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实践需要找社区盖志愿者的章,杜却池上一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间去问过社区管理这方面的人,直接是拿着打印好的纸去的,他那几个已经获得章印有报告的室友都说犯不着大费周章真的做志愿,只要和人家说一声就行。
杜却池于是也没再多想,进到办公室乐呵呵来到盖章大爷面前,说完一通好话也把人逗高兴了,拿出打印纸一提出请求,大爷忽地翻脸,眼白一翻吐了口茶叶,全然没了方才的和蔼样,毫不客气拒绝了杜却池。
“不行,你要盖章就必须要做志愿。”大爷粗糙的手指着纸上一拍黑字,“你瞧瞧你自己打的勾,还是实践活动,志愿时长……36个小时!不成,你至少要干10小时我才能给你盖章,你们这些小孩,一个个机灵着想要不劳而获……”
大爷讲话跟拧不紧松弛的水龙头似的,一训杜却池训了半个小时,杜却池别说求情,连话都插不上一句。
最后杜却池只能妥协,去年是连干了五天志愿者慰问社区的半百独居老人,拎着水果篮穿着红色马甲跑楼梯一户户爬上去的,每天两小时,事情结束后腿都酸软了两三天才好。
一个章得来十分不容易,去年悲惨的一幕尚历历在目,今年又马不停蹄接上了。
好在这一次大爷给他安排的是去河堤边捡草丛里的垃圾,杜却池对于大爷的手下饶人万般感激。
河堤那块地方是有专门的工作人员定期打扫清理,河水水流干净,岸边建得像个小公园,长椅健身器材应有尽有,杜却池连着三天过去那儿都是清清爽爽,说是去做志愿更像是去河边散步。
第五天也就是最后一天,杜却池脱下马甲捶打着肩往家走,可能是周六的关系,今天人多,垃圾也变得多了起来,杜却池要时不时弯下腰拿钳子夹垃圾。
碰到塑料饮料瓶和铁罐头,杜却池就丢进另外几个专门存放空瓶的蛇皮袋,走之前全给了这些天流连于垃圾桶找瓶子的大爷大妈。
杜却池沿着河水流动的方向走,边走边打量附近住宅,这片地未经开发,房屋设施都偏老套。年轻一代的都选择搬走去新城区,继续住在这里的要不是念旧执拗的老年人,要不就是低价租房的外来务工人员。
灶台生火蒸饭的独有陈旧气息一下子拉回了杜却池飘远的思绪,看眼西沉的夕阳,踩着拉长的黑影加快回家的脚步。
没走几步,一滴雨水打在了他的脸颊上。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居民纷纷打开窗户紧急收衣服,衣服刚救进屋子,窗户还没完全关严实,雨势顷刻变得磅礴,雨水像石子砸向地面,打在杜却池湿哒哒的羽绒服上都能发出阵阵沉闷的奏鸣。
别无他法,杜却池暂且只能先到一处延长的屋檐下避雨,他抹去头发上的水珠,心想借他躲雨的这户人家该不是没人在家。
摆在外面晒太阳的花盆都还没收进去,粉艳的花瓣被雨水击打得发颤,低垂着脑袋奄奄一息。
杜却池不忍,又冒雨出去把花盆搬到自己身边,和它一块于屋檐下避雨。
雨完全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凶,杜却池怕雨一连下几个小时,犯难要不要给家里打个电话来送伞,但有觉得有点多此一举,要是提前停了呢?
心里左右纠结着,摆花晒太阳的人家打开了大门。
出来的是副年轻面孔,他先是惊讶自己的花怎么消失不见了,接着视线一转移,看见了杜却池,以及杜却池脚边安然无恙的花盆。
他忙折返屋子打着一把乌黑的伞出来,把杜却池连同花一并接回屋里。
杜却池谢过他给的干毛巾,他也温和一笑,一手伸出大拇指,微微向前弯曲两下,做出手语表示感谢,无名指上戴着的一枚晶莹的戒指格外引人注目。
看到对方打出的手语以及从见面到进屋都贯彻的沉默,杜却池愣了愣,才明白,原来他是个……哑巴?
哑巴很年轻,和杜却池的年纪差不多,居然那么早就结婚了。
杜却池感到意外视线有意无意擦过哑巴平静的脸庞,内心总觉得他的气质有点怪怪的,具体哪儿怪他一时半会也说不上来。
哑巴感觉到视线看过来,杜却池不好意思朝哑巴笑了笑,继续埋头擦头发。
想不出来就不想了。
过了几分钟,哑巴拿来一把黑伞,示意他可以带走这把伞不用还回来,杜却池本脸皮薄要摆手拒绝,可门外的狂风骤雨又提醒他要认清当前情势,于是杜却池接过伞说道:“等明天我就给你送回来。”
哑巴勾了勾唇角。
送走人后,哑巴家里传出了人说话的声音。
“你把伞给他了?”
哑巴抚摸着受伤的花,抽空点点头。
不知从哪里现身的男人端起哑巴祭奠自己的茶轻抿一口,纤长无名指上的戒指闪过一瞬光。
他意味不明笑道:“我们的东西沾染上了我们的气息,可算不上吉利。”
“?”哑巴投来不解的目光。
“他回去的路上,可能会碰上点小麻烦。”男人说,“但也只是小麻烦。”
“在酿成祸端前,会有人找到他的。”
雨水敲打伞面,咚咚的响个不停,声音通过伞柄传导至紧紧攥住它的手中,颤动感一下又一下敲打着握伞之人跌入悬崖的心灵。
面前是泛起波澜的河面,周遭是漆黑无比、不点灯光的空的老式楼房,杜却池孤身一人矗立于画面的中心,无助又仓惶。
第五次了,他已经回到这个地方第五次了。
无论他往哪一条路走,路的尽头永远只有一个,
那就是回到这里。
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太紧张导致的,随着雨声鼓点愈加密集,伞柄也变得越来越沉重,杜却池握着伞柄,手腕有点发酸。
杜却池拿出手机看了时间,刺眼的屏幕让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七点二十三。
他居然在这里徘徊了快三个小时。
杜却池把伞靠在肩膀上,点进电话,无头苍蝇似的胡乱翻着通讯录,他想给爸妈或者杨沿打电话,跟他们诉说自己目前的可怕的遭遇,然后拜托他们来带走他,手指滑过一个个熟悉的备注,杜却池犹豫了。
告诉他们,真的有用吗。
风蹭过肌肤,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杜却池心如死灰,在手机屏完全熄灭前,他咬牙给杨沿打了个电话。
平稳而漫长的嘟嘟声后,电话那头冰冷的电子女声提醒杜却池,请在服务区内拨打电话。
电话猝不及防被挂断,杜却池心跳也随之漏了一拍。
是自己不在服务区内?
尽管是老城区,信号肯定是有的,绝不可能会出现无信号这种荒唐情况。
杜却池不死心,又给爸妈各自打了两通,结果依旧如他所想的最糟糕的那样——他不在服务区,无法联系到任何一个人。
浑身的力气在得出这个结论后被抽空,杜却池第一次体验到了难以描述的恐慌感,他像失智般一遍又一遍给出现在他通讯录里的人打电话,又撑着伞继续彳亍于仿若迷宫的小路。
他穿梭着,污水溅湿裤腿,机械电话音没有停下过,几乎是刚挂掉他就立马给下一个人拨通。
绝望感即将吞噬杜却池时,有一个电话打通了。
“喂?”
杜却池站住脚步,眼睛迅速瞥过备注。
是一串陌生的电话号码。
这,这是谁?
这份疑惑并未持续太长时间,因为就在杜却池怔愣住的那瞬间,手机里的人声缓缓与蓦然出现于他背后的声音重叠。
一虚一实,如同是从世界的另一头乘着风飘到了杜却池身边。
“小却,这么晚还不回家?”
杜却池战战兢兢转过头,在看清来人是甘柑的那一刻,先前对他的厌恶恐惧烟消云散,他微张大嘴巴,如看见救世主般,情绪空前高涨。
又害怕眼前之人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想梦境,连忙激动地朝甘柑跑过去,跑得太急,不小心踩上石块崴了脚,剧痛感与失重感相伴袭来,一下子直接扑进了甘柑怀里。
“这么不小心。”
甘柑接住他,顺手接过他手里的伞。
杜却池站不稳,不得不摁着甘柑的肩膀,皱着眉头忍耐崴脚的痛,听见甘柑说,“又没下雨,你一直撑伞作什么?”
杜却池抬头,这才看见甘柑根本没带伞,身上也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淋湿的痕迹。
杜却池又将目光移到伞外,骤雨未歇。
甘柑一手搀着杜却池的腰肢,一手轻松地收拢长柄黑伞。
啪叽。
有什么东西从伞上掉了下来。
它在地上翻了一个身,然后手脚撑地动作迅速地往黑暗处爬行。
平静的河发出扑通一声,万物又再次归于寂静。
杜却池看着那似人又非人的爬行物,哆嗦着唇问甘柑:“刚才那是……什么?”
甘柑沉思几秒,没有告诉杜却池实情。
杜却池不过是看到它的一点影子都吓成这样,要是知道它一直蜷缩在他始终撑着的伞面上那还的了。
所谓的“雨”,不过是它湿漉漉的长发在滴水罢了。
黑发铺满了整个伞面,它侧着脑袋偷听杜却池因为害怕而剧烈跳动的心跳声,手一下又一下敲打伞面,像是雨声,又像是杜却池忐忑不安的心跳声。
“是个恶趣味十足的家伙。”
甘柑评价道。
“啊……?”杜却池恍惚了。
甘柑挥伞抖了抖伞上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不可言说的液体,夜色太暗,杜却池也分辨不出来。
“不丢掉它吗?”杜却池看甘柑居然打算把伞带回家,他心情复杂,全然忘记了这把伞其实不是他的,“好恶心,丢掉吧。”
“这可不行。”甘柑架起行动不便的杜却池,贴心地收好伞,说出了一句让杜却池一头雾水的话,“以后,你还需要它呢。”
甘柑淡笑着看着杜却池,杜却池垂下眼皮,故意撇过头,手却不得已继续攀着甘柑。
回去的时候甘柑带杜却池顺道去医院检查拍片检查左脚有没有骨折,万幸结果出来只是扭伤,没伤到骨头,家里休养十五天左右就能恢复。
于是杜却池只能辞去水果店的零工,天天待在家里养伤,一天再抽个两小时下地一瘸一拐走一走。
其实崴脚带来的不方便杜却池还可以忍受,他最难以接受的是他必须要和甘柑处在一个空间里,而这一处就是一整天,甘柑也不厌其烦,十五天居然一次门也没出过,就留在家里照顾杜却池,又是烧饭又是帮他敷冰块涂药膏,如果不是杜却池顽固抵抗,甘柑都要跑进卫生间帮他洗澡洗头。
杜却池吃力地抬起受伤的右脚,连上两道门锁扯着嗓子往外头喊:“不需要,你出去!”
甘柑听着他隔了道厚厚木板,有点发闷的声音,无奈叹了口气,一言不发离开了。
离开去找钥匙。
三分钟后,钥匙插入门锁打开门,甘柑推开门,露出一副“你看,我都说你需要我帮忙”的表情。
杜却池本来正皱着一张脸,痛苦地倒吸凉气,紧锁的门就忽然当着他的面由外往内推开了。
他不得不昂起头,费力地看着甘柑。
甘柑抱胸倚靠门框,居高临下俯视他。
须臾片刻,像是欣赏够了杜却池想起来但又爬不起来的狼狈模样,他才终于肯走到杜却池面前。
杜却池摔得屁股疼,水珠沿着打湿的头发从脸颊滑落,最后砸到地上。见到甘柑的瞬间,杜却池甚至忘了喊痛,不利索的腿脚此刻竟还能扑腾地往后挪两步,像是见到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般,一句话抖断成了两句说。
“你,你怎么进来的这么及时!”
他一倒下,甘柑下一秒就推门而入。
甘柑没有先把杜却池扶起来,而是抽出一条干毛巾,蹲下身子擦他的湿发,他抬起他的脸,说:“因为我知道你会摔倒。”
甘柑背过手关上淋浴区的玻璃门,杜却池警铃大作,问他要干嘛,甘柑卷起袖子,苍白却又健壮的小臂桎梏住杜却池,语调漫不经心:“当然是帮你洗头洗澡。”
“不用。”
杜却池撑着地面要站起来,可双手无论怎么使劲都无济于事,左脚蹬不了地面,光靠右脚的微小力气根本不行,他惊恐地看着试水温的甘柑,现在才明白了他进来却不扶他起来的原因。
杜却池冷静下来,尝试跟甘柑商量。
他松开紧咬的下唇,见面以来第一次喊出了甘柑名字:“……甘柑,你让我起来,我自己可以的。”
甘柑也是第一次听见杜却池叫自己,他关掉花洒,目光移向了示弱的杜却池。
察觉到有希望,杜却池眉开眼笑,以为甘柑下一步就是放过他,然后走出浴室。
甘柑注视着他,缓缓扬起嘴角:“小却,你要喊我哥哥才对。”
他试完水温甩了甩手上的手,俨然一副预备的模样,但仍旧善解人意地提醒杜却池:“该脱衣服了。”
“是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