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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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子枭一夜白头◎

谢绪风赶到安阳的时候, 叶思渊已经死三日。

琥珠一身中原人的丧服,头戴一朵白色的姜花,跪在灵堂, 好似他已过门的妻子, 安静而哀伤。

谢绪风看着她跪在那里的小小身影, 眼睛酸涩得厉害, 却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不敢让自己落泪。

好像一旦落泪,就承认思渊已经不在。

可他心里总觉得思渊还在, 只是贪玩跑出去遛马了, 或者去大营里找叶劭老将军去了。

这样想着, 他避不可免想到思渊小时候,那孩子从小就贪玩, 上房揭瓦的事情没少干, 却也总是很机灵, 饶是闯了天大的祸,也总有本事让人不忍责怪他。

厄弥听说谢绪风已赶来安阳,急匆匆过来见他。

远远看见一身丧服的琥珠,没来由一鼻酸, 这个睡着之后嘴巴都要叽里咕噜说梦话的女孩,何时这样安静过?

他知道, 安静与平静是不同的, 琥珠此生永远不可能平静下来。

他更知道,若非叶思渊承担这一切,今日死去的, 就是琥珠。

他想到琥珠说, “叶思渊的心就像草原深处的湖泊一样干净, 比最剔透的明珠还要闪光”,心就火烧火燎地疼。

在原地踌躇片刻,终是谢绪风先发现他,先向他走来。

“大汗。”谢绪风先一颔首,才问道,“陛下何在?”

厄弥胡乱揉了把脸,把泪水擦掉,说道:“我听说你来了,正想让你来劝劝陛下呢,他把自己关在营帐里,谁都不许进,已经三日粒米未进了。”

谢绪风微微皱了皱眉头,随厄弥来到沈子枭的营帐。

他硬闯进去。

沈子枭察觉到有人闯来,本要提剑杀人,一见是他,剑“咣当”落地。

他们四目相对。

那一刻,谢绪风才没忍住,流下泪来。

沈子枭的头发全都白了。

若非亲眼所见,还以为一夜白头只是传闻。

只有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或是经历了极度惨烈悲伤的事情,心灵遭受重创,引起极为剧烈的波动,才可能会出现一夜白头。

所以沈子枭的这三日,是怎样的三日?

谢绪风无法感同身受,却蓦然被类似的痛苦袭击。

他自责不已,又兼懊悔。

当初若支持沈子枭谋反,后续所有的事情便不会发生,彼时骞王势力在外,沈子枭要是真的想杀进宫中,就能直接登基,就算民心尽失,步履艰难,可好歹后面的生死离别都不必上演。

谁知道,换一个抉择,是否不会有更好的结局?

他痛恨自己,恨到绝望。

但事到如今,他不得不强忍着,唤道:“陛下。”

他提醒沈子枭,也是提醒自己:“您这样把自己关起来,只不过是亲者痛仇者快,要紧的是日后该怎么做。”

沈子枭恨不得随叶思渊去了。

哪里还管得了什么亲者痛不痛,仇者快不快。

可当他看到谢绪风的这一刻,谢绪风什么都还没有说,他却神奇地冷静下来。

好似什么迷雾都消散了,凛冬已去,前方是崭新的春日,光明的坦途。

只可惜,挨过这迷雾,挨过这凛冬,经历了如此抽筋扒皮的痛苦。

他对谢绪风说:“日后自然是血债血偿。”

话落,忽听外头响起一声凄厉的——

“我的儿啊!”

是叶劭的声音。

沈子枭和谢绪风对视一眼,同时飞奔出去,只见大晏的战神,戎马一生的老将军,甲胄未褪,满头白发,带着满身赶路的风霜,跑死了五匹马赶来。

看到的却是自己的儿子冰凉的尸体。

叶劭扶住叶思渊的棺椁,弯着腰,浑浊的眼泪哭花了一脸。

他不知哭了多久,方才呼出一口气,鼓起勇气面对叶思渊苍白铁青的面庞。

他拨开了叶思渊的衣裳,凭借着多年的经验,判断出那些刀是如何落到叶思渊身上的,致死伤又是哪一道。

他颤抖着,颤抖着。

骂出绝望的脏话:“操他妈的王八羔子,天杀的,他们把他脊椎骨都劈开了啊。”

骂完又是哭。

有人想上去拦他,被沈子枭一个手势制止了。

待叶劭彻底发泄完。

沈子枭才走过去,对着他“扑通”一声跪下。

天子一跪,其余人也都跪地。

厄弥见状,亦走上前,跪在沈子枭旁边。

叶劭看到沈子枭满头的白发,愣了一下。

又见沈子枭举起手指,发誓道:“沈子枭对天起誓,必定手刃敌人,让他们血债血还,若违此誓,让我暴毙身亡,死无葬身之地。”

“陛下!”

“陛下不可啊!”

“……”

众人无不磕头,诚惶诚恐。

叶劭后知后觉地从这震惊中回过神来,扶起沈子枭,没说什么,只道:“此仇不仅陛下牢记,老臣也至死不忘!”

厄弥说道:“此仇亦有我峦骨一份,叶氏一脉,乃是我峦骨部族永恒的恩人。”

谢绪风闻言,瞥了眼琥珠。

见她还是那样跪着,没有表情,没有眼泪,好像也听不见周围的人都说了什么,只剩下沉默。

当晚,叶劭连夜赶回庚州大营。

沈子枭与人商议攻城之策,却接到密报,沈子杳和杨无为已携数十个心腹将领,于叶思渊身亡当日逃出安阳,往大昭的方向去了。

沈子枭恍然大悟

王家人是被撇下的那一拨。

他们当即开城门投降,不再负隅顽抗。

沈子枭率军进入安阳城当日,斩杀王家逆反的主谋二十三人,以正王法,以祭亡魂。

叶思渊的棺椁很快运回大晏。

王依兰携佛生来到灵堂,面对叶思渊的牌位,王依兰和佛生跪地连磕三个响头,流泪不止。

沈子枭与谢绪风为叶思渊抬棺。

三人久违地并排站着,竟是这样的场景,想到儿时思渊骑在他们二人的脖子上看花灯的场景,怎能不感到造化弄人。

来送行的百姓挤满毓街。

但见渊渟岳峙的年轻帝王满头白发,琨玉秋霜的国公爷憔悴不已,而棺椁之中的小将军又是如此英年早逝,无不动容恸哭。

王依兰和佛生,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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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的最后,三步一叩首,就这样一路跪到叶思渊的葬身之地。

沈子枭给叶思渊定谥号武宁,御制神道碑文,不出半月,又追封开平王,肖像功臣庙。

丧事办完,就剩迎回江柍,报仇雪恨,一统山河这三件大事未完。

当然,这本是同一件事。

谢绪风留在赫州代沈子枭处理朝政,沈子枭亲率大军再次出征。

他的铠甲还未脱下,又已穿起。

这一次,是不战则死的决心。

琥珠本想为叶思渊守灵,可大仇未报,又如何守得安稳?

她亦披甲上阵,随厄弥出征去了。

对付这帮小人,沈子枭没有那么多道理可言,更不讲耐心和分寸,不屑迂回与技巧。

只一个“打”字!

打到他们服气,打到他们跪地!

晏军的铁骑一路往南,不过两个月就已拿下十座城池。

接连的胜利使兵威大振,势如破竹,数节之后,皆迎刃而解,所向披靡。

沈子枭纵马站在山岗上,望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和远处连绵不断的青山,心中思绪万千。

经过浅碧的悉心用药,他的头发已黑回大半,唯有鬓旁两绺仍是稀疏的白。

他伸出手,摸了摸束发的簪子,正是之前送给思渊的那一枚。

他默想:爱爱,你得知思渊之死,不知会有多么伤心,我总要想法子先见一见你才好。

*

郢州。

承晖宫的金銮殿上,宋琅将一沓奏章狠狠掼地。

“陛下息怒!”百官见状纷纷跪地,无不战战兢兢。

宋琅一身玄色龙袍,头戴着十二旒冠冕,俊美的面容在悬垂的玉旒之后颇有些晦暗难明。

他问道:“朝廷养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十座城池,竟这样轻而易举地拱手他人了!戍守锡州的都指挥使更是在晏军还未攻城之前就举手投了降!那珠崖城,好容易叫江将军打下来,谁知竟被大晏那个姓晁的女将军收入囊中!朕的脸都丢到老祖宗那里去了!”

百官都不敢答话,大殿里一片鸦雀无声。

这时,曾任太子少师的谢澈礼来到朝堂中央,高举牙笏,躬身说道:“陛下,如今局势动荡,为大昭千秋基业考量,臣恳请陛下,重用宁王和萧山将军!”

众人心头皆是一震。

宋琅听到这两个人,目光亦是猛地一定。

谢澈礼又道:“老臣知晓此二人曾是太后一党,可大晏本就在军事上强于大昭,而大昭又因诸事导致武将凋敝,陛下在此时重用旧臣,一来体现陛下任人唯贤的宽宏之心,也好让太后余党明白,唯有投靠陛下,报效大昭,方才有一线生机!二来上安武官中定士卒下抚百姓,唯有让众人看到陛下抗晏的决心,才能振我大昭士气,让兵将和百姓放心!”

谢澈礼一番话,洪亮激昂,响彻大殿。

宋琅久久未言。

默了半晌,才问:“众卿意下如何?”

群臣面面相觑,低声交谈片刻,却不见有人回话。

宋琅渐渐地便有些不耐烦了,他丢给纪敏骞一个眼神,纪敏骞意会,出列说道:“回禀陛下,臣认为不妥。”

群臣又将目光齐刷刷投向纪敏骞。

纪敏骞声音不急不缓:“陛下可以给太后余党官位爵位,却不能给他们兵权,宁王和萧山二人都曾带兵打过仗,在军中多有声望,若忠心陛下还好,若有异心,率人攻入宫里,营救太后刺杀陛下,又该如何?”

一句话说得谢澈礼面色惨白,他忙道:“陛下,大晏铁骑一路南下,眼看火烧眉毛,怎可不解决当务之急?老臣以为,纪大人此言未免杞人忧天!”

纪敏骞比之谢澈礼,显得冷静多了:“谢大人话里话外皆为太后余党说话,是何居心?”

“你!”谢澈礼已是面红耳赤,急切道,“老臣所言赤胆忠心,不像某些人,权力倾轧,为排除异己,不顾陛下,不顾大昭!”

“好了。”二人争吵正激烈,宋琅插话进来。

他面上浮着三分漫不经心的笑意,比板着脸时还要令人胆寒。

说道:“二位爱卿所说都有道理,容朕再想想吧,退朝。”

宋琅起身离开。

底下众臣行礼过后,也纷纷退下。

谢澈礼瞥了眼纪敏骞,极为鄙夷,冷哼一声忿忿走远。

纪敏骞浑不在意,慢慢走在众人身后,忽听前面两位大人说道:

“昨个儿听说福王已疯,竟当庭如厕,惨状不堪入目。”

“反观宁王,尽显齐人之福,一年之内生下七个儿女,日子过得比咱们都舒坦。”

“唉,如今陛下阴晴不定,谁人不惴惴难安?”

“只等大晏打进来,你我就踏实了。”

“可不是嘛,胆战心惊的活,痛痛快快地死哦!”

“……”

一阵寒风吹来,纪敏骞心里竟莫名感到荒凉。

已是十月将尽,宋琅夺权亲政将满一年,而今日是迎熹诞下嫡女的百日宴。

纪敏骞本应高兴,却不知为何生出一种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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