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杀案的凶手直到半年后才入法网。
凶手一路东躲西藏,险些偷渡过海逃走,奇怪的是警察在码头抓获他时,他整个人如同被抽离魂魄般,干瘪得像块黄土,海风凌迟着他,他止不住的发抖,暗黄的眼睛倒映出无限惊恐,双腿根本迈不开,也逃不了,需要警察架着他走,几乎是被拖进警车内的。
火锅店里的客人们看着电视机里的主持人报道抓捕过程的惊险新闻,得知凶手捉拿归案后纷纷松了口气。
这半年来,愁的是警察,担惊受怕的是居民。
城市天一黑,家家户户关紧大门,街道上也不再有小孩嬉笑打闹的声音。
封木低下头,才吃完的碗里又瞬间被某个人给填满了。
封木赶紧拾起筷子,小声抱怨:“太多了,你不吃就别点那么多嘛。”
余甚权当没听见,往红火的锅里下完最后一点牛肉才住手,桌面上的菜终于被消灭殆尽。
当然,三分之二是进了封木肚子。
封木现在万分后悔带余甚出来吃火锅。
这半年来,自他们重逢相遇后生活上的交集越来越密切,封木走在路上,总能巧合地碰到余甚。
和同事外出吃饭随便进的饭馆,没一会余甚也推门进来了;赶末班地铁,刷码进站时旁边那家伙叫了他一声名字,封木看过去,余甚也惊喜地看着他……
类似的惊喜出现频率多了,封木也渐渐免疫,觉得在人山人海中遇见余甚是件相当正常的事。
封木还真人如其名,像块木头似的。
同事纱纱和小黄隐约察觉出不对劲跟封木讲,让封木留个心眼,一次两次偶遇是巧合,天天偶遇那就有些恐怖了,很难令人不怀疑余甚是不是做了什么手段,故意来制造与封木的偶遇。
封木一心扑在工作上,挠挠头,觉得并不全无道理。
他仿照悬疑推理剧场里的烟斗侦探,每次和余甚遇上了,就有模有样和余甚搭话,试图旁敲侧击他来这里真正的目的,俗称套话,可惜封木学艺不精,话没套出来,反而在余甚的三言两语下,跟他聊得不亦乐乎。
最后两人相互道别,封木嗓子干涩,磨得嘴皮子发麻,才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刚开始的目的可不是这样。
封木痛定思痛,然后依旧如此。
这样一系列失败的计划实践下来,乐在其中的人最后是余甚。
他尚在琢磨话题,封木就主动来和他搭话,态度竟还相当热忱。
余甚感觉自己像做梦一样。
春节那晚,两个出生错误、无依无靠的人互相倚靠着在天台看绚烂烟花,冬风萧瑟,余甚的围巾跑到了封木脖子上。
封木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比烟花夺目的脸,心跳同鞭炮奏响,看似随意但其实真情实意接受了余甚的告白。
年后复工,见到封木的同事都问他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粉着一张小脸,嘴角止不住往上扬。
封木点点头,但只把交往对象是谁告诉了纱纱和小黄,二人听见这消息,吃惊得半天说不出话,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封木,我们让你对余甚留个心眼,到头来你是把自己的心给留出去了啊。”
封木笑了笑,刚想说点什么,困意袭来,打了个懒散的哈欠。
小黄开玩笑道:“看来你们近来生活得相当亲密啊。”
“什么嘛,现在是午休时间,犯困也很正常好么。”
封木为自己找补,又跟小黄他们聊了几句,回到工位上午休。
刚趴下,人就睡死了。
到点,闹钟响了半分钟,还是小黄帮他摁灭顺带拍醒他的。
封木睁着混沌的眼珠子,不敢相信时间流逝如此之快,他才瞌眼没几秒钟,居然过去了半个小时。
他揉揉眼睛,去洗手间洗一把脸,舀了两勺冻干咖啡,觉得不是很够,又加了两勺才去冲热水。
封木能感觉到自己最近变得有些嗜睡,就是怎么睡都睡不够的那种,早晨如果没有余甚及时喊醒他,他这月估计能天天迟到。
余甚说他应该是工作压力太大,没得到好休息,要不干脆请个长假在家里休养一段时间,封木嗫嚅着不说话,余甚又继替他扯理由。
“你这样昏昏沉沉的状态工作效率也不高,自己算算,这个月加班加了几次了?”
“这样誓死守候岗位,身体也吃不消,不如歇息在家好好调养一下,你觉得呢,木木?”
封木小口喝着余甚早晚给他冲泡的蜂蜜水,思索再三后,迟疑地点点头。
本以为找老板批假会是件异常艰辛的过程,没想到封木还没来得及准备措辞,老板便直接找到他,洋洋洒洒给了他长达一个月的带薪休假。
封木所在的公司其实是个分公司,老板说是老板,但也不过是个为上头人打工的家伙,顶多在他们小公司话语权重了些,真正的幕后主使,封木见都没见过一面。但封木随遇而安,也没这份野心闯入总公司干出一番大事业。
收到老板的批准后封木只是惊讶了一小会,想着喂到嘴的福利哪里有不吃的道理,便坦然接受了。
这天休假,封木再一次睡到快下午两点才醒来,因为睡得太久,头脑还十分不清醒,恍恍惚惚解决完余甚上班前留在冰箱的早饭,眨眼功夫余甚就要下班回家了。
封木瞧着发懵的脑袋到厨房,看着窗外灿烂的余晖一时间有些愣神。
一天又这样昏昏沉沉过去了。
封木油然而生一股浪费生命的恐惧感。他从未感觉时间消逝的如此迅速,自己什么都没干,假期早已过去三分之二。
他已经好久没见到过清晨的阳光,热闹的人海。分明没有枷锁在掌控他的自由,但他偏偏只剩黑夜这么一小段清醒时间得以活动。
似乎,有看不见的牢笼将他禁锢在了这段时空之中。
封木可以遇见的人,只有镜子的自己,以及每天陪伴他左右的余甚。
封木打开冰箱,挑出新鲜的菜,网上找了几个视频教学做饭。
他总觉得自己得做些事情来证明他还能动脑、还能活动。
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洗干净菜,视频进度才到一半,余甚就回来了。
他提了箱冷鲜和牛进厨房,看了眼专心研究菜肴的封木,拿过他手中切菜的刀,说,“我来吧。”
封木不是很情愿,他想说他可以帮忙,但看着余甚把红白相间的牛肉从冒寒气的箱子里拿出来,血还没清理干净,正往下一滴滴的溅,有点骇人。
封木抿紧唇,觉得自己还是别逞强了。
他走到客厅,像只米虫窝在沙发上看了会电视,余甚从厨房出来,问封木能不能帮忙去买瓶牛油,封木点点头,奇怪地多看了几眼余甚。
他待在厨房快有一个小时,竟然到现在才开始煎吗?
封木没处理过和牛,不熟悉该是个怎样的烹饪过程,没太往心里去,穿好鞋快要走近电梯的时候,他才惊觉自己没带手机。
太久没出门,记性也越来越差了。
手机放在厨房桌子上,方便他看烹饪教程。
封木揣着衣兜走进去,没穿拖鞋,所以一点声音没有,余甚也未察觉他的折返,正背对着他将和牛切块。
刀刃轻剁砧板,一下又一下切割,然后短暂地停留。
余甚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用刀尖叉着表面微微发热、内里浸润血与水的生肉块,慢慢放进嘴里。
仔细认真地咀嚼,哪有半副厌恶模样。
封木额头青筋微微弹跳了一下。
他看不见余甚表情,但能清楚感觉到他品尝得很开心、很享受。
原来余甚之前所说的“至少不是这些”,指的是他不爱吃熟肉。
啊,但是和牛,也可以半生不熟地吃,余甚的行为其实相当正常。
不是吗?
封木手机没握稳,砸到地板上,很突兀的一声。
余甚转过头看他。
嘴唇沾了点淡色的血。
“回来了?”
目光扫过封木空空如也的手:“没买到牛油吗?”
封木决定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嗯,没有。”封木说,“普通的油可以吗?”
余甚略微失望,但还是说:“可以的。”
最终煎完装盘,拿到饭桌上的是一大一小两份整块的牛排,封木唇角的笑僵硬,愣了片刻。
那些切割过生肉块呢?余甚全吃完了?
封木偷偷看了眼使用刀叉的余甚,果然,他又恢复以往恹恹的神情,对待碟子里的熟肉提不起半点兴趣,小份牛排到最后还剩下一半就撂下叉子不吃了。
封木装作无意试探他:“饭前吃什么了,只吃那么一点。”
余甚转动眼球盯着他。
良久,在气氛僵硬前,余甚道。
“你不是看见了吗?”
余甚拿起手边的小刀,刀面锃亮,森森白光,反射出了封木那张惊恐脸庞。
“骗我说没有牛油,现实根本没有出去,偷偷躲在我身后看我。”
余甚笑了一下:“其实我也在看着你,木木。”
封木抿紧唇,面前余甚的神情忽然变得可怖起来,他捏紧发麻的指尖,开口想说话,余甚又收敛神色跟他谈起了另外的事,云淡风轻的模样仿若跟刚才言语古怪的余甚不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