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后的程缓没表现出任何异样,甚至比以前更“正常”了。
对待工作全力以赴,有时提前完成任务也不会赶着回家,而是找朋友就餐聊天,放松心情。周末户外活动丰富,爬山、钓鱼等等,偶尔碰到他的同事都对此大吃一惊,说他现在越来越“合群”了。
在外看来,他俨然恢复了对生活的热情,浑身上下洋溢着生机。
几个月后,一家热媒体联系到程缓,想让他以心理医生的身份来节目里谈谈他这一路走来的艰辛。程缓毫不犹豫地答应,十分慷慨地讲述了他是如何成为心理医生的这段历程。
“真是神奇啊。”采访小姐道,“因为一场车祸改写的命运。 “
程缓笑而不语。
采访小姐又问道:“那程缓医生,据我们了解因为至亲去世,您曾经历过一段异常灰暗的时期,是什么原因能让您从失去至亲的悲伤中走出来的?”
“这个啊。”程缓思忖片刻,视线对准镜头道,“我想是我朋友的帮助吧,在我最困难的甚至冒出自寻短见的念头时,他不辞辛苦过来开导我,给了我很大的鼓舞与启发,这才让我重振旗鼓。”
“可以问下具体内容有哪些呢?”镜头彻底切向了程缓温柔的脸庞。
“嗯……当然可以。”
程缓微笑道:“他说,程缓,无论走到哪里,都应该记住,过去都是假的。”
“回忆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一切以往的春天都不复存在,就连那最坚韧而又狂乱的感情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一种转瞬即逝的现实。”【1】
“所以,请不要跌倒在回忆里垂死挣扎,驻足当下与未来,时间会冲淡感情,但你却永远存在,还有好长的一段路需要前行。”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程缓嘴角噙笑。
这些,当然都是假的。
荒山偏僻处,穿梭过密密麻麻的荆棘,斩断交缠的绿色蔓条,一栋矗立在悬崖峭壁边的破败木屋映入眼帘。
程缓关紧大门,冷风只能盘旋于屋外哭嚎。
阴冷的木屋里,有团黑色的“奇形怪状”匍匐倒地,喉管冒出压抑的哀嚎。他被五花大绑,见到光亮的瞬间,像条可怜的蠕虫般往大门口的方向钻,手变成了足,拖动身躯妄想逃离。
下一秒,一只皮鞋踩在了他的“足”上。
“啊……啊……”他说不了话。
“本来,你是我打算送给程宜迟的礼物。”
像怕惊动了谁,程缓轻说话的嗓音很轻。他穿着采访后没来得及脱下的西服套装,浑身上下一尘不染。
“但他现在不见了,你也没有再存在的必要。”
听闻这句话后的齐贵立马恐惧地看向他,如果手没被绑起来,他会双手合十跪在地上乞求程缓能大发善心放他一命。这一切,他……他全是无心的啊!
齐贵瑟瑟发抖,半月前他还沾沾自喜出狱后又是条好汉,不过一时手头紧想赚点快钱,趁着暴雨天劫持了个开名车的家伙,却反被对方打晕,再醒来后他就被抓到了这个密不透风的屋子……
齐贵反复打量面前绑架他的男人,对方也看着他,不带一丝感情,正当齐贵跌入绝望,踩在他手上的力道忽然消失,紧接着,他听见有人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
程缓拉开窗帘,皎洁的月光洒在布满尘埃的地板上,画出了一条白痕。他把齐贵从地上扶起来,让他终于能像个人一样坐着,齐贵警戒地往后挪动,直到后背撞到了坚硬的墙壁才不得不停下动作。他太害怕程缓了,这个人看着斯文,却能面无表情地把人的舌头生生用剪子剪断,原因是嫌他太吵了。
倏然,齐贵瞪大了眼睛。
程缓捡起角落染血的剪子,剪开了束缚他双脚的粗绳。
咔擦——咔擦——
微妙的声响游荡在空寂的屋子里。脚、手、肋骨和脖,陆续得到了解放。
程缓丢掉绳子,居高临下对他说:“齐贵,你是个幸运的人。”
看着齐贵不明所以的表情,程缓笑了笑,解释道:“今天白天我接受了一场专栏采访,这场采访启发了我另一种更为理性的思考,我反省迄今所做的事是不是太残忍了。”
“所以我说的不需要你,是准备放你走。”
齐贵眼里蹦出希望的光亮,他太久没站起来过了,撑着粗糙的墙壁才勉强将自己“拉直”,他往门口一瘸一拐挪了几步,见程缓没有阻拦的意思,生怕他反悔,立刻加快了双腿摆动的幅度,模样说不出的滑稽。
“但你该走到哪里去,由我说了算。”
与此同时,齐贵打开大门,见到门外的场面身形一顿。
程缓走到他背后,说出来的话令人如坠冰窟。
“越北那儿有家马戏团招聘员工,我怕你再不小心误入歧途,自作主张帮你报名了。”
程缓抬手,将他往外轻轻一推,像片破叶子似的,心如死灰的齐贵倒在了湿泥里。
为首身材高大的“园长”上来冲程缓一笑,露出了那颗金光闪闪的大金牙,他别蹩脚的中文说了句,“四肢健全,太好了。”这样的话,这家伙就可以随便供他们“发挥”了。
“啊……啊……!”
齐贵扭曲着支起身要跑,被个叼烟的伙计不留余地敲了一闷棍,绝望的嘶吼声就此打断,齐贵像具尸体倒地不起,“园长”皱眉,吩咐两人拽着腿扔进铁笼子里。
涂有黑色颜料的面包车渐渐消失在了浓郁夜色中。
程缓回到家,他没急着换掉衣服,而是坐在沙发上,给自己倒了杯茶,仿佛面前有人在举着话筒采访他似的,他仔细整理袖口,严阵以待,然后扬起得体的、适合展露于大众的微笑,看向“镜头”。
“您因为什么原因走出了失去爱人的痛苦?”程缓喃喃重复了一遍问题,他回答道,“没有原因。”
“因为我根本没有走出来。”
他当然要表现的很正常啊,不然被人发现他内里泥泞又疯狂可怎么办啊。肯定会被送进病院里治疗,无数双眼睛盯着他,怕他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拜托,他吃着空去管别人,未免把自己的位置放的太高了吧,可笑之极。一群多管闲事的家伙一直监视着他,让他不得不精心策划一切,但好在,他精湛的演技骗过了所有人——每次看着镜子里那张脸,连自己都险些骗过——现在,夜深人静,无人打扰。他终于可以干自己真正想做的美事了。
“我继续存活世上最大的执念,就在刚刚得到了最完美的解决。”程缓看向“镜头”——程宜迟的黑白遗照——情不自禁柔声道,“我的下一个任务,是来陪你。”
偌大的客厅只开着一盏幽暗的台灯,死气沉沉的氛围,惹人不寒而栗,窗边的金桔树枝繁叶茂,被照顾的很好,也是屋内仅有的生机。
程缓静默片刻,停下了他诡异的自导自演行为。
世界空旷宁静地仿佛只剩他一人。
程缓举杯正要抿口凉掉的茶,房门响了。
咚-咚-咚-
是谁?
是哪位不知礼数的家伙,夜半三更上门打扰一个万念俱灰的可怜人。
程缓摩搓雕刻花纹的杯壁,心如止水,他想,必须要给来人一点教训。
程缓冷着脸打开门,门外站着照片里的人。
程宜迟喘着粗气,像从很远的地方跑来,他有些紧张:“程——”
话未说完,“嘭”的一声,他被关在门外了。
“……”
程宜迟不甘心地继续敲门,大喊程缓的名字,坚持不懈两三分钟,程缓才终于又打开了门,只不过这次程宜迟甚至没有开口说话的机会,程缓便毫不留情地一把抓住了他的头发,将他拽到身前,程宜迟踉跄几步,头皮生疼。
“三秒钟,变回原来的模样。”
程缓力道越来越重,神情也越发冷冽恐怖。事到如今,还有不知死活的东西敢披着程宜迟的皮来欺骗他——太恶心了。
“一。”
“等等!等等!”
程宜迟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急切地展示给程缓。
“你记得吧,这可是你的东西!”程宜迟捏着它,举到程缓面前,试图让他看得更清楚,“给你,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程缓愣住,戾气一哄而散。
程宜迟拿出来的,是他高中那会藏在校牌里好久的小照片。
“你……”
程宜迟接着道:“我回来了。”
“他们地下的人说我死的不够彻底,还有生的物留在人间,让我等它死了再来。”
程缓魂飞身外,他讷讷地盯着程宜迟的脸,却不敢再上前半步,就连递给他的小照片都丧失了接过来的勇气。
这段时间,他做了太多有关于程宜迟的梦。他太害怕了,害怕再往前一步会打破虚与实的边界。
过去,都是假的!
程缓热忱的心再次冰冷。他听见自己问道:“是什么?”
程宜迟指着自己,无奈道:“你忘了嘛,我的眼睛还在你这。”
眼瞳成为了情感的万花镜,它将生命的光翻转反射,开出朵朵颜色迥异的绚烂花骨。
兜兜转转,两人似乎走了太多没必要的弯路,可纵观全局的上帝都会不小心犯错,更别谈对未来一无所知的普通人,而且,有时错误也能带来意料之外的惊喜。
程宜迟坐到沙发上,想喝口杯子里的茶水,程缓抢过来连杯子扔进了垃圾桶,程宜迟疑惑地看着他,程缓摸了摸程宜迟泛凉的脸颊,“有毒。”
程宜迟瞪大眼:“你要自杀?”
程缓注视着他,道:“我只是想你了。”
程宜迟静默片刻,后怕自己要晚一步出现的话,见到的将是程缓僵硬流血的尸体。
他深呼吸,啜着程缓新倒的热水。
“你还记得沈依万吗?”
程缓点点头。
“他是我魂魄里的一部分,但却被我除掉了……”
程缓道:“他对你而言很重要?”
程宜迟叹气:“差不多吧,灵魂损失者暂时不能入轮回的。”程宜迟咳嗽两声,微笑道,“他们见我缺斤少两的,又觉得我资质挺不错,正好缺人手嘛,就直接雇我成了那里的临时员工。”
谈起新工作程宜迟变得滔滔不绝起来,说自己职位听上去可神气了,简单来说和死神差不多,但没死神那么累,因为他不是正式员工。
程缓撑着下巴问他:“什么时候到期?”
程宜迟朝他眨眨眼:“等你死了。”
程缓笑了笑,心满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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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摘自《百年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