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刺

64 / 151 章 · 3,927

◎像只小猫在舔舐亲吻他的伤口。◎

十几名身穿夜行衣的刺客从天而降, 呈半圆排开,将沈子枭与江柍围在悬崖沿边,举刀相立, 杀气滔天。

这对峙的场景, 让江柍想起那日在济水河畔的狼群。

沈子枭问道:“你们可知孤的人就在山脚下, 若想活命, 还不滚开。”

“少废话,拿命来!”其中一人遽然举刀砍来。

沈子枭从马上一跃而起,挥剑迎击, 刀剑相撞发出“叮”的一响, 与此同时剩下十几人一拥而上!

这几人俨然布下以十几人为一组的阵法, 随着死伤人数在不断变换阵脚,很显然是想将沈子枭从每个方位紧紧围攻, 严防他的死角。

沈子枭心一沉, 感到这阵法十分熟悉, 却没有时间多想,忽有一人从背后袭来,他转背横剑割破一个刺客的喉咙,又反握刀柄直刺另一刺客心窝, 一招一式干净利落,从容不迫。

无奈对方人多势众, 沈子枭又要护着江柍, 渐渐无力抵抗,便趁机从袖中抽出一支响箭射向空中,正趁此时, 刺客忽将一暗器刺于沈子枭胸口。

鲜血如墨, 刹那间把他的白衣染红。

他捂胸后退几步, 踉跄到江柍马前,江柍尖叫喊道:“沈子枭!”

沈子枭忍痛对她说道:“你沿着山路先逃,想必路上能碰见来救我们的人。”

江柍摇头:“我怎可弃你。”

刺客此时还剩三人有战斗之力,他们互成掎角之势,从两方夹击,劈刀向沈子枭和江柍砍来。

沈子枭举剑迎击,却不料身后刺客惊了江柍的马。

江柍惊呼一声,从马上跌落。

她身后是高耸山崖。

沈子枭狂呼:“不要!”

他点地而起,跃上马鞍,伸手去抓她,却只抓住她的披帛,而身后的刺客已飞扑过来,沈子枭想都没想,拼命往前一跃。

因为用力,他口中吐出鲜血来,胸口的伤也因崩裂而涌出一股热血。

以江柍的视角看过去,他胸前的血渍好似一个把他掏空的血窟窿。

晚风呼啸从耳边掠过,江柍竟然丝毫没有人之将死的恐惧。

她只是深深地惊诧

*

江柍再醒来时,已是月上梢头。

她躺在一块柔软的草地上,视线正对天空,看恰好到峭壁上有几棵粗壮的树,而树上有什么正迎风飘扬,她借着月色辨别好久才认出那是她的外袍。

她动了动身子坐起来,发现裙裾已被树枝刮破,身上也有许多深深浅浅的刮痕,好在鞋子还在,她站起来,大腿很痛,应是肿了,除此之外再无任何不适。

她松了一口气,而后恍然想起沈子枭来。

她低头四下环顾,却见天地茫茫,除了她之外哪里还有别的身影。

有一股恐惧从她心里升腾起来,如这山间的大雾,弥漫在她心畔,她不自觉流下热泪,喊道:“沈子枭,沈子枭……”

因怕刺客就在附近,她不敢太大声,又怕太小声他听不到,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摸索着往前走,往前是高耸的大山,往后是漆黑一片的密林,左右虽是草地,可往前走走便又来到树林边缘了。

正当她猜想沈子枭是不是掉进林子里的时候,“嗷呜”一声狼嚎,把她吓得顿时僵在原地。

她只觉心上的一根筋抽搐着疼,这声音这样近,沈子枭该不会被野狼吃了吧?

念头一起,她感到无限悲凉,茫然环顾四野,只剩绝望。

“瞧你那胆子。”忽听有人说话。

江柍下意识转过头去寻找声音来源。

只见她的右前方,沈子枭扶着一棵树,吃力地站了起来,笑说:“没有狼,我只是吓你玩儿罢了。”

江柍一根弦瞬间松了下来,可紧接着泪意又涌了上来,她大声质问他:“吓我很好玩是不是!”

沈子枭摆摆手,笑了笑想说什么,却没有力气说出口,赶忙靠着树大口喘气。

江柍见状揪心不已,忙朝他飞奔过去:“你怎么样?”

沈子枭说道:“死不了。”

江柍无声流泪,说道:“你为何要跳下来,你是想害我愧疚一生么。”

沈子枭深深看她一眼,说道:“我又不会死,你为何愧疚。”

“为我受伤也是不行的。”江柍脱口而出,而后低下了头,说道,“我不喜欢亏欠。”

沈子枭见她沮丧,便说:“好,我记下了,下次我会注意。”

他的声音听起来已是虚弱至极。

江柍问道:“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沈子枭环顾四周说道:“我在林中找到一个茅草屋,我们去那里暂避一夜吧。”

江柍扶他往林中走,问道:“你早就醒了吗?”

沈子枭告诉她:“你我坠崖之后,都被挂在峭壁的树干上,你惊厥过度昏了过去,我用轻功带你飞了下来,当时天还没黑,我本想趁快带你离开,不料在找路的时候,发觉那些刺客也下山来搜寻你我。”

他歇了歇又说:“我失血过多,你又昏迷不醒,天色已晚,密林之中雾气渐深,我想不等你我成功逃出去他们便会找到我们,我只好先杀了他们。”

“我用最后一枚暗器杀了其中一人,后又把剩下二人引入捕兽人的陷阱,他们被钉死在捕兽坑中。而那时天色已彻底黑下来,我想我的人定会沿我们坠崖的地方寻找我们,便又背你回到坠崖地,你在昏迷中一直在喊‘水……’,我想替你寻来,却因失血过多昏了过去。”

他一边说,江柍一边落泪。

她只觉这个人的命可真是硬,都伤成这样了还能再杀几个人,还能这样护她周全。

说着话已来到茅草屋。

这是砍柴人为避免恶劣天气而建的栖息之所,里面只有一张小床,一张桌子,还有许多堆得整齐的干柴。

江柍把沈子枭放到床上。

而后左右搜寻起来,在床底下找到一壶酒,想必是柴夫为慰深夜寂寥而留。

江柍说道:“我想替你包扎。”

沈子枭问:“你会吗?”

这种时候江柍不想再把医术藏着掖着,扯了个善意的谎:“我在军中无聊时,看过军医治伤。”

沈子枭便说:“那你来吧。”

江柍转身把桌上的油灯点燃,把酒从床底挪出来,打开坛子,倒一碗酒出来。

她从腰间取下随身携带的香囊,从里面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白瓷瓶,又把发上的金簪抽出来,用酒冲洗干净,又放在灯上烧热。

他默默看着她忙活。

她想起什么,突然脱了裙子,只露出里衣,又用簪子把里衣戳一个小洞,顺着这一个口子撕了几截绸布下来。

而后她又把衣服穿好,端着酒来到他身旁,说道:“你喝一口。”

他顺从地喝了一口酒。

她说:“我要把你身上的暗器剜出来,若是疼,你就咬着它。”

她把塞酒坛的布叠好给他。

他说道:“不用,你直接剜就是。”

她顿了顿,才说:“那你拿在手里,若是疼了你就咬它,可别咬自己舌头。”

“好。”他笑笑。

然后江柍撕开他鲜血淋漓的衣襟,他脖子上还挂着与她手钏配对的项链,她不禁惆怅,再看那处伤口处已呈黑色,暗器悉数嵌进他的皮肉之中。

她蹙了蹙眉。

沈子枭像是看穿她心中所想,说道:“我知这飞镖有毒,早些时候已服用过浅碧为我配的避毒丸。”

江柍却摇头,心疼地看着他:“我只是在想,伤这么重,你怎么不喊疼呢。”

沈子枭目光一敛,似是出了神。

江柍未等他说什么,便往他伤口上泼了半碗酒。

他只战栗了一下,握紧拳头的那条手臂青筋暴起。

她强迫自己不去分神,专注地把簪子插进他的肉里,翘出一小截飞镖,再用力一拔,一整枚飞镖悉数被她剜出。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来,他自始至终一声未吭。

江柍用一块绸布堵住血流。

又从白瓷瓶里倒出一粒丸药,这药还是在赤北她肩膀受伤时浅碧为她所配,自从那日浅碧使坏给她服了春.药后,她便自己收着那些药。

她试图把药塞进沈子枭的嘴里,却见他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

江柍心一沉,忙问:“你没事吧。”

沈子枭看似疲惫至极,闻言却还是笑了笑:“死不了,我死了,你岂不是要给我当一辈子的寡妇。”

他伸头去含她手上的药丸,吞进口中咽了下去。

江柍眼眶红了:“什么时候了你还说笑。”

他看她凝重,便有心哄她,说道:“好孩子,不要哭,你亲一亲我,我就不疼了。”

江柍望着他,眼底雾气蒸腾,翘长浓密的睫毛承不住一滴泪珠。

她含着泪凑上前亲了亲他的唇角,他的大掌在她后背上轻轻地拍,说道:“乖,帮我包扎起来。”

吃过那颗药丸,他的血已慢慢止住。

她忍住泪,拿掉已被染红的绸布,又用沾了酒的另一块布轻轻为他擦拭,他闭上眼任她操劳。

不一会儿,他忽然感觉胸口一凉,他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她含了一口酒,像只小猫在舔舐亲吻他的伤口。

他愣住了。

脸上一凉,他伸手摸了摸,指尖湿了。

他生怕她看见,一手忙擦掉泪痕,一手抚摸她不知何时散落的长发。

远处的鹧鸪尚在啼叫着,近处夏虫唧唧,此起彼伏,漫山遍野的风将这些声响吹散又拢起,悉数送到耳畔。

沈子枭的血终于全都止住了。

江柍最后一块绸布为他包扎起来,又从裙裾上撕下几绺布条,把干净的绸布紧紧缠住。

没多久沈子枭便起烧了。

江柍怕极了,她一直在喊:“你不要睡。”

可他就是昏昏沉沉的,也不知是烧糊涂了还是在梦魇,一直在喃喃呓语。

一会儿急声呼喊“父皇!父皇……”,一会儿又说“爱爱你先走”,最后激动起来,差点挣开伤口,说什么“独孤曜灵我杀了你”。

江柍知道那独孤曜灵正是梁国公主的名字,想到他曾为质子必定受她不少折磨,便把他搂进怀里,像母亲哄孩子那样哄道:“好了好了,你不要怕,有我在,没事的。”

他好容易才平静下来。

而那时已是满头大汗,几近虚脱。

江柍用酒为他一遍遍擦拭身子,她暗想,若是附近有溪水就好了,她就可以把自己沾湿再来为他降烧。

周围一片寂静漆黑,山林间连风声都鹤唳,放在往日她定会害怕,可这会子她的注意力都放在沈子枭的伤势上,反倒无暇顾及其他。

沈子枭一直到次日清晨才退烧。

他睁开眼,只见江柍伏在他的身旁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一截儿半干的绸布。

他毕竟从小习武,昨晚又得悉心照料,因此伤势来得凶猛,去得也迅速。

他基本已大好,想掀开被子下床,一动弹便把她惊醒了。

她抬头看他,脸上还有印痕,眨眨眼发现他已清醒,精气神也不错,便笑:“你醒了。”

沈子枭说:“嗯。”

她问他:“你现在还难受么。”

沈子枭说:“再没有比此刻更好受过了。”

江柍怔了怔。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说道:“你辛苦了,本该让你歇息,但我觉得此地不宜久留,天已破晓,不如我们快些找路离开。”

江柍垂眸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他说,“好孩子,不要哭,你亲一亲我,我就不疼了”。

她亲吻他的伤口。

他却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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