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依万瞪圆眼,不可置信看向程缓,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愣了几秒后欣喜地连连点头,生怕错过程缓主动抛出的机会。
“可以啊!”沈依万激动万分,“什么时候呢,周末?”
“今晚怎样,我也有你的电话,直接把地址发给你。”
“哈哈哈原来你存了我的电话。”
程缓笑着不说话,低头发消息,沈依万等了一会,收到程缓发来的地址信息才肯心满意足离去。
“路上小心。”程缓叮嘱道。
“路上小心。”程宜迟也轻声道。
“好的。”沈依万朝他们挥挥手。
看着沈依万那张与自己极为相似的脸,看着他浮于表面的快乐,尽管心情是郁闷的,程宜迟也勉强地扯出一份笑容。
这一次回家,程宜迟没有表现的太积极,程缓心情不错,三点不到就早早下班去家附近的超市买准备晚饭的菜。
一进超市,程缓没有直奔蔬菜生鲜区,他推着推车,反倒悠闲地先逛起了生活区,从家具,到食品,最后在厨房用具的货架边停住脚步。
他目不转睛盯着看了一会琳琅满目的刀具,像是在寻找什么,随后伸出手挑了把弯刀,弧度很大,刀刃被牛皮纸小心地包裹起来,不显露一点锋芒,程缓轻轻摩挲片刻,放进了手推车里。
程宜迟双手插着衣兜,狐疑程缓买这个干什么,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类弯刀是特意用来剥猪皮的,刀刃弧度大,可以方便将猪的皮肉分割开。
超市里走走停停,推车没多久就装满了各样的菜,程缓兴致上来了,还看中棵吉利的金桔小树,但他买的东西多,不方便带,于是额外转了那位超市员工一笔钱,让他换岗下班后给自己送到家。
下午阴云散去,光亮稍许刺眼,能把人融了似的,死之后程宜迟就不太喜欢阳光,从超市出来后,他绕到一边,悄悄躲进了程缓的黑影里,程宜迟侧过脸注意到程缓扬起嘴角在偷笑,只当他是因为即将要跟沈依万共进晚餐而高兴。
选购时间太长,正好碰上附近的幼儿园放学,周遭嘈杂一片,家长牵着自家小孩的手,背上挎着幼稚的小书包,纷纷扰扰往超市里钻,打算顺便买点菜回家做饭。
两人挤在人堆里等绿灯,马路对面是一排共享单车。
程宜迟扶额:“……可真是勤俭持家啊。”
绿灯亮了,程宜迟跟着人流走,眼皮直跳,光天化日之下,却总觉得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啧。”
有个小男孩喝着水过马路,手没拿稳,把杯子里的水全洒到一个戴着棕色鸭舌帽的男人裤腿上,顿时湿了一大片。
男人背着比他人还宽的军绿色背包,背包有些褪色,就跟他身上穿的衣服一样窘迫,他抬起被打湿的脚,胸口剧烈起伏,气的不行。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兴许是他的模样实在散发着不好惹的危险气息,男孩妈妈下意识从兜里拿出纸巾,可湿的是裤子,纸巾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为难之际,男人恶狠狠瞪了母子二人一眼,马不停蹄走了,他走的仓促,并没有深究的打算。
程宜迟突然站住不动了。
帽檐下的那双眼睛,他永远无法忘却。
“齐贵!”
凝聚在体内的煞气瞬间躁动不安起来,程宜迟猛地转过身,安和的天气卷来一阵滔天的风浪,如同程宜迟此刻的情绪般激烈,他喘息着,不顾一切冲上前,手却生生地穿透而过齐贵的肩膀,程宜迟愣了片刻,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他甩回脑袋,有几分狼狈地跟齐贵面对着面,齐贵紧张的神情刹那一变,他抖着起皮的嘴唇,仓皇无比,像碰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情。
他难道……看见自己了?
程宜迟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浑浊的眼球,但并未在其中见到自己的半分身影。
“……”
间隙,齐贵转动眼球瞥了眼身后,慌张又惊恐。
程宜迟跟着他一起看去,程缓顶着他那张宁静的脸,白皙的手里拿着把狰狞的刀,程缓离他很近,用身子半遮颜,就这样相当隐蔽地半捅进齐贵腰侧。血迹看不太真切,濡湿粗糙的布料。
这一刀全然不足以致死,但足够恐吓——毕竟再一举一动,难以保证刀尖是还会再刺入肉|体几分。
程缓看眼即将变红的交通灯,弯腰轻声跟齐贵说:“走吧,走到马路对面。”
齐贵脸色发灰,不为所动。
程缓在他身侧亦然,两人就这样停在马路正中央,十分突兀,引得路过的人偷来奇怪的目光。
程宜迟瞳孔震颤,内心动荡不安,他惶恐程缓真的杀了齐贵遭受牢狱之灾,又担忧齐贵再跑掉,他跟程缓说,“程缓,报警吧。”
齐贵重重地舔了下嘴唇,以此保持清醒。
他对威胁自己的人存有几分印象,是几年前法庭上坐在证人席的其中一位,他没记错的话,就坐在被自己杀死那小子的旁边?
指定是来复仇的。
这小子既不同于寻常受害者家属那样当场失控取他命,也不掏出手机报警,他很冷静,冷静得不正常。齐贵忍着腰腹的疼痛,迅速巡视一圈周围,逐渐产生了一个猜测——
绿灯倒计时结束的那一刻,齐贵用他粗糙干哑的嗓子突然开口道:“你根本不想杀我对不对?”
齐贵心里特别没有底,话说出的瞬间,他就红着眼顺势从兜里拔出生锈的水果刀朝程缓砍去。
“程缓!”程宜迟失声尖叫。
塑料袋破了个大洞,黄澄澄的橘子滚了一地,鲜血喷溅在果皮上,有小孩突然嚎着嗓子大哭,如颗炸弹瞬间点人人群。
“啊——!!!”
“有刀!”
“杀人了——”
本就拥挤不堪的马路乱作一团,司机暴躁鸣笛,大人抱着小孩逃离这片不详之地,警笛声隐隐约约从远处飘来,是巡警!齐贵脸色大变,胡乱丢下刀狼狈地跑了,旁边的人无一敢上来拦截他,退避三分任由他逃之夭夭。
程缓捂着受伤的胸膛,血跟不要命似的往外渗出,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彼时站在烈日之下,眸中漆黑一片,如同一面沉没湖底的镜子,瞳孔倒映出齐贵越来愈小的身影。
胸口疼得发紧,程缓控制不住咳嗽两声,说道:“程宜迟。”
程宜迟查看程缓伤口的动作一滞。
他抬起头,程缓正看着他。
程宜迟讷讷开口:“程缓……”
阳光依旧,风却停了。
乌泱泱的人流在程缓那一声轻唤后荡然无存,如雨水蒸发,不留蛛丝马迹。
寂静的道路,唯剩两人。
“你能看见——”
“为什么不杀了他。”程缓冷冷打断,他忽视伤口疼痛,惨白着一张脸直起身,高大的身影笼罩了程宜迟,程宜迟不忍瑟缩后退半步,程缓皱眉,沾满鲜血的双手死死固住他的肩膀,又问他,“刚才,为什么不杀了齐贵。”
“我……”完全没有重逢之后的欣喜和温存,程宜迟听着来自程缓的质问,大脑一片空白,好半天才回道,“我碰不到他。”
程宜迟说:“除了你。”
程缓不说话了。
良久,他垂下头,挫败地呢喃:“是,都怪我。”
“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程宜迟情绪激动,他看不明白程缓为什么要将错误往自己身上推,但此刻他没闲心去顾及于此——程缓胸口的血迹正逐渐扩大。
“先别说了!”程宜迟焦急万分,“你得快点到医院去,失血过多会死的——”程宜迟声音越来越小,他摇头看着周围消失的群众,后知后觉哪里不对劲。
“大家……都去哪儿了?”
马路上空空如也。
程宜迟下意识看向程缓,程缓用沉默回应他。
忽然,程缓的身影像是受到电波干扰一般扭曲,变得重影过曝,程宜迟摇摇头,用力闭紧眼,再睁开,程缓又恢复如初。
面对这过于熟悉的一幕,程宜迟嗓音发虚:“你要消失了?”
“不是。”程缓说,“是你要消失了。”程缓抬了抬下巴,目光指向他半透明的手指。
程宜迟哑然。
“这,怎么又这样了……我该怎么办啊。还不想这么快就……”他盯着自己的手发愣自言自语,无措地转动眼珠看向程缓,满目迷茫,更像是在求救。
程缓很快给出了解决办法。他说:“程宜迟,你抱一抱我。”
“什么?”
程缓没有表情地重复了一遍:“抱我。”
程宜迟抿紧唇,尽管尝不出程缓话里的意味,他还是展开双臂缓慢地拥抱了他。头枕在柔软的胸腔,嗅着刺鼻的血腥味,程宜迟竟然产生了少有的安心,他深吸一口气,尝尽了这股来自程缓身上的鲜血气味,程缓一动不动,保持同一个姿势任由他抱着。
不知过了多久,五分钟,五小时?程宜迟不知道,他只知道在这独剩他们的世界里,在这无人可来打扰他们的世界里,他度过的很是舒服。
程宜迟舔了舔嘴唇,舌尖弥漫着血液的香气。
……
血液……香气?
程宜迟睁大眼睛,猛然从童话般的梦境里挣出。他抹了把嘴唇,手背上一片温热,应该还有血,他看不清。除此之外,手也不再透明,捏紧手,能清晰感受道骨与肉的摩擦。
可程宜迟并不高兴——
不知何时,程缓的身子倒在冰凉的地上,头侧向一边,双眼紧闭,死了。
而程宜迟,他靠在程缓怀里,唇舌舔舐偶尔从他皮肉冒出的血珠,品味着这来自程缓体内的养料。
程宜迟这才明白,为什么程缓没有同样拥抱他,为什么迟迟没有动作。
“呕——”
程宜迟捂住嘴巴干呕,他难以想象自己做了什么,更让他无比惊恐的是,此时此刻,在发现自己吃的是程缓后,他看着程缓毫无生息的尸体,竟诞生出一种可怕的恋恋不舍感。
“为什么要让我抱你?”程宜迟崩溃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我会克制不住吃掉你?!”
尸体不会回答任何问题。
程宜迟眼角噙着泪水,突然明白了什么。
“碗里浑浊不堪的水,其实混杂的是你的血,对吧。”程宜迟说着,面部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那时我快消失了,也是喝了碗里的水才——”程宜迟一顿,脑里滑过一抹亮光,他着急忙慌地蹲在程缓旁,眼里闪烁着致命疯狂。
他不要命似的咬开自己的手腕,将血一滴滴流进程缓口中。
“喝了我的血,你也快点活过来吧。”
看那毫无血色的嘴唇被染上他看不见的颜色,程宜迟当那是程缓心脏重新跳动、灵魂复活的象征,他麻木着一张脸,把伤口咬得更开了些。
世界在变暗淡,程宜迟睁着眼,万念俱灰,连眼睛都忘记眨,任由视野越发模糊不清。
等他再回过神的时候,怀里的程缓的尸体早已不知所踪,他一个人跪在漆黑的天地之间,如同被抛弃的罪犯,地上干涸的大片血渍正嘲笑他方才的无用功。
程宜迟收紧僵硬的手,仰头对着天地恼怒道:“程缓呢?把程缓还给我!”
“程缓——”
“程缓——”
程宜迟起身,漫无边际狂奔,抒发可笑的怒意,他越跑越远,没注意天与地在开始重合,等他感觉到有巨物压在头顶逼迫得他喘不过气的时候,为时已晚,如同瓮中之鳖,无法逃离。
……
程宜迟惊醒,大口喘气。
他按捺住颤抖的手指,急切地确认自己身处何处。
温馨的家里,程缓正站在窗前给新买来的金桔树浇水,顺手摘下几片颓靡打卷的叶片。
程宜迟见到活生生的程缓,几乎是立马冲上去抱住他,脸贴在脊背上,心有余悸道:“还好你没有死。还好我没有害死你。”
程缓走到墙角,把叶子丢进垃圾桶,然后进到厨房洗手。
程宜迟感受着手中残余的体温,自嘲地笑了笑,失落又庆幸刚才那一切不过是场梦。
原来鬼也会做梦,梦境还如此逼真,他差点出不来,甚至不记得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梦的。
程宜迟盯着程缓胸口处看了一会,走过去轻嗅,血腥味淡了许多,应该是包扎过了,这才放下心来。
他逗着金灿灿的桔子,复盘自己是何时进入梦境的。
既然程缓真的受伤了,至少能保证遇道齐贵这件事是真实发生了的……程宜迟沉吟片刻,感知到切入点必然是在世界变得安静,程缓同他对话那里。
回想起梦境里发生的事,程宜迟脸颊有点痒,他摸了摸,手心一片湿润。
程缓从厨房出来,把一个碗放在程宜迟的遗像前,静静地注视遗像许久,然后用一块白色的布罩住了相框。
程宜迟凑上前,看见碗里浑浊的水后,彻底沉默了。
他一言不发地走到程缓面前,目光上下移动,最终落到了程缓未完全止住血的左手食指上。
“别再这样了,有什么意义呢。”程宜迟苦笑,“留着我,你却看不见我。”
程缓眸光微动,掸了掸手里的烟灰,突然拧过头凝视着程宜迟。程宜迟怔愣住了,以为他在看自己,试探叫了一声:“程缓?”
程缓喉结滚动,一阵模糊的烟雾绕过脸庞,盖住了他痛苦的神情,刚要说话,门铃响了。
程宜迟往后看,才明白原来程缓不是在看他,是在看他背后的大门。
来人是沈依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