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匪

28 / 60 章 · 5,195

肖闻第一眼看见江从道的车时怔了一下,这车他听江从道提起来过,说又酷又帅,以后有钱了必定要买来一辆,没想到今天还真给他见着了。

“这车你的?”

江从道拿车钥匙打开车门,向后一扬头,方多米正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跟在身后。

江从道:“他的。”

于是方多米名下的财产又多出了一辆车。

肖闻坐在后座上打量车内的陈设:“年纪轻轻就有车有房,真是比我强多了,多少时间买来的?”

方多米哪里知道一辆车需要多少时间,他知道最贵的东西就是一袋大米,售价五天。

但是这东西肯定比大米贵得多了,于是他大胆猜测:“五年。”

肖闻:“这么便宜?”

方多米赶紧改口:“五十年。”

肖闻:“这么贵?”

方多米:“二十五年。”

肖闻这才停止质疑,而车辆已经驶离了楼栋所在的街道,在拐了几个弯之后来到了独角兽酒吧的附近。

离得老远肖闻就看见了个穿着红裙子的女人,在一片黄灰色的建筑之中格外闪眼,没成想那人招了招手,江从道竟然就把车停下了。

肖闻以为是偶遇,不成想是特意来接。

云刃这时候又换成了初见江从道时候的打扮,一头波浪卷发,大红唇翘睫毛,配上一对高跟鞋,夹起嗓子来,除去那个有些突兀的身高,全身上下看不出一点男人样。

云刃:“不白搭你的车,补给你一点油费。”

他坐上副驾驶,说着就要来碰江从道的手,坐在后座中间的肖闻视线跟随,江从道也不负所望地抽手避开。

云刃这人就喜欢随便跟人制造点触碰,强迫症似的。江从道特意没让他坐在后边,要不然就凭肖闻这张脸,他一路可有气受了。

“方多米,手伸出来。”

他又对云刃说道:“付给他。”

肖闻对江从道的处理方式还算满意,虽然他并不理解为什么方多米这么听江从道的话。

云刃:“啊,小鬼头,长得也挺好看,跟你们车可真是跟对了,连狗的毛色都那么均匀......那只狗叫什么?”

“小......”江从道嘴上刹车,他必定是不能当着肖闻的面说这狗的名,只能当场起一个:“小白。”

“还真是个随意的名字。”

他握着方多米的手背,眯着眼睛看了眼这个怯生生的小孩。

云刃:“我长得好看吗?”

方多米原本就被人欺负惯了,胆子不大,虽说已经十七岁,见着生人了还是屁也不敢放一个,但今天碰见云刃却有些不一样,直勾勾地盯着那张脸,半点也不动。

方多米:“好看。”

云刃对这个答案很是满意般一笑,要将手收回来,方多米却还下意识地攥了一下。

云刃忽然来了兴致:“那你说说,是我好看,还是你旁边这个男的好看。”

这种问题问出来就是刁难人,方多米谁也不敢得罪,于是拐着弯给自己圆场:

“你长得......像我妈妈。”

云刃:“......”

她记得自己的母亲是个风尘女子,也是这样的打扮,自他记事起便成天成天地不回家,最后不知道在哪认识了个有钱人,把七岁的他一个人扔在家里,再没有回去过。

云刃伸手便摘下来了自己的假发套,后座上的两人一狗都愣了一瞬。

云刃:“其实我是男的。”

方多米瞪大了眼,探头向前,直愣愣地朝着某个地方看去。

云刃穿得是紧身裙,裙子外穿了厚厚的外套,下半身穿着紧身裤,肉色的,乍一看就像没穿衣服。方多米刚瞧了一眼,云刃赶紧扯过衣角盖住。

云刃:“滚蛋。”

方多米心说真小,穿着紧身衣都还看不清楚。

云刃还是头一次调戏未遂反而被暗戳戳地羞辱,板着脸扭朝前,不一会便睡了去。

从十二里镇通往驿站小镇大概三个多小时的车程,江从道车上带着些换洗衣服和一壶水,驾驶座旁边的箱子里还塞着些吃的。

不过一路上就只有肖闻吃到了嘴里,江从道每隔十分钟就拿出点什么递到后面,最后给人喂得打嗝,其余人都饿得肚子咕咕响。

终于在江从道第七次递过来一颗方糖的时候,肖闻也觉得不太合适了。

“给方多米吃吧。”

江从道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又瞟了眼已经瘪下来的口粮布袋,勉强同意了这个提议,将那一颗方糖递给了方多米。

云刃:“你们感情可真好啊。”

沙漠里阳光正好,但徒有其表,温度还是冷得感人。云刃漫不经心地目视着前方,只见地面上什么东西一闪。他倏地抓住了江从道的方向盘,猛地向旁一转——

车子前轮几乎水平,在惯性下甩着尾巴一头扎进了沙漠里,激起一阵黄沙,险些侧翻。还没等几人坐定,云刃和江从道同时掏出了枪。

只不过一把对着窗外,一把对着云刃的脑袋。

意识到不对劲的江从道很快反应了过来,转而也将枪口对准了窗外。

车辆被掀起来的沙尘包裹,透过弥漫的黄土,几个身影从隆起的沙丘之下钻了出来,他们身上穿着的不像衣服,倒像是兽皮,个个皮肤黝黑,身量长而宽,且无一例外都拿着武器。

五个人,全都朝着车辆的方向走来,如同群体狩猎的荒漠野兽。

其中一人走至道路中间,踢了一脚,从那薄薄的沙土下便飞出来个东西,俨然是一个自制的阻路器。

云刃:“你的左前方,下面趴着一个人,注意点。”

他压低声音,而那些人也越靠越近。

江从道:“你的右后方,没看错的话,拿着的是弓。”

说话间一阵大风袭来,卷起黄沙,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开枪,挡风玻璃上应声出现几道裂纹,子弹穿透玻璃窗,命中其中持枪的两人。而于此同时长箭破空,从侧窗射入,江从道偏身,箭簇擦过侧脸,狠狠钉在了副驾驶的座椅上。

“趴下......”

江从道朝后伸手,将肖闻的脑袋一个劲地往下按,后者拖着方多米,抱着边牧犬,尽量让自己的身子藏在座椅下方。

大风明显影响了双方的视线,转眼间风落下,江从道压低身子向外看去,除了两具方才命中的尸体,其余人都不见了踪影。

云刃:“注意点,他们又躲起来了。”

沙漠里的这帮人常年游走在驿站附近,这里的道路四通八达,通往各个地方。他们会躲藏在黄沙之下,等待被扎破轮胎的车辆停止,再拿着武器,向过路的人索要买路钱。

而诡异之处就在于,没人知道他们具体会躲在哪里,毫无破绽的藏匿使得他们缕缕得手。

江从道:“不能就这么等着,他们能看见我们,我们看不见他们。”

劫匪不会随意动手,因为一旦杀死猎物,就无法得到他们想要的时间。

云刃:“一群沙漠里的老鼠,必须得看见食物才会出来。”

他说着,伸手一抹自己耳边的长发,给江从道一个眼神,随后便打开车门下了车。下一秒,一阵娇俏的女声便传进了江从道的耳朵:

“各位大爷啊,怪我们不识趣了,得罪你们两位弟兄,这么着,我们有大把的时间,几位爷想要多少我们给多少,今天晚上我陪着你们过,你们就行行好,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他说着将枪举高,随后拆卸出其中的子弹,将枪扔向一边。

子弹落地,一阵寂静,像是害怕那群人不放心,云刃还用脚将落在地上的枪踢得更远了些,而就是这么一动脚,便让他汗毛倒竖。

搭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而就是这微小的异动,透过碎裂的车窗映入了江从道的眼瞳。

只见他猛然推开副驾驶的车门,几乎是同一瞬间从云刃脚下弹出一人,只是那人尚未露出半个身子,便被一颗子弹夺走了性命。

血浆溅了半张脸,云刃伏在地上,一把捞起掉落的手枪,将袖筒里藏匿的弹匣飞速推入,上膛,朝着左车胎附近的一个隆起射击,子弹没入沙地,不过十秒钟,便有一人捂着肩膀探出头,但随即被云刃补上一枪,彻底没了气息。

云刃:“还有最后一个。”

此时连风都销声匿迹,江从道屏住呼吸,因为过于安静,他甚至逗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地敲击着鼓膜。

目之所及是黄与红的交错,正当神经紧绷之时,身后却传来一声突兀的犬吠。

小文是不会随意发出声响的,江从道看着它长大,对它的习性了如指掌。

他僵硬地转过身,看见眼前的一幕时只觉得头皮发麻,瞳孔骤缩。

“把枪放下。”

男人声音低哑,粗糙如沙砾,脸上一条长疤从额角一直延申至下颌,面目凶煞,此时他手中正抓着一根箭,铁箭头抵着肖闻的颈间。

江从道不敢拿肖闻的命赌任何东西,他扔枪的速度之快,让云刃出乎意料地瞥了他一眼。

“还有你。”

刀疤脸转头面朝云刃,后者不甘心,紧握着枪不肯放。这是他们唯一能拿来自保的武器,扔掉了枪,人质又在别人手里,再想脱身难如登天。

见云刃没有要动的意思,刀疤脸手上用了点力,立刻便见了红。

江从道:“别动他!你要什么,我给你!”

“五十年,先交时间,后交人。”

他说罢还朝着云刃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先让她把枪放下。”

江从道拿不出五十年的时间,他们这些人加起来可能也就五十年。

刀疤脸一边说着一边向后退,云刃在一番纠结后也扔下枪举起了手,他顾忌着肖闻如果有什么闪失,江从道要跟他拼命。

刀疤脸:“你,单独过来。”

他看向江从道,而同时半开的副驾驶车门中蹿出一条狗,张嘴衔起了枪。

江从道原本随着刀疤脸的步伐向前,在走至后座车门时余光瞥见什么,忽然停下了脚步。

后玻璃窗碎裂时几个人皆是一惊,江从道未曾预料到事态是如此发展,但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只见他飞身上前,一手握住了箭头,另一手抓着肖闻的胳膊向怀中一拽——

“方多米,把枪给我!”

刚开了一枪的方多米抖着手便将枪扔了出去,那一枪刚好命中刀疤脸的胳膊,江从道揽着肖闻,接过扔来的手枪,对准了刀疤脸的脑门。

方多米开完了枪才觉出后怕,他做事欠考虑,刚才那一枪险些就打在肖闻的脖子上,此刻便心虚至极。江从道远远瞪了他一眼,他便逃也似地打开车门,还摔了个跟头,忙抱住了云刃的大腿。

这套钻进沙子里劫车的路数云刃听白廷舟说起过,截断水源供应的也是这帮人。这是活的路标,因此江从道和云刃都默契地没有开枪。

沙漠里踩不住高跟鞋,云刃直接脱掉扔进方多米怀里,随后不知从哪个口袋里捞出一条尼龙绳,三五下将刀疤脸捆了个结实,直接扔进了后备箱。

他在忙活着绑人时,江从道正一脸担忧地端详着肖闻脖子上的伤口,整得肖闻都有些不好意思,一个劲儿地往车上去。

云刃:“行了你,开车去吧,屁大点口子,一会就自己愈合了。”

他推了一把江从道,后者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难舍难分地抓着肖闻的手。

云刃:“你俩粘一起了是吧?”

于是一分钟后,这个电灯泡被江从道塞进了后座,肖闻则坐上了副驾驶。

云刃看不下去,心道爱情真是个惑人心智的东西,拿过方多米怀里的高跟鞋,长腿一翘搭在车门上,向后一倒,躺在方多米的腿上,睡了。

车胎没破就是万幸,虽说六扇窗户碎了四个,一路上车里冷风扫得人脸生疼,一行人还是在天黑之前抵达了驿站小镇。

这次的过路费理所应当交给了后备箱里那个刀疤脸,这人手心里总共有四十多年的时间,江从道拿刀挟持着这个人体付款机,开了两间旅店里最贵的房,还到对面的餐馆里点了一桌好饭。

四人一狗,最末还拎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老板娘看见这人的装束便变了神色,这种人在驿站小镇无人不晓,他们管这群劫匪叫“沙鼠”,沙鼠规模浩大,几乎每个驿站小镇都有上百只,和驿站里的每一个商户都有千丝万缕的利益关系。

几人很快便引起了餐馆老板的注意,笑脸相迎从楼下的散桌送到了楼上,开了个单间。

房间算不上亮堂,正中间一个灯管,灯管上还沾满了尘土,四面的墙壁贴了不知道几层墙纸,破破烂烂地起了毛,擦过的桌子椅子勉强还算干净,地面上整齐的木地板倒显得有些违和。

云刃:“连个窗户都没啊。”

他常年跟着坏鸟那帮人混,经验丰富,洞察力比江从道要敏锐更多。这家餐馆的楼上有三个房间,全都是空的,而靠近楼梯的那间明显更方便上菜,老板娘却偏偏将他们带到了距离最远的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

总归不是什么好迹象,但这么一来也有好处,那就是省得他们再找,猎物会自己送上门来。

屋内有一股常年不通风的霉味,江从道觉得闷,走出屋门,倚靠在二楼的栏杆上,肖闻紧随其后,踱步至他的旁边。

肖闻:“要不要和我解释一下你在做什么?”

他看着楼下三三两两的客人,个个都不像闲人。

江从道:“后悔跟我出来了吗?”

“如果你就是出来送命的,那确实有点。”

他无奈一笑,转过身去,背靠着栏杆:“我可以陪你玩命,但要是哪天真把命送出去,我还是想死得明白。”

他侧过头看着江从道,屋内泛黄的灯光映在脸上,勾画出棱角分明的轮廓。

“水源供应在驿站小镇这被截断了,要想办法解决掉。”

“怎么解决?”

“怎么解决,要问里面那个人。”

肖闻抬眼一瞧,云刃正翘着二郎腿调戏方多米,将十七岁的纯情小孩撩拨地满脸涨红。

实在不像多靠谱的样子。

肖闻:“你什么时候这么爱多管闲事了?”

“我只是在做我本来该做的事,闻哥。”江从道低着头,有些怅然的模样:“你睡这一觉,发生太多了。”

肖闻闻言一顿,低头望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时间。

“比如呢?”

江从道不知想到什么,一点一点地垂下了眼,逐渐遮住了眸中光亮。

比如后来你告诉我玩腻了,比如你把别的男人带回了家,比如你一走了之再没回来,比如我一个人在风山镇等了你快五年......

再比如,后来我再遇见你的时候,你只剩下三个小时,我囚禁了你,从车上一路打到床上。

他想到这,忽然觉得很滑稽,两个不坦诚的人同时都做着对方不喜欢的事,什么手段都用尽,就像要致人于死地。但江从道会忍不住买肖闻爱吃的糖糕,肖闻也在他快死的时候救了他的命。

真是奇怪。

肖闻:“你笑什么?”

【作者有话说】

球球海星ヽ(*′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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