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却池把行李箱丢在一边,踱着步子焦虑的来回房间里走。
不对不对,他根本不认识他,他就是个外人!
他究竟用了什么手段迷惑了爸妈,妈妈心软善良就算了,怎么连平日里开不得玩笑严肃的要死的爸爸都……
整个家只有他一个人是清醒的,他要想点办法自救。
可是,该如何是好呢?
杜却池跟无头苍蝇一样思绪飘来飘去。
甘柑应该不是对爸妈进行了洗脑,据自己刚刚上网调查所知,洗脑的还达不到如此厉害的程度。
杜却池突然愣住脚步,一个可怕的念想随即浮出水面。
尽管他一向对封建迷信嗤之以鼻,可目前也只有往玄学这一方面探究才能有个荒谬的合理解释了。
甘柑,可能不是人。
是鬼还是精怪杜却池暂时不得而知,他回想起自己与甘柑同路,到哪儿都能看见他,杜却池现在忍不住打个寒噤。
那不是巧合,是阴魂不散。
他缠上他了。
有不好的东西跟着他回家了。
紧绷的神经岌岌可危,处于崩溃的边缘。杜却池翻出手机给附近最好的朋友杨沿发了条消息,问他回家没,杨沿也秒回,说他们学校放假早,他已经在家里窝一星期了。
杜却池打字飞快:【今晚我来你家住。】
【怎么了,你刚回家就跟爸妈闹别扭?】
【……差不多吧。】
【行吧,几点?】
杜却池正要看眼时间推测几点出门,房间门忽然咚咚咚被敲响了。
他没锁门。
门把手慢慢往下垂,门沿敞开怀抱。
没拿稳的手机摔到柔软的棉被上,杜却池脑袋嗡的一声,思维当即一片空白。
他就发懵地与那人对视,直到耳边渡来飘渺的问候声,杜却池极为缓慢地眨眨眼,说出的话仿若来自另一个陌生的自己。
“好。”
甘柑满意地笑了:“那我可就进来了。”
轮子碾压地面,甘柑推着行李箱站定,然后背手锁门。
“在干什么呢,小却——”
“呃。”
缓过神的杜却池提起甘柑的衣领,将他压到坚硬冰冷的墙面。
他咬紧牙关,尽量让自己的形象凶狠一些。
“我问你,你是谁!”
甘柑的个头要比杜却池高出半个脑袋,杜却池心里不快,却又不得不仰面才能与他对视。
甘柑目光冷淡地盯着杜却池眸子里自己的倒影,喉间哼出一缕意味不明的笑。
他抬手,大拇指指腹抹开被杜却池撕咬的丑陋的下唇,轻轻蹭了蹭,微妙的小动作引得杜却池发痒。
杜却池怔愣一瞬,迅速撇开脑袋,手上的力道也松懈不少,鼻尖缠上股似水般平淡的橘香。
“干什么……!”
“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甘柑垂手,“一有心事不知道该怎么缓解就喜欢咬嘴唇。”
“以后别咬了,瞧瞧,嘴皮撕裂都在渗血了。”
甘柑展示自己蹭血的指腹给杜却池看。
杜却池嘴唇抖的不成样子,既羞赧又生气,抬眸憎恶地瞪着面前人。
“小时候小时候,谁跟你有过去了!”杜却池愤愤道,退的离甘柑有半米远,手直指向房门,“出去!从我房间、从我家出去!”
甘柑无奈叹气,仿若杜却池是他永远长不大的无理取闹的弟弟。
“小却,有关于你小时候的事情我可记得比你还要清楚呢。”甘柑扯来近在咫尺的行李箱,放倒在地拉开拉链。
杜却池大惊,脚紧紧贴着墙根,想象力异常丰富的大脑已经开始幻想里面装的是何等恐怖的东西。
尸体?尸块?
这样可怕的念头一闪而过,一个更为惊悚的想法赫然登顶。
这行李箱该不会是用来装他的吧。
察觉到杜却池脸色的不正常,甘柑安抚他道:“又想入非非了?”
拉链磕到底,甘柑掀开盖子,愉快道,“我记得你的所有,小却,所以我带来了你最喜欢的礼物。”
面积较大的行李箱盖砸地发出一阵不小的震鸣,甘柑往里面拿出个装满东西的黑色麻布袋,袋子面积足有小半个行李那么大,光是看着就觉得沉甸甸。
甘柑松开绳结,将开口对准杜却池敞开。
杜却池下意识皱眉侧过脑袋,甘柑冲他抬抬下巴,示意他往里看。
杜却池试探性梗直脖子,眼睛微微睁大,被眼前一幕震惊的说不出半句话来。
心狂跳不止,不是因为甘柑所谓的礼物有多么贵重多么罕见亦或如他所臆想的可怕,而是……
布袋里是各色各样的小玻璃珠子。
太荒谬了。
甘柑捏起密密麻麻中的任意一颗,闭上一只眼睛对准顶灯照,粉紫色的玻璃珠散发美妙的、怡人的光线,像一缎柔软的丝绸。
他摊开杜却池发汗潮湿的手,将珠子轻轻塞进掌心,语气温柔:“我知道小却最喜欢亮晶晶的珠子,特意收集许多来送给你。”
“请收下吧。”
这确实是一颗很美的玻璃珠,杜却池久久没有回神,像被它吸了魂魄。
儿时他确实喜欢一切亮晶晶,泛着柔光的玩意,其中对于小巧的玻璃珠更是心头爱。
他……他是怎么知道的?
杜却池摇摇头,把东西归还给甘柑。
“我现在不喜欢,你收回——”肩膀忽然一沉。
甘柑凑近他,手上的力度一点点加重,他桎梏着杜却池,杜却池条件反射想后退一步,却发现自己挣不开甘柑的束缚。
“你喜欢的。”
甘柑说话轻飘飘的,但又莫名充斥着压力。
他腾出一只手抬起杜却池僵硬的下巴,像是在评鉴珠宝般对着光照来照去,良久笑着作出颇为满意的评价:
“这么多珠子比下来,果然还是我们小却的眼睛最漂亮。”
一根睫毛黏在了杜却池眼睛旁边,甘柑想帮他摘下,杜却池面露惶恐,看着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两根手指,还以为他是要挖出自己的眼珠子作玻璃珠收藏。
“啊——滚,滚开!”
杜却池一把推开甘柑,甘柑退了个趔趄。
玻璃珠像落雨一样挥洒而下,起起伏伏弹奏了一首刺耳的乐章。
闻声而来的爸妈出现在门口:“出什么事了?弄出那么大动静?”
“唉小却又和甘柑吵架了。”妈妈说,“小却,你年纪不小了,不要总是……哎哎,这大晚上的你去哪儿!”
妈妈无奈看向甘柑。
“没事的,妈妈。”
甘柑目光沉沉盯着大开的家门,灌进来的冷风拂动他的发丝。
杜却池不管其他,狼狈地摔门落荒而逃。
疯了,都疯了。
跑出小区,杜却池单手扶着膝盖气喘吁吁,心有余悸给扬沿发去回信。
【我现在就来。】
杨沿听见敲门声去开门,杜却池头发凌乱,羽绒服拉链卡一半,二话不说地冲进来就让杨沿快点把门锁好,
杨沿瞧他活像见鬼似的逃亡样,调侃道:“你这是在被谁追杀啊。”
杜却池摆摆手,花了几秒钟顺气,他问杨沿:“杨沿,我有个哥你知道吗?”
杨沿是和杜却池一块儿长大的,小学中学是同班,高中虽然不在一个班级了但学校还是同一个,经常结伴回家。
他们家离的近,两家人时常有往来。现在两人考上了各自的大学,一个最南边一个最北边,路途变得遥远了但关系还是一比一的好,上大学遇到烦心事还会发消息给对方互相吐槽一番。
杨沿可以说是杜却池除了父母外存有的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了,相互伴着对方长大。
话问出口,杜却池不禁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指尖都有点发抖。如果杨沿都承认他有个“哥”,那无异于晴天霹雳。
“哥?”杨沿反问他,“你不是独生子吗,哪来的哥?”
他开玩笑道:“你小子又在玩什么把戏?”
杨沿的话让杜却池登时差点要激动的跪下来,杜却池眼里迸发光芒,大吐苦水:“我跟你说,我被一个陌生人跟踪回家,我根本就不认识他,但我爸妈偏要说他是我哥,还说我们从小相处到大!”
杜却池喃喃:“我都没见过他!”
“啊?”杨沿挠头,有点儿摸不着北,“你开玩笑呢,叔叔阿姨说你有个哥哥?稀奇事,我俩多少年了,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他们就跟着了魔一样,叫他……呃,甘柑。”杜却池皱眉,这个名字念出来仿佛他们关系很亲密似的,还是叠字,真恶心。
“甘柑。”杨沿思考半刻,“嘶,没听过。”
憋屈了那么久难得获得认同的的杜却池打开话匣子,将甘柑如何跟自己父母熟路,甚至清楚自己的小习惯等等一类事情托盘而出,他越说越激动,最后直接站起来骂道:“真见鬼了!”
杨沿也久久未作声,陷入缄默许久,狐疑道:“你没在骗我吧。”
“我骗你干嘛!我回家第一天,大晚上不待在空调间享受,顶着寒风来你家跟你开玩笑?这不神经病吃饱了没事干么!”
“哎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杨沿说的也没错,谁能在听见这桩异闻后平淡如水?
房间里暖气开得足,杜却池脱下外套扔到床上,捋了一把头发,恢复镇静讲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怀疑我爸妈中邪了,肯定是那个叫甘柑的人干的。”
“他?他能耐这么大嘛。”
杜却池接过杨沿的热水,先放到一边桌子上,目光复杂地看着杨沿,沉声道:”人哪来这么通天大的能耐,所以我怀疑他就不是人。”
“你记得我刚说的没,我回家路上一直都能看见他,无论哪里,人是多是少,总有他的身影。”
杜却池说,“估计是路边哪个孤魂野鬼缠上我了,不行,我要快点找个大师去除掉他!”
想揶揄几句的杨沿慢慢住嘴,他看杜却池神经兮兮的可不像是装的了,又装糊涂问了他一些细节,杜却池都能稍作思考后答出来,合情合理,编故事要是能编到这样滴水不漏的境界那杨沿要对杜却池刮目相待了。
“要不这样,明天天一亮你先带我去你家看看,我倒好奇你哥长什么模样,万一你说的鬼在家里待一夜后自己飘走了呢是吧。”杨沿冷静分析道,“看完后我带你去找个我认识的大师,我妈喜欢神叨叨的玩意,结下不少人脉。”
杜却池点头又摇头:“冬天天亮的晚,等天亮都七点了,我爸妈还被迷了心智,和鬼东西处一窝呢。”
杜却池拎起外套,抓上杨沿手腕:“现在就去我家,你见识好后马上带我去找大师除邪祟。”
“啧,人家大师也是要睡觉的,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晚上十一点多了,你去找他他都不愿意见你!”
杜却池一听也是,思来想去后,有点不好意思地问杨沿:“你要不今晚去我家歇歇?家里有那玩意我实在放心不下我爸妈……”
“行行行。”杨沿倒也大方,转身拿自己外套时他突然一愣,“这都晚上十一点多了,你家里人没打电话催你回家吗?”
以前高中他俩和几个兄弟吃完晚饭才七点,人才出饭店,杜却池爸妈就马不停蹄打电话发消息问杜却池什么时候回去。
如果他记忆没出现问题,杜却池家里是有十点的门禁的。
杜却池打开手机,消息栏空空如也,一个电话也没有。
“对哦,好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杜却池紧紧闭了闭眼,太阳穴突地跳:“算了,我们先……”
铃铃铃——
一通电话突如其来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来的可真是巧,杜却池看了两眼屏幕上的陌生号码,想也没想切断。
“谁啊,是不是叔叔阿姨?”
“不是,不认识的,估计是诈骗电话,别管它。”
杜却池满不在乎:“我们快走吧。”
马路上车流量稀疏的可怜,无人无车,万分安静,唯有风时不时刮过树叶,发出细微的响声。
冬夜愈发寒冷,两个人依偎着渐行渐远。
杨沿眼睛一拐,瞧见不远处树底下站这个人,真是怪人,就藏在阴影里,前面是路灯都不愿上前一步。
“你看,前头。”杨沿用胳膊抵了抵边上的杜却池。
杜却池被寒风欺负得鼻尖有些泛红,他吸了吸鼻子,后背的冷热汗交替,又受凉,明天可能得感冒。
“什么呀——”
杜却池话说一半忽然顿住,脚下生根不敢再动。
继续往前走的杨沿回头,缩着脖子不明所以问他:“怎么不走了,刚不是火急火燎的么?”
杜却池一言不发,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前面的人他认识?
就是他所谓的“哥哥”?
“小却。”有人说道。
一条灰色围巾围上杜却池脖颈,围巾上还留存着前一位佩戴者的体温,但温度偏低,像是没戴多久。
甘柑动作柔和地替他打好围巾结,似责怪道:“为什么不接电话?”
“你说也不说一声就跑出去,晚上还不回家,爸妈都很担心你。”甘柑揽过杜却池,完全忽视了另边被当做空气的杨沿,“好了,我们回家吧。”
杜却池躲开视线,一个劲朝呆若木鸡的杨沿使眼色。
“杜却池。”杨沿音调古怪道,“今天时间太晚,我还是不去你家了。”
杨沿跟变了个人似的,神情麻木,目光移过一慌一笑的两张脸庞:“你还是听话点,跟你哥回家吧。”
“杨沿,你说什么呢!”杜却池错愕地看向甘柑,“你对杨沿做了什么?”
他明明上一秒还是正常的!
“什么意思?”甘柑牵起杜却池冰凉无比的手,目中无人的带他绕过木头似的杨沿,说,“走吧,回家。”
沉吟片刻,甘柑又补充:“以后请不要随便挂我的电话,我找到这儿来可大费周章了呢。特别是看到你和外人在一起,甚至无缘由质问我,我很难过。”
杜却池想大声喊醒杨沿,可是甘柑的表情好可怕,他不是很敢,他怕甘柑做出点会伤害他们的事。
“……”杜却池被强硬带走,他两步三回头,杨沿已然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