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兽

16 / 60 章 · 3,729

这语气,说是委屈,又像是反问,总之江从道说出来,肖闻一下就能听出他更倾向于哪个答案。

江从道希望自己什么都不欠肖闻的,那样他就能心安理得的做个混蛋;但又害怕自己真的欠他点什么,那之前所行的种种,囚禁,强暴,就真的成了以怨报德。

“你欠我的可多了。”

肖闻动了动手指,江从道抓着他手腕的手松开了些,灼灼的目光看着他,顿然停住了呼吸。

心像被人紧紧攥着,前所未有的恐慌席卷全身,利剑一般斩断了理智。

“不会的,我不会弄错的......我不欠你......”

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好像说得次数多了,一次一次地穿过大脑,它就能变成一句真话。

[还没走,那来一起玩啊。]

[难道要我们在这做给你看吗?]

[行啊,这可是你要求的。]

“我不欠你。”

他说着,原本紧绷的肌肉忽然垮了下来,回过神时背上竟已出了一层薄汗。炽热异常的呼吸带着微弱的颤抖,猛烈的心跳逐渐恢复沉寂。

我不欠你。

肖闻:“你......”

刚张开嘴便被人捂住,江从道由上而下地看着他,良久松开了手,肖闻也没了想说的欲望。

江从道:“我不想听,睡觉吧。”

---

翌日早晨,九点钟。

江从道又一次出现在了独角兽酒吧的门前,今日没见着阳光,从出门时天色就有些阴沉,开至半路时便起了风。江从道把车锁在地栓上,有些心不在焉地走进了酒吧。

今早做出的饭卖相很丑,味道也不大好,肖闻吃饭又挑,大抵是不会喜欢。江从道想到这就有些烦躁,一是因为他费尽力气也做不出好吃的东西来,二是因为,他觉得这种想法就不该有。

他给了肖闻吃的,还做熟了,肖闻就该知足感恩了。

独角兽酒吧二十四小时营业,白天的客人相对较少,江从道走进去时大多的卡座都没有人。说是酒吧,但由于离闸口不远,这家酒吧同时还提供净水和住宿,甚至还有汽油。

“您好,请问需要点什么?”

江从道有了上一次的经验,没等着别人来找,直接走到了吧台。只见他拿起放在台上的收款机按了几下,调酒师视线停留,泛着淡淡蓝色的屏幕上出现了收款金额:

三天二十一小时。

“云刃。”调酒师敲了敲身后的隔板:“来客人了。”

“知道了,还没到整点,让他等一会。”

隔间里传来慵懒的说话声,透过一层木板听起来有些沉闷。江从道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没过一会,高跟鞋敲在地上的声音响起,那个叫做云刃的女人原本堆了满脸的媚笑,但在看见江从道的一瞬间就拉下了脸。

“你昨儿弄脏了我的裙子。”

她脱下外套,往江从道怀里一扔:

“自己蹭蹭吧,没这个味儿你进不去。”

她坐在江从道旁边,翘着二郎腿,胳膊支着脑袋,心道这么俊俏的面孔,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臭脾气。

江从道闭着气拿着那衣服在身上滚了一遍,他实在不理解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香水味道,直冲得人脑袋发昏。

“你这么着可不够,那老头子年纪大了,鼻子没以前好使。”

到了街口,云刃又从拿着那衣服好生在江从道身上擦了一番,吸了吸鼻子确定没什么问题才将人放了进去。

江从道念及着那老头昨天说得话,今早出门时还专程换了身衣服,散落的头发也难得扎了起来,黑巾堪堪拉到眼下。这一招似乎是奏了效,长胡子围着他转了两圈便回屋关上了门。

靠近出口的这一片小摊昨天已经看过,江从道没做停留,径直朝着还没光顾过的地段走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江从道总觉得今天打量他的人更多了,而那些眼神来自两旁的摊贩。他确认自己带了枪,步伐更快了些,几乎要跑起来。

“小伙子,走得这么急啊,要买什么?这里面的摊位我都知道。”

一个光头男朝他挥了挥手,见江从道放慢了脚步,赶忙道:

“我只收你五分钟,怎么样?”

果然,在这里面什么东西都有价码,哪怕只是指个路。但五分钟这个价格还是颇有诱惑力,知道了具体的方位会比他漫无目的地找寻节省更多时间。

那光头男的摊位上放着一个竹筒,竹筒里放满了竹签,地上垫着一张旧得发黄起卷的布,布上还画着他看不懂的图案。

“我找打听消息的地方。”

“哎呦,那你可找准了。”

光头男眼冒精光,笑起来时脸上的肥肉都堆在一起。他一把扯过江从道的手腕,挑起不剩几根的眉毛:

“你要打听什么?这里头可没人比我知道得多了。”

那双看起来像是一个月没洗的手让江从道一阵反感,用力一扯挣脱出来,毫不避讳地掏出兜里的纸巾擦了擦。

“无脚鸟。”

他将纸巾折好了塞回衣兜:

“告诉我到哪能找到他们。”

光头男一听,眼一闭,手一拍,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

“要问那鸟儿,哥给你打包票,出了门就找不到别人。”

说罢他脸色又一变,难为情般说:

“你既然是问这鸟,肯定也知道,我得来点消息不容易,差点人头落地......”

江从道没耐心在这听他卖关子,摘掉手套,干脆道:

“多少?”

光头男见这是个爽利人,咧嘴一笑:

“一口价,半个月。”

问个路要五分钟,问关于坏鸟的事就要半个月,不知翻了多少倍。但事已至此,半个月要能换来些有用的信息倒也划算。江从道付了时间,光头男便支起个写着“请勿打扰”的牌子,招呼江从道离得近些。

“其实吧,你要问细处,我还真说不上来,但你要哪能找着,这我知道。”

“少废话。”

“好好好,”光头煞有介事地拿起块硬纸板子挡在嘴边,像是怕被人听了去:“酒吧对过那街上,正中间有一门,沿门口的楼梯一直往下走,别拐弯,就能找着鸟窝。”

江从道似是不大信:

“要是没有呢?”

“嗐,您当这什么地方,在这干生意的脑袋都别在裤腰带上,到处诓骗的早给一枪子儿崩了,你以为来到这儿的都是什么人?不是什么善茬。”

他说完才发现自己连着江从道一并骂了,又赶紧找补:

“瞧我说快了,您长得板正,跟那些人不一样。”

江从道没那个功夫在这听他贫嘴,抬脚就要走,却感觉领口一紧,被人用力向后一掼,紧随其后便是一声吆喝:

“在这儿呢!”

声音直冲房顶,在空旷的地下集市散播开来,尖利的男声混着回音显出几分诡异,而周遭摊贩却兴奋起来,甚至有几个直接朝着这边跑来,手里还拿着刀枪。

事发突然,江从道本能地反身肘击,提膝一顶从光头的束缚中逃脱,快步朝着出口的方向跑去。

身后的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整个地下集市转眼间成为追逐猎物的狩猎场,嘶吼咆哮的野兽伸出利爪,而被围在其中的猎物在劫难逃。

“胳膊腿儿嚼劲指定好,卖个好价钱。”

“你别想,这货色分了可惜,不如囫囵个的卖到富人区去。”

看热闹的人说说笑笑,如同林中凶兽的眼神一道道射过来,已然将江从道视为了囊中之物。

“跑快点啊,被抓住了就惨喽。”

“别把人吓死了,死了不好卖啦!”

只顾着往前跑的江从道顷刻间掀翻了数十个摊位,眼看着离出口处的甬道越来越近,脚下却猛地一沉,一根埋在地下的麻绳刹那间绷紧,拦住了他的去路。

身体忽地滞空,随后便狠狠地摔在了地上。速度太快,他甚至能听见掠过耳边的风声。地面并不平整,肉眼可见散落的石块,剧烈的撞击之后是蔓延整个背部的钝痛,像是生生被人拍断了骨头。

追逐的人已经赶了上来,江从道一只胳膊支撑着身体,另一手掏出了枪。

这把枪自他买来后从未对人开过,大多都是当作对峙的筹码,只偶尔放两个空枪吓唬吓唬人,而眼下已然到了非开枪不可的时候,握着枪柄的手指紧得发白,枪身几不可见地颤抖。

擦伤的眉骨渗出鲜血,沿着皮肤缓缓向下流动,鲜红的液体染湿睫毛,循着纹路渗入眼角。

江从道:“别过来......”

没有人会将这句话当一回事,江从道就如同一只负伤的笼中困兽,于狩猎的人来说,可怜而诱人。

绳索,尖刀,枪支,泛着冷光将他包围,江从道心里清楚,如果继续这么趴在地上,那他早晚要成为黑市中央那个巨大铁笼里的一员。

离他最近的男人阴笑着举起了枪,枪口中填着一支药剂,那兴许是一针麻醉,江从道来不及再多想,当即扣下扳机——

砰————

子弹出膛,打穿麻醉枪穿过男人的手臂,带出一道血线,江从道腰腹发力,将挡在跟前的两人踹倒,猛地从地上弹起——

刀光划过,险险削去几根发丝,银色的光刃在瞳孔中映出形状,江从道向后撤身躲过一击,背后却一凉,他无处可避,任凭刀尖陷入更深处,手中的枪在回身时打了个旋,江从道手握枪口,枪柄直击那个人的太阳穴。

通往甬道的方向终于在这一番出其不意的反击后闪出一条道,江从道一秒不敢耽误,尽管背后的衣料已经被血浸染了大片,但这是他唯一求生的机会。

“别让那小子跑了!”

“开枪啊,咋都愣着啊?”

方才那群人都自觉地远离了这里,不明情况的一两个还想上前去追,但很快又被人拉了回去。

“老胡头来了,闪开点。”

只见入口处立着一人,手里端着一把自动步枪,俨然是那看门的长胡子男人。

连续射出的子弹追着人跑,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嵌入墙体,激起尘土,刹那间墙上便出现一连串的弹孔。

江从道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射中,脑海里只有那么一个想法——往前跑。

肖闻还在家里。

不能就这么死了。

踏入甬道楼梯的那一刻,光线立刻昏暗下来,距离出口只有几步之遥,江从道倏地笑了。

马上就可以回家了,肖闻在等着他。

他受伤了,肖闻会心疼吗?

就像以前那样......

他艰难地朝上走着,或者说是爬着,从单向门内探出身子的那一刻,江从道忽然一头栽倒在地。

他感觉自己身上好像是破了一个洞,力气都从那个洞中流走了,热量也流走了,后知后觉的疼痛逐渐蔓延开来,一点一点啃噬着他的生命......

江从道伸出手,探向肩头,粘腻,温热。

“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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