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缓的上班点是家私立医院,他熟练地找到停车点停车,有同事正好开车经过,降下车窗同他打招呼。
“程缓,今天骑自行车上班啊。”
同事正要说你不是有车吗,程缓便笑着出言打断,“是啊,绿色环保。”
同事哈哈大笑,两人互相聊了几句,驾车走了。
“程缓,也不是非要那么环保,你骑半小时共享单车,不如早上挤个公交得了,低碳也挺不错的。”
程宜迟不知道程缓骑车骑得累不累,反正他坐那么久,屁股是坐累了。
程宜迟表情一言难尽跟着程缓进到医院。
程缓的工作在程宜迟看来是有些枯燥乏味的,这一整天几乎就是和客户沟通,写报告,然后再跟下一位客户沟通,再写报告,每位90分钟的样子,程宜迟坐在咨询室外的沙发上打瞌睡,临近下午两点了,程缓才终于从里面出来去到楼下便利店买了份饭团当作午饭。
好在下午时间空泛很多,程缓不用一直投入于与客户的交谈之中,“交谈”两字兴许就是外人对心理治疗最大的一项误解,程宜迟不了解这份行业,但程缓每次送走客人后,脸上的疲倦显而易见,他揉了揉眼角,似乎相当疲惫,但又有着不得已的工作要抓紧处理,短暂休息后有投入到工作之中。
天空不知下起了雨,雨水拍打大地,落出沉闷的响声,惹人昏昏欲睡。
已经趴在桌上睡了大半个小时的程宜迟抬起头,还有点没睡醒,他一手按住自己翘起的头发,随口跟敲键盘的程缓打招呼。
“嗯……还没下班呢,什么时候回家啊?”程宜迟顿了顿,摸着肚子道,“我好像又有点饿了。”他这一天都没进过食,昨晚也只喝了一碗来路不明的水。
程缓没理他。
程宜迟眨眨眼,才想起自己已经死了,眼里闪过一抹落寞,又很快消失不见,转而换上熟悉的笑意。
他站起来飘来飘去,活动筋骨。
“程缓——今晚吃什么——”程宜迟故意拉成着尾音吓唬他,“我都没吃午饭——”
劈里啪啦的键盘声倏然停止。
程缓拧开手边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起身来到饮水机那,水灌好了都不回座位,站了大概半分钟,程宜迟奇怪地想过去看看他在干什么,程缓就端着水杯回来了,面色平静。
保温杯盖子没盖上,瓶口冒着白乎乎的热气,程宜迟嗅了嗅鼻子,在空气中闻到了股熟悉的香味。
他大概花了两秒钟思考自己究竟在哪里闻到过,然而等他恍然这就是昨晚他喝的那碗不明之水的时候,他的身体却早就不受控制地来到程缓边上,手停在上空,面对施了魔咒般的杯子将落不落。
“……!”程宜迟吓得缩回手。
他像被蛊惑了一样,连身体都不听自己使唤。
其实程宜迟刚开始没有很饿,属于完全可以忍受的那种,换做平常他尝点饼干之类的点心就完全压下去了,可这杯水的出现,像实验室里的催发剂,无限放大了他内心对食物的渴望,十倍、一百倍往上倍数叠加……
不,说是食物都算不上准确,他只想喝这杯水。
喉结重重地滚动,程宜迟双手捧住杯子,香味扑鼻而来,唯剩的意识让他屏住呼吸尽力保持清醒,效果微乎其微。即将尝到的时候,咨询室的门突然被人敲响了。
“程医生?”门外是程缓助理的问候声。
程宜迟如梦初醒,停住了喝水的动作。
“进来吧。”
程缓收回目光,轻轻皱了皱眉头,随即又挂上得体温柔的笑容,他问道:“怎么了施越?”
施越手里握着电话座机,站在门口,但没进来。
“程医生,预约晚上六点钟来的沈先生说可能要耽搁半小时才能到,外面雨势变大了,马路堵得水泄不通——”
“我知道了。”程缓看眼时钟,距离六点还有十二分钟的样子,他继续低头整理资料,“记得提醒他就算迟到了时间不会延长,费用也不会减少。”
施越点点头,重新关上了门。
室内重归于静。
程缓靠在椅背上,换了一个轻松的姿势。用余光寻找程宜迟身影,才发现他跑到了斜对面的墙角,离自己特别远,一脸戒备,仿佛他附近有什么格外可怕的东西似的。
程缓:“……”
他听见程宜迟有在嘀咕自己究竟往杯子里动了什么手脚,程缓撇过头隐晦地勾唇笑了笑——他并不担心程宜迟是否会喝下杯中的水。
一定会喝的。
程缓将注意力重新投入当前工作中,争取下班前解决,以防太沉迷,他还设置了个十五分钟的闹钟提醒自己还有个晚到的客户需要留意。
七点四十六分。
就在程缓随手定第三个闹钟的时候,客户姗姗来迟。
程缓取消闹钟,门被推开,先进来的是只湿哒哒的灰白色运动鞋,裤子更是湿得惨不忍睹,紧紧地贴着皮肤,想来十分不好受,得已见得外面狂风骤雨的严重程度。
“真是辛苦了,这样恶劣的天气赶过来。”程缓找出随时备着的干燥的一次性毛巾,又沏了杯温水给客户驱寒。
客户接过毛巾,声音听起来很年轻,礼貌道谢:“谢谢。”
程缓抬头,在看见客户容貌的那一瞬间,准备脱口而出的“没事”不可控地卡在喉咙。
这个人,怎么跟程宜迟长得一模一样。
“……”程缓迅速恢复状态,温声道,“沈依万沈先生是吗?”
沈依万擦着被雨淋湿的头发,歉笑着点点头。
“不好意思,来晚了。”
程宜迟靠着墙角,呼吸发紧。
在沈依万进到这个房间、程缓低头寻找毛巾的时候,他的目光便不由自主被这位与自己极度相似的那道身影吸引而去。
程宜迟迈着谨慎的步子过来。他走得慢,看得很仔细。
沈依万五官与他相像,年龄看起来还很小,应该在读书,果不其然,他咨询的问题便是目前所读大学里积累的种种情感心事。
程宜迟失神地打量沈依万,根本注意沈依万在讲什么,满脑子只有不可思议。
——他们竟然连说话的语气都一模一样。两人站在一起,如果不是朝夕相处的人,根本难以分辨。
但现在轻松多了,没有人会将他们混为一谈。
因为程宜迟已经死了。
死人跟活人,区别可不是一星半点。
“真的……好像。”程宜迟不禁发出感慨,他轻轻地眨眨眼,盯着面前二人,思维辗转到生死这个难以突破的层面,面色划过一抹细微的痛苦。
程宜迟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破天荒没有一如既往出去,他瞥向程缓,神色依旧轻描淡写,眼里宽慰的笑意却出自真心实意。
沈依万讲着讲着忽然皱起眉头哭出声,“
程缓抽取纸巾,沈依万捏着毛巾没接过,程缓便动作自然地帮他擦去眼角泪水。
“……”程宜迟垂眸,不自然地移开目光。他又坐了几分钟,觉得哪哪儿都不舒服,应该是沈依万哭得太伤心,氛围太压抑的缘故。
程宜迟承受不住,最后选择到屋外的沙发上休息休息。
咨询结束后沈依万状态好了很多,挎上书包微笑要离开,程缓说,“平时如果哪里心情难以调节或又遇到想不通的,可以给我发邮件。”
说完,还借给沈依万一把伞嘱咐路上小心。
程宜迟看着熟络的二人,内心五味杂陈,他揉了揉眼睛,心想如此狗血的事情怎么会发生在现实世界里?
这一天情绪跌宕起伏,消耗大,他晕乎乎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竟然都有点重影。
重影?
灯光照射下的皮肤,从无血色的惨白正渐渐变得透明……
程宜迟摇摇头,确定眼前不是幻觉,指尖忍不住颤抖,与此同时,逐步加深的恐慌感突然让他意识到一个严肃的问题——
他正在消失!
他瞬间惊慌失措起来,至少目前,他还不愿意魂飞魄散。他出于私心地乞求和程缓再多相处一会会,不用太久,他们已经好久没见面了,他真的很思念他。
视线漫无目的地四处张望,直到撞上办公桌上摆着的保温杯,紧接着,程宜迟脑海里便冒出来一个荒谬至极的声音:只有喝下它,你才不会消失!
「喝下它喝下它喝下它喝下它喝下它喝下它喝下它喝下它」
声音推动他前行,抱着尝试的态度,程宜迟依从叫嚣的渴望,用半透明的手颤颤巍巍端起了它。
空洞的身体逐渐恢复重心,劫后余生的程宜迟毫无喜悦,他沉默片刻,心中萦绕着丝丝不安。
“程缓,你又在瞒着我做什么呢。”
沈依万下一次诊疗安排在两周后。
翌日太阳照常升起。不过被掩埋在阴云里,阳光闷闷的,冷风肆意席卷,自行车不急不慢地穿梭在大街小道上,程宜迟躲在程缓背后,揣着手保暖。
挺怪异的,他都成鬼了,居然还很怕冷。程宜迟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那件单薄的长袖衣,初秋穿到深冬,程宜迟觉得问题出在这里。
“程缓,改天有时间带我去我墓前看看呢,顺便烧点衣服,我快被冻死了。”
程宜迟很喜欢跟程缓说话,尽管对方听不到,但这是他仅存的乐趣。
“程缓,今天骑自行车上班啊。”
程宜迟顺着声音看过去,是昨天和程缓打招呼的那个人。
程缓停好车,只简单回了句“是啊”之后便头也不会地走了,态度相当冷淡,程宜迟抬脚要跟上他,背后紧接着传来男人哈哈大笑的动静——他在一个人对着空气聊天。
这一幕,跟昨天发生的简直一模一样,程宜迟看向程缓,程缓端着下巴,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不过完全没当回事,转身离开了。
原以为事情告一段落,但到第二天,他们又遇到男人了。
依旧是刚停好车,男人便开着车经过,他降下车窗,似乎挺热的,一直在拿手帕擦额角未落下的汗水。
“程缓,今天骑自行车上班啊。”
程缓这次没理他。
程宜迟留在原地多观察了他一会,男人扯着嘴角笑,但不知为何他笑得万分勉强,面部肌肉仿佛挛缩或被什么牵制住了,咧不开,男人努力了好久,肩膀颤抖,眼球更是蛮力得要从眼眶中挤出——终于,在“刺啦”一响后,他大笑成功了。
他的嘴巴彻底撕裂了。
黄白的牙齿上挂着碎肉,半张脸溅满了喷发的血液。
车窗大开着,混杂浑浊臭味的热气暖烘烘地扑到程宜迟脸庞上,程宜迟屏住呼吸,好想吐。
男人心满意足,拿起手帕擦汗水,程宜迟盯着他的额角看了一会,默默地追上没走远的程缓——
男人额角,有个半个拳头大的血窟窿,被黑溜溜的头发挡着,正往外汩汩冒着血。
毫无疑问,他早就不是人了。
程宜迟这一整天都心不在焉,他清楚的知道,被鬼这种东西缠上,可没那么轻易摆脱。
最明显的例子就是他自己。他缠着程缓有段日子了,目前还没有离开的想法。
可鬼与鬼之间,又是完全不一样。
再怎么说,大家生前也都是秉性各异的人。
程宜迟能保证自己不会伤害程缓,那别的家伙呢,别的蓄意接近程缓的鬼呢,程宜迟对此可不敢打包票。
男人的外表日益可怖,撕裂的嘴角,因为火烧而挛缩的皮肤,一开口,熏烤皮|肉的呛人气味扑面而来。
“程……缓,今天骑自行……车上班啊。”男人今天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程宜迟走到车前,带着几分警示意味,曲指敲了敲车窗。男人转过头颅,用黑溜溜的眼窟窿看他。
“……”不得不说,这副鬼样子真挺吓人的。
“喂,你适可而止,跑出来吓唬人有什么意思,早点滚蛋。”程宜迟沉声道,“别再出现在他面前。”
狠话是放出去了,但没什么效果。
男人咯咯咯咯地笑起来。
他的声带被火灼烧了,无法像之前那样放声大笑。气流穿过收窄的喉咙,像尖着嗓子说话,声音男不男女不女。
程宜迟费了好久,才听出他在说:多管闲事。
这时,离开的程缓走了回来,弯腰给忘记上锁的共享单车拉上保险栓,男人歪着脑袋狞笑着注视着他,好不得意。
锁好车后的程缓没急着离开,他看眼手表,距离上班还有十分钟的样子。
确定时间来得及,程缓看向男人,皱眉不悦道:“你太吵了。”
下一秒,程缓走上前,直接打开了男人车门。
程宜迟不可思议地看着接下来的这一画面。
程缓拽着男人衣领,粗暴地将他从车里拖出来扔到地上,他扔掉手里扯破的衣服布料,从口袋里亮出一把锋利的瑞士军刀,腿死死地压在男人身上,男人似乎被惹恼了,本就狰狞的脸庞此刻更是惊悚,程缓却无半分畏惧,抬手利索地固住他的下颚,强掰开嘴,刀光在手心旋转,手起刀落,全程平静到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把男人的舌头割了下来。
程宜迟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注意到程缓手里的刀并不普通,刀片上刻有奇异的符文,凹凸不平,黑色的血液流淌于符文之间,散发出极为强烈的不祥之兆。
“呃,呃……”男人痛苦挣扎,发出无力的嘶吼,程缓嫌吵,又一刀破开了他的喉咙。
“……”
终于彻底安静了。
男人烧焦的尸体凄惨地躺在地上,喉间插着一把锋利的刀。
原先陷入清冷的街道霎时间变得热闹,人群喧闹声如夏季暴雨突然地填满了这块地方,小孩子抱着风筝,嬉笑地穿过男人透明的尸体跑到公园玩耍,程缓走到龙头下洗干净手,接着若无其事回去准时上班。
程宜迟望着他的身影,愣在原地久久没回神。
往后的日子里,风平浪静许多——他们没再碰到过男人。但那件事情在程宜迟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他好奇程缓为什么会有那把一看就非同寻常的刀,又苦恼无法直接询问。
他内心有种强烈预感,程缓出国的这几年,学的东西远不止心理学,还有更多瞒着他跟老顾的东西。
可是,既然是偷偷学的,不为人知的,能是好东西吗?
程宜迟站在门外,透过玻璃满眼复杂地看着坐在电脑前与客户温柔交谈的程缓——这样柔和平静的笑意里,远不及常人表面显露出来的那般简单。
他表现出来的,只是想让你看见的。
程宜迟直觉程缓变化了许多,但这其中的变化,其中的玄机,只能由他自己去探索,但好在他如今游魂的状态恰巧适合,无人可发现,自由自在。
程宜迟从背后轻轻抱住程缓柔软的身躯,感受阵阵暖意传渡而来,这让他有种自己也活着的错觉,他想,他拥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去开垦程缓尚未敞开的荒地,一切都可以慢慢来,就如他们的名字一样,缓而慢,事可宜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