的风景不错,来借住几天。”
兰达举着火把来到城门:“这儿不欢迎你们。”
“欢不欢迎不是说了算,有本事,就把我们赶出去吧。”
他跨步向前,却见不远处一个男人大步走来。
“滚出去!不出去我就要了他的狗命!”
他怀中挟持着一人,趔趄地跟随着上前。江从道脸上蒙着的黑布在拖拽的过程中下滑到了鼻梁上,露出原本掩盖其下的那双眼睛。
肖闻半夜里便被折腾过来,疲惫至极意识恍惚,直到此刻看见江从道的脸才算真正清醒过来。他倏地攥紧了拳,支着身子便要上前去,那男人却忽然掏出一把枪抵上了江从道的太阳穴。
“别过来,都滚出去!不许进城!”
白廷舟侧目瞟了肖闻一眼,只见那人额角已经泛起了青筋。
他勾唇一笑,眼神轻蔑地点过江从道:“但其实,他的命对我们并不重要。”
肖闻闻言猛地侧过头,蹙着眉,紧绷着嘴唇,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只见他用手指碰了一下白廷舟的手背,压低声音:“不可以......”
白廷舟:“要我帮你吗?”
肖闻顿了顿,僵硬地点了点头。
“帮你可以,”白廷舟看向被人拿枪挟持着的江从道,眼神中带有些兴奋:“抓住我的手,我就帮你。”
肖闻一怔,下意识看向江从道,后者正望眼欲穿地凝视着自己。他一时为难,但什么事都大不过性命,肖闻只好照着白廷舟说的做。
而这一幕被江从道尽收眼底。
白廷舟:“那好吧,看在我......朋友的份上。”
他对身旁的领队说了些什么,只听一声哨响,方才那些士兵便拿起散落在地上的包裹,有序地从城门中撤了出去。
但他们只是走到离城墙二十米远的地方,重新将包裹放在了地上。
白廷舟:“我们不进城,这样总可以了吧。”
兰达:“无赖。”
那男人见状,顿然激愤起来,竟然直接给手枪上了膛,更加用力地抵住江从道的脑袋:
“我让你们滚出去!”他吼叫着,唾沫横飞,面露杀意:“有多远滚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