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会就是对这次月考成绩的分析,关于程缓的成绩当然是没什么好说的,程宜迟坐在教室里,也觉得没什么好听的。
结束后,天空果然落下了雨水,雨势来的不小,才两三分钟,地面就全被打湿了。
好在班里有以防万一而准备的雨伞,家长们也没落得个淋雨狼狈跑回家的下场。撑开的伞面颜色各异,像五颜六色的花骨朵在校园内流动。
程宜迟撑着程缓给他的伞走出教学楼,才走几步,一眼注意到前面有个行走在雨水中的女学生。
女生浑身湿了个遍,灰色的校服都被打湿成深色,长发黏在后背上,好不可怜。
程宜迟立马跑上去把伞分给她一半。女生肉眼可见瑟缩下肩膀,程宜迟害怕她误会自己不存好意,忙道:“我只是看你没伞才过来的。”
女生垂着脑袋,小幅度点点头:“……可以吗?”
“什么?”程宜迟弯下腰,没听清她刚才说的什么。
女生的嗓音十分轻飘飘,差点跟雨丝一起被风吹散:“把我送到校门口可以吗?”
程宜迟了然:“哦你家长是在校门口等你是吧。”
女生不说话。
程宜迟也没再多问,权当作她害羞,二人之间至此保持着沉默。快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程宜迟能明显感觉到女生有点跟不上他的脚步。
是他走太快了?
没有吧。
程宜迟偷偷用余光瞥女生,但看不见女生的脸庞,黑色的湿发挡住了她大半张脸。盯着她披散在后背的长发,间隙,程宜迟忽然意识到她居然没有背书包。
那是放学后又回来了?还是有作业或者别的重要东西忘记拿了吗。
程宜迟皱了下眉头。
女生双手抱胸,乍看之下像是怀里抱着什么,但其实只要仔细看看,能会发现她手上没有任何东西。
她的手里,空空如也。
但——为什么指甲缝里全是污泥?
很像是在土里用力伸手抓了一把土随后嵌进指甲缝里的。
程宜迟脚步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视线继续往下,程宜迟看见女生湿透的校裤上沾满了许多绿色苔藓,沉重的裤腿正往下滴水。
“……”
这么一会时间,雨水能将一个人淋到这种境界吗?
她更像是——
刚从水里爬出来的。
程宜迟盯着地面上独他一人的黑影愣神,抬起头,对上了一双布满血色又似被水浸泡而幽绿的眼。
分外熟悉的眼睛。
程缓恍然。
是昨天他给指路的那个女生。
“带我走吧。”
“带我走吧。”
“带我走吧。”
“带我走吧。”
女生猛然拽住程宜迟撑伞的手腕,透骨的凉激得程宜迟打了个寒噤,她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妄想拖他留下,力气不是一般的大,她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嗓音尖锐,哭着让程宜迟带她走。
“带我走吧。”
“带我走吧。”
“……”
“喂,他妈的看路啊!”
被程宜迟撞到的一个男人怒气冲冲喊道。
他儿子考试考了垫底,心情差到极点,又被人撞了一下,嗓门没克制住,特别大声。而恰巧这响亮又裹挟怒意的一声,不仅唤回了程宜迟神智,女生也被吓住了。
她不再缠着程宜迟,更像是迫不得已而停住脚步,不甘心地目睹程宜迟慌张地逃出校门口。她站在雨中,眼神幽怨无比,雨水将本就湿哒哒的她浇灌到底。
……
程宜迟歇在梧桐树边,心有余悸喘气,脊背忽然被人摸了一下。
“!”
他吓得立马抬头,头皮都炸开了,戒备的往后连退好几步。
“……是你啊。”
见到程缓这张令人心安的脸,程宜迟握紧伞柄的力气才松懈下来。
“这么害怕。”
程缓顿了顿,他是清楚程宜迟这双非同一般眼睛的:“你又看到了?”
程宜迟点点头:“就在你们学校。”
程宜迟咽了口口水,担忧道:“你在学校有碰到过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没有。”程缓抹去程宜迟额角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的水珠,补充了一句,“至少我没碰到过。”
回想起什么,程缓又道:“但我们学校上周确实有两位同学——”
“嗯。”程宜迟打住他,“我遇到的,就是她们其中一个。”
程宜迟将昨天和刚才发生的事情跟程缓讲了一遍。
程缓听完皱眉:“程宜迟,你不该多管闲事的。”
程宜迟沉默着不说话。
这句话,老顾也好心提醒过他很多次。
不是所有的好心都会有好报。
心情平稳下来,程宜迟这才问程缓:“你怎么又回来了?”
“刚好路过。”程缓平静道,“老顾要准备晚饭,让我出来买条鱼。”
听着哗哗雨声,程宜迟心想你可挑不好鱼。他说,“那我跟你一块去吧。”和程缓走出几步,程宜迟又觉得不对。
海鲜市场可是和学校相反的方向,程缓再怎么路过都不可能路过这里吧。
程宜迟盯着程缓云淡风轻的侧脸,刚要开口问他,程缓像是能感应到他在想什么似的,冷不丁道。
“你明天就要走了?”
程宜迟只能咽下疑问,先回答问题:“嗯。”
“但月底就又回来了,不会隔很久。”
不知是不是程宜迟错觉,他这句话一出口,程缓抿成一条线的嘴巴放松不少,感觉心情都霎时间愉悦了。
他听见程缓极其小声、更像在自言自语:“我以为又要再等两个月才能见到你。”
程宜迟有瞬间愣神,脱口而出:“什么?”
程缓含糊道:“没什么,不是要紧的话。”
“好吧。”
程宜迟稍许失落地应了声。
原来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他还以为程缓也……程宜迟摇摇头,把脑子里不成形的想法尽数抛出去。
海鲜市场人满为患,挑好鱼,老板娘十分豪爽帮他们把鱼杀好掏干净。
手起刀落,蹦跳求生的鱼瞬间没了气息,深红色的血流了一砧板。
程宜迟看的略有几分心惊,转头看程缓,程缓照旧面无表情。
血腥味连同鱼腥味一起钻进鼻腔,胃里一阵翻涌,程宜迟问老板娘大概什么能来拿,听到还要十来分钟,连忙带着程缓去后方水果铺买些水果清新一下。
正好橘子大降价,喇叭里吆喝着打折,程宜迟抽了个塑料袋子优哉游哉选起来。
程缓递过来一个青橘子,光是看着程宜迟直酸得分泌口水。
“程缓,你选橘子的运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差。”
别人是看成色挑选橘子,程缓看不出成色,只能凭运气选。
程宜迟能发现这件事,还是他很久以前无意中尝了块程缓剥好放桌上的橘子。才咬下第一口,汁水爆开,酸味直冲天灵盖,牙齿涩得程宜迟直抽凉气,他像个变异的丧尸一样面部狰狞着硬生生咽了下去,“这橘子,未免也太酸了吧!”
程缓眨眨眼睛:“橘子不都是这个味道吗?”
“当然不是!”
程宜迟看到程缓丢在垃圾桶里的橘子皮,绿得他发慌。
刚想调侃程缓口味独特,一个想法电光火石间出现在他脑海中——程缓吃没熟透的橘子,会不会是他根本分辨不出熟透的和没熟之间的成色差别?
他就这样傻傻的吃了那么多那么久,还以为橘子就是这样的味道。
程宜迟忽然觉得程缓吃酸橘子怪可怜,找出几个正常橘子给他,程缓尝完后沉默了很久。
往后程缓没再吃过酸水果,因为后来他的水果都是程宜迟精心挑出来的,程宜迟甚至专门找来个蓝色碗盆来放,方便他能一眼看见。
晚上到家,吃饭的时候,程宜迟跟老顾提了嘴他最近两天碰到的糟心事,老顾也没好气道,“你怎么什么事都喜欢掺和一脚的。”
“人家坐你后座,你直接大声骂两句得了,还帮人指路。”老顾说着说着忽然皱眉嘀咕,“等下,不对。车后座——”
老顾当即反应过来,大骂道:“原来是你这臭小子偷的我自行车!”
“……”
程宜迟头更低了。
他都忘记还有这茬了。
老顾气哼哼地扫了眼捡来的俩家伙,一个波澜不惊,一个笑得尴尬。
“行了,反正你之后去学校了,又不经常到一中,她也缠不上你。程缓,我给你画个符你放口袋里,就当去去晦气。”
程缓点点头,程宜迟又凑上来问:“老顾,那女生为什么不走啊,我都给她指路了。”
“她哪是不愿走,是走不了。”老顾咂了口白酒,“成水里那个的替死鬼了,没找到下一个前哪走得了。”
“估计是到家晚了没及时投胎,被抓走了。”
察觉到程宜迟深思熟虑的神情,老顾继而严肃道:“怎么,心生怜悯了?”
“我告诉你,这就是命数,谁都改不了,你掺和进去就要倒霉遭天谴。”
程宜迟连连摆手,保证自己不会趟浑水的。
三人共坐一张桌子上吃完饭,老顾白酒喝多了,醉醺醺倒在沙发上看晚间新闻联播,小小的屋子挤满了主持人端正的播音腔,引得程宜迟频频打哈欠,想到明天要早起回学校,他跟程缓招呼了一声就打算洗漱休息。
回到房间躺下,程宜迟瞥了眼床头柜边上的垃圾桶,发现里面竟然空空如也。
嘶。
他今天有倒过垃圾吗?
琢磨半分钟想不出个确切,程宜迟也懒得再管,翻过身子玩手机,房间门被敲响了。
程缓拿着张卷子走了进来。
他抬抬下巴,道:“签字。”
“高中生了都还要签字?”程宜迟瞪大眼,坐起身自言自语,“你们老师可真幼稚。”
程宜迟接过试卷扫了眼令人啧啧称奇的成绩:“程缓啊,你也不用那么老实听话,这字你自己签一下,老师也看不出来。”
话是这么说的,程宜迟依旧龙飞凤舞签下自己大名。
程缓听后抿了抿嘴,他其实很想说,签字是假的,他不过是想来找他说说话。
“程宜迟,毕业后你打算留在大学城市发展,还是回来?”
程宜迟奇怪地瞪他:“你这家伙都还没考上大学,倒是先关心起我以后打工上班的地方了。”
程缓道:“我最近在看可以读的大学。”
程宜迟愣了愣,算是清楚了程缓来问他之后工作地的意图。
他眨眨眼,不太希望因为自己的三言两语左右程缓的决定,不是程宜迟自恋,他冥冥之中总有种感应,程缓有九成的概率会跟着他走。
讲实话,程宜迟还是很喜欢、也很欣喜程缓抱有这种跟随他的想法,不过每个人走的道路各不相同,他万万不能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而祸害了程缓的大好前程。
于是程宜迟故作含糊敷衍道:“我还没想好,以后吧,以后再说。”
他挥挥手让程缓可以出去了,说自己要睡了。没有得到理想答案的程缓又站了一会,才轻声关上门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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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顾:谁偷的车?
程宜迟:0u0```程缓:t - 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