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柍中毒(下)

80 / 151 章 · 5,234

◎幕后主使,真相大白◎

欢儿被五花大绑带上来。

她的口中塞了布条, 正含糊不清说着什么,双目迸射出强烈的恐惧,额头上的撞伤已结痂, 又因猛烈的挣脱而裂出新的鲜血来。

沈子枭却气定神闲, 手上把玩着从前江柍给他的戒指, 问道:“蚊虫太多, 为何不焚香。”

众人只觉云里雾里。

雾灯反应最快,忙去殿内端了鎏金香炉出来。

她拿了专门熏蚊蚋的直条香,比普通线香要粗上两倍, 如女子的小拇指般大小, 刚点上准备插进香炉中, 又听沈子枭吩咐:“轻红,拿给欢儿用。”

轻红走上前来接过雾灯手中的香, 来到欢儿身边。

未知的恐惧, 让欢儿双眸瞪大, 连连摇头,抖如筛糠。

沈子枭淡声说道:“她不是忠心么,那便让她的忠心成为印记,永生跟随于她。”

轻红意会, 便把那根香狠狠往欢儿额上结痂处一摁,“滋”的一声, 皮肉烤焦的味道在空中弥漫开来。

这是一种细细麻麻的疼, 却放大了绵绵密密的恐惧。

欢儿不断挣扎,泪水与额上的血水混合着落下来。

郑众和高树上前摁住她。

她额上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发出含糊却痛苦的嘶吼与呜咽。

待轻红把这根直条香用灭了, 沈子枭才一勾手, 命人拿掉欢儿口中的布条。

“受过苦了, 可以说实话了吧。”沈子枭摩挲着戒指上的云纹,模样慵懒,“谁指使你?”

虽懒散,却笃定。

谢绪风补充道:“你所用之毒,世上极难得,不是你一个宫娥可以得到的,谁人指示你?”

欢儿当日撞墙寻死,一半是因忠心为主,另一半则是害怕江柍害死宋瑾后,日后也不会给她好日子过。

因此心志并不如表面坚定,更没有那么视死如归。

此刻被沈子枭抢先用了刑,而沈子枭又这样淡淡的,淡得莫测高深,让人心慌十倍,她的心防早已崩溃。

她张张口,眼泪却比话语先流淌出来:“殿下饶奴婢不死,奴婢才能说。”

“孤以太子之位起誓,只要你说实话,便饶你不死。”沈子枭这样说道。

欢儿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她知道,沈子枭的话现如今她不信也得信,便干脆争取这一线生机:“是墨雨,墨雨给我的。”

沈子枭一怔:“墨雨何在?”

高树忙说:“她在门外守着!”

高树本就因江柍的病情焦躁难耐,说罢便飞奔至门口,打开门,只见墨雨已跪在地上,像是早已料到发生了何事。

高树二话不说,薅起墨雨的衣领,把她拖到沈子枭面前,又狠狠掼于地上。

墨雨挣扎着从地上直起身子,而后规规矩矩地跪好,先给沈子枭磕了三个响头,才说:“殿下当初买下卖身葬父的奴婢,给奴婢一口饭吃,奴婢本该效忠殿下,无奈贪财好利,被人收买了去。奴婢一直很煎熬,此事被殿下发现,奴婢心里的石头也算是落了地。”

沈子枭听得不耐烦:“你背后之人是谁。”

墨雨抬头直视沈子枭说道:“是贵妃娘娘。”

谢绪风脸色一变,睫毛抖了抖。

叶思渊顿时先炸了毛:“我看你是攀诬贵妃!”

他怎么看怎么觉得那气质出尘,不与人争的谢轻尘不会行此恶事。何况,她可是谢绪风的姐姐啊,谢绪风都这样好,他的亲姐姐又怎会如此恶毒?

沈子枭许久都一言未发。

淡蓝的晴空上,太阳明晃晃的,刀光一般刺目的光亮,漏过交叠的树叶落在他的眼皮上,好似有灼热的火焰在他瞳孔里细细跳跃。

若是平日,墨雨定会因沈子枭的面色而心悸。

可此时,许是知道人之将死,她竟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敛眸说道:“此前奴婢只是帮贵妃娘娘留意府中大小事,每十日便假借给府中送菜的菜贩之手,传信出去,直至前不久才首次接到要害人的命令,奴婢自知罪孽深重,无颜活在这世上。”

话还没落,她便抽出发髻上的金簪,狠狠朝脖颈处刺了下去。

大片的鲜血飞溅而出,在阳光下就像一粒粒破碎的红宝石般闪耀着诡异却动人的光芒,而后又哗啦啦落了泥,在地面上慢慢晕开。

雾灯离墨雨最近,一半的脸颊上都染上了温热的血迹。

恰是她有疤痕的那半张脸。

平日温和谦顺的面庞,因染上血腥而变得凄厉可怖,乍一看上去,竟像是她亲手杀了墨雨一样。

雾灯淡漠地瞥了眼墨雨的尸体。

没有人知道,她刚才本有机会救下她,却没有上前。

墨雨已死,沈子枭没有犹豫,便说:“把墨雨拖出去,先不要埋,至于欢儿……”

他没什么语调说道,“孤赏她不死,喂她服下她给太子妃所下之毒,让她自生自灭。”

沈子枭好似一个没有感情的神,冰冷地宣读了对她们的审判。

雾灯看着他,胸膛里好像烧了把火。

她曾以为,她永远不会对这个人改观。

但近几日发生的种种让她不得不承认一点

只是他的爱太过危险,被他爱上,也意味着被嫉妒,怨恨,愤怒找上门来。

可是……

公主所踏上之路,本就是一条荆棘丛生的道路。

他的爱固然危险,却也最为强大。

雾灯不得不承认,他是最有能力保护公主的人。

而与他相比,自己是那么的无能。

她浑身都战栗起来。

是那种在冰天雪地里踽踽独行,四肢都被冻僵了,却忽然走进一间温暖的屋子后,极致的冷热交替,让浑身的血液都在翻涌的感觉。

她涌上两行热泪,鲜血在她的脸上模糊。

高树把欢儿拖了下去。

欢儿挣扎嘶哑喊道:“不要啊!太子殿下饶命,太子殿下饶命!不要……您杀了我吧,不如杀了我……”

声音越来越弱,直至消失在门口。

沈子枭又问浅碧:“你可找到解毒之法?”

浅碧说道:“奴婢找了一夜的医书,终于找到记载

“乌瑙河不是在朔月国与回纥中间吗?”叶思渊问道。

琥珠眼睛一亮,对沈子枭说:“那你带她去回纥啊,既能快些解毒,又以防你不在身边,又有人害她。”

沈子枭定定望着一处,许久才看向谢绪风:“孤会向父皇秉明此事,墨雨便是人证,但孤不会说出贵妃娘娘,绪风,你进宫找她一趟,替孤带话给她。”

谢绪风凝望着沈子枭。

沈子枭从椅子上起身,拂了拂微乱的袍角,说道:“你问问她,她这样做,是为孤的帝王之路扫除障碍,还是在为孤的称孤道寡之路扫除障碍?”

他转身往殿内走,身后是阳光下游离的尘埃,声音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荡过来:“无论是哪一种,今后都不需要了。孤从未要她效忠,今后也望她为自己而活,不然,孤怕她变得面目全非,到地底下,老公爷见了她,认不出。”

谢绪风就这样伫立着,直到沈子枭的身影消失在眼前。

稍晚些时候,下雨了。

整座皇城仿佛披上了一层昏暗又压抑的轻纱。

随喜给谢绪风撑了伞,地上潺潺的雨水还是沾湿了他的衣摆,凉风扑面,渗进了他的神情里。

随喜从没在这张温良和煦的脸上,见过这样寒凉的神色,只觉得,虽已入夏,凉意却比凛冬更盛,直直吹进人的骨头缝里。

穿过一道长长的宫墙,终于来到谢轻尘所居的宫殿。

还未到廊下,谢绪风便跨步上前,撇了身旁的伞。

谢轻尘身边的姑姑青云,正在门前候着,谢绪风三步并两步上了台阶,走至门前,掸了掸雨气,方才随她进殿。

谢轻尘的宫殿布置得十分雅致,多以字画玉器装饰,连插花的瓶子也多以素白、天青色为主,里面的花自然也多是栀子、茉莉这样的素淡小花,只门口的青绿鱼缸颜色浓烈些,可里头的莲花,仍是白色。

谢绪风入了偏殿,与谢轻尘隔着一架玻璃屏风相见。

他如常行了个礼,只听屏风后传来一句:“你们都先退下。”

宫娥们有序退下,听到门被轻轻阖上的声音,谢轻尘才起了身,从屏风后款款走了出来。

她没有让谢绪风平身。

因此得以俯视着他,纤长的睫毛如鸦羽般轻颤,在眼睑下投出一缕晦暗的影。

谢绪风等了很久都不见她的动静,因心乱如麻,索性也没有太讲规矩,直接抬头望向她。

只见她一张脸毫无血色,惨淡的白,像抹了石灰的墙。

“怎么,我现在很丑吗。”谢轻尘没有语调,也满不在意,“我是用装病的办法让陛下心软,他才破例让你进宫探视我的,丑些反倒逼真。”

谢绪风瞭起眼皮,直视着她:“贵妃娘娘聪慧过人,如何能不知,美丑不在于外貌,而在于内心。”

谢绪风以“素秉丹诚雪无暇”闻名于世,谢轻尘一直都觉得,再没有比这七个字更能概括他的了。

“素秉丹诚”是他的心性,“雪无暇”是他给人的感觉。

他的脸天生清隽温煦,不笑时如明月高洁出尘,笑时则如春风融了坚冰,可他此刻的眼神竟如刀枪剑戟的冷光,从未有过的尖锐锋利,直把人的心一刀刀划出血痕来。

谢轻尘却只平淡地笑了一声:“你递消息来,说是无论如何都要见我一面,这在五年来还是头一回。所以,我没有琢磨太久,便知道你是为了她来的。”

在深宫中挣扎五年,再愚钝的人也能学会对反常的事情警觉,何况,谢轻尘并不笨。

她在还没听谢绪风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只看他衣袍上的雨迹,就知道,她料想得没错,他果真是知道了什么。

否则,素来一丝不苟,洁净无尘的谢逍,如何肯让自己的衣襟上沾上雨渍?

“人是我害的,你想怎么着。”谢轻尘居高临下扫视着他。

谢绪风只觉得她面目全非,忍了忍,终是问出了这句:“你为何要对她下这样的毒手?”

“因为我厌恶她。”谢轻尘敛起笑,再没一丝表情。

和单纯的嫉妒不一样,她对那个女人,已经到了厌恶的地步。

谢绪风心中一痛,还是问:“为什么……”

谢轻尘神情淡漠,语气却有些尖锐:“就因你从前绝不会问我为什么,这个理由够不够!”

谢绪风喉咙里像吞了把针,密密匝匝地疼,让他说不出话来。

见他痛苦,谢轻尘像失意已久的人痛痛快快饮了一大口烈酒般,前所未有的畅意。

众人只道她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殊不知也是集万千怨恨于一身,当年她被人迫害小产,被人暗算降位,哪一次不是泣血般痛,可是谁在她身边?

是那个把她送进宫的父亲,还是那个她誓死效忠的太子,又或是这个温情正派的弟弟?

都不是。

唯有她自己,抱膝缩在床脚,静静体会这深宫喋血的毁伤,漫漫长夜的煎熬。

“谢绪风,你自负云淡风轻,超然物外。得知她被掳走,你竟急得呕出血来,昏了又醒,醒了又昏,都要失心疯了,可人家根本不知道,你可不可笑。”

谢轻尘本就生的清冷傲然,此刻唇畔噙了丝轻蔑的笑,更显冷漠:“后来你为了救她,不眠不休地查线索,心血都要熬干了,谁知人家竟跑到赤北找她夫君去了,你可不可悲。”

不知为何,在说起这些的时候,谢轻尘想到了父亲。

谢韫自小便把她培养成孤僻的性格,从她记事起,便告诉她,你要进宫,你要效忠太子。于是她从七岁时就知道自己要嫁给三十四岁的皇帝。

她是主动要进宫的,没有爱上沈子枭,她也注定会。

因为她是父亲的选择。

可是父亲啊,为何你从未告诉我,后宫是这样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去处!为何不告诉我,珠冠虽美,却也沉重……父亲啊父亲,谢家子女皆爱而不得,焉知不是你作孽太重!

思及此,谢轻尘眸色越来越冷,语气也越来越嘲弄:“她与沈子枭风光还朝,人家在府里恩恩爱爱的时候,你像条狗一样在连夜审问掳走她的犯人,你可不可怜?”

这些话像鞭子一样抽在身上。

谢绪风怎会忘记,那日在书房里,他正把冬日最后一枝白梅剪枝插瓶,自在就慌慌张张跑进来,告诉他,太子妃被人掳走了。

那瞬间是什么心情,此刻已记不太清。

只知道一口鲜血从口中吐了出来,将那白梅染了个红透。

后来他为尽快找到她的下落,抱病理事,数度昏厥。

应是太过紧张的缘故,他生出的所有预感都是糟糕的,所以他根本不敢睡,怕梦魇缠身。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直到快要撑不下去,北边来了信儿,说太子妃在太子那里。

他这才放心地入睡,安心地就医。

可是那一场病实在是太重了,直至她都回朝了,他还没有好起来。

他不知道她是否知晓他的病况,可她没有来探望过。

这本也理所当然。

然后就到了沈子枭回朝的夜宴上。

他几近痊愈,终于可以出现在人前,许久未见,在遥遥相顾之中,他得到了她的颔首一笑。

这便是最好的谢礼了。

他本就不贪图什么,连这一笑,都是意外之喜。

“我本来也没做什么,她不需知道我的病是为何而生,何况,我为人臣,为她做什么都是应该。”谢绪风的声音这样软,这样暖,任谁听了,大抵都会变得平和安然。

可谢轻尘却恨起他来。

她多想上去抓住他的衣襟质问:

要么放手,要么拆散,可你为什么选择忍耐?

为什么要忍,谢绪风,为什么忍。

你可悲可怜,却更可恨可气!

她恼恨到极点,反而不想给他一个痛快,如凌迟他一般,说道:“你可知他们在东宫里头都是怎样相处的?你可知你的心上人,是如何在你的挚友身下辗转承欢,你知道他们一天要吻多少次,有多少呢喃……”

她的话骤然止住了。

因为谢绪风望向她的眼神,是那样的悲悯。

他在可怜她?

“你有什么资格……”可怜我。

她话未说完,他忽而出声打断:“姐,你太苦了,我为我的无能为力感到羞愧。”

谢绪风早知谢轻尘恋慕沈子枭。

在她进宫之前约沈子枭见面之时,便托沈子枭务必劝住她。

后来自是没能做到。

他看着她,这个与自己有三分相像的庶姐。

生来便为棋子,宿命即是煞寂。

可他如何能救她?

他痛恨自己的无能,更心疼她的无依。

但他也不会美化她的恶毒。

错就是错。

谢绪风看着谢轻尘,轻轻道:“苦海无涯,既不能回头,渡了它可好。”

谢轻尘久久无言。

谢绪风又道:“你犯下的错,由我尽力弥补。”

谢轻尘心里莫名一悸。

只见她这个素来如仙鹤般野逸淡然,不染纤尘的弟弟,在她面前郑重地说道:“你犯下的错,我替你弥补,若有报应,我替你承受。”

作者有话说:

谢轻尘身边的姑姑叫青云,之前太后身边对江柍很好的姑姑叫碧霄。

我们默默守护的谢逍啊。“苦海无涯,既不能回头,渡了它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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