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进入尾声的时候,福利院煮绿豆汤终于不再抠抠搜搜,赶着天气完全变凉之前将剩下的绿豆一次性全煮了。
孩子们各个欢呼雀跃,喝的绿豆汤不再是只有寥寥几颗豆子的白开水。
封木捧着专属自己的小杯子喝了一口,味道其实还是很淡,但和以前比起来简直不要太好,封廷棘静静坐在他旁边,看封木像品茗般慢吞吞喝完后细细回味,扬起唇角,推过去自己那一杯。
“给,木木。”
“绿豆汤都不喝吗?”
“我不喜欢。”
封木刚要抬手拿封廷棘的杯子,身后忽然伸出只手一把夺了过去,夺得太快,满当当的绿豆汤还洒了不少出来,脏兮兮得沿着桌面往地上滴。
封木和封廷棘脸色突变,站起来纷纷往两边退。
“封廷棘,你是不是不喝绿豆汤啊。”张苛舔着嘴唇说道,“不喝的话就给我喝吧,我还没喝过瘾呢!”
说罢,张苛便当着二人的面直接端起封廷棘的杯子大喝起来。
不过十秒,满杯的绿豆汤瞬间见底,张苛拍着肚子心满意足走了,继续和那些还没吃完的人抢绿豆汤喝。
封木愁眉苦脸直叹气,心想他要是不墨迹,动作利索点,到嘴边的绿豆汤是不是就不会被张苛抢走。
张苛来到福利院的时间远比他们早,仗着年龄大时常欺负打压年纪小的孩子,老师亲眼看见了还会阻拦训斥他一下,但通常情况下老师们心有余而力不足,忙着照顾新送来嚎啕大哭的小孩,哪有闲散功夫管这些有的没的?
封木失落地到院子里洗杯子,封廷棘却走到垃圾桶边上,狠狠地将被人碰过的杯子砸了进去。
“哐”一声,动静不小,连水龙头聒噪的水流声都盖不住。
“你不要杯子了吗?”封木着急道,“每个人只能领一个杯子,丢掉后你以后怎么喝水啊?”
“捡起来吧,我帮你洗洗——”
“恶心死了。”
封廷棘打断他。
他面露厌恶,眼眶下的黑痣因为扭曲的表情都透着几分狰狞,目光阴沉地看向不远处正在和别人打闹的张苛。
“不还有你的吗。”
封廷棘眼底渗出冷意,语气却与以往正常的样子无异,“以后我们就用同一个杯子吧,反正睡的也是一张床。”
他扭头面无表情问封木:“你觉得呢?”
封木洗杯子的手一顿,思考这样未免也太麻烦,要不还是从垃圾桶里捡回来洗洗算了。
迟疑之际,封廷棘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为什么不说话,木木?”
脑海里浮现出那幅状况惨烈的宇宙拼图,封木抿抿唇,干巴巴接受封廷棘共享的要求:“那行吧。”
老师抱着还不会走路的小孩来院子里赏风景,远远就瞧见张苛站在枫树底下抬脚踹人,被踹的人趴在满是黑泥的地上,死命捂着脑袋呜呜哭泣。
“张苛!你又在欺负人了!”老师面色严厉地快走过去解救无助的受害者。
封木皱巴着一张小脸替被打的小孩捏把汗。张苛下脚可真没有半分留情,把人家的鼻血都踹了出来,红色的血混杂黑色的沙砾……
“枫树是浇了伴有血的养料,才能长出红色枫叶的吗?”
封廷棘盯着聚在树下喧闹的三人,忽然开口疑问道。
封木还是第一次听到封廷棘会提出如此天真烂漫的想法。
“当然不是!”封木笑嘻嘻为比他小一岁的孩子解答,“枫叶生来便是火红的。”
封廷棘人未动,他转动眼睛,视线凝聚到封木,万分惋惜:“这样啊,真是遗憾。”
封廷棘走过去捡起一片掉落的巴掌大的枫叶,叶子左上角有个被虫子咬出来的小洞,他捻着细枝转动几圈,然后眯起一只眼睛,将小洞口对准远处的封木。
封木就被圈在不规则的圆里,眨着眼懵懂地看他。
封廷棘笑了笑,回到屋内把枫叶夹在了一本他最喜欢的故事书中。
温度渐冷,蚊子逐渐销声匿迹,封木以为封廷棘会选择睡回自己的床上,毕竟两人一张床想翻个身子都十分不方便。
但没有,封廷棘没半分要走的意思。
封木无法,他总不可能赶人。
封廷棘喜欢封木往左侧过半边身子,他可以将头颅埋进封木怀里,聆听他心脏强有力的跳动声。
闭紧眼就看不见封木了,但心跳声通过骨肉传导进耳道,血管变成蓝红色的电线,组装成精密的监听器,时刻监督封木是否依旧和他在一起。
天气热的时候封木经常被他捂出一脊背的汗,半夜昏昏沉沉醒来,再继续摇晃蒲扇闪风驱散热意,而那时封廷棘也会一同醒来。
封木如若妄想翻身换个舒服点的姿势再入睡,肢体有半分动静封廷棘就会出声问他要干什么。
封廷棘的声音很轻,像他营养不良淡棕色的头发般柔软,他呼吸着,头发也呼吸着,朝封木下巴蹭起一阵风。为了照顾好封廷棘、不打扰他,封木只能僵硬身子维持不动,像座供无家可归之人安眠的雕塑。
入秋后情况好多了,纵然封廷棘贴着他睡觉,二人连接的肌肤不再产出粘腻汗液,封木也无需扇动蒲扇,酸软多日的手腕得到了解放。
政府为福利院送来伙食之类的物资,园长和老师们喜笑颜开,决定组织一次外出野餐,去附近的一个小公园野餐,顺便欣赏金灿灿的落叶。
整个福利院沉浸在欢呼雀跃中,封木也开心地鼓掌,他自进来后再也没出去过,对于难得而来的外出极为兴奋。
封廷棘不动声色看着他,配合地扯了扯嘴角。
第二天一早,阳光穿透玻璃窗洒入偌大的休息屋,宣告新一天的开启。
封木早早睁开眼,他昨晚几乎没怎么睡,期待野餐心跳得飞快。这一点封廷棘也察觉到了。
“这个给你。”封木喝牛奶,正嘬着白色吸管放空,衣服口袋里忽然被塞进了什么东西。
迎上封廷棘含笑的眼睛,封木拿出来一看,是根棒棒糖。
封木记的这根棒棒糖,前天封廷棘数学考试考了满分,老师课堂上特意在奖励他的,当时全班投来羡慕的眼光,但封木是鼓掌最激烈的那一个。
“不行,这是老师给你的奖励。”封木又还给封廷棘,“我不能要。”
奖励两个字总是带着股特殊的含义,承载美好的寄托自愿赠予他人。
是个很贵重的东西。
封木给奖励的下的定义便是如此,他给封廷棘解释原因,封廷棘听后,皱眉思考半晌。
“那现在,它是我奖励你的。”
封木打量再次回到他手心沉甸甸的棒棒糖,底气不足:“……可我又没完整地做好一件事。”
封廷棘奇怪地眨眼:“没有啊,木木把我照顾的很好。”
工作日的缘故,没多少闲情逸致的人在公园里遛弯,大多数是些退休的老年人放松心情,走走停停舒展筋骨或逗趣鸟儿,福利院的孩子们像潮水般涌入,吸引了数道探究好奇的视线。
封木和封廷棘跟在队伍最后面,他撕开棒棒糖彩色糖纸,还没放进嘴里品尝,前面余光打量许久的张苛突然转身,趁着二人大脑一片空白间隙,他二话不说抢过封木棒棒糖,迈开腿高兴地摊开双臂往队伍前头跑。
“是我的啦!”
“张苛!”
封木焦急起身去追,大喊张苛把糖还给他,张苛脚下石块一绊,膝盖磕到地上,整个人直愣愣面朝地面摔倒,手里的棒棒糖直接飞了出去,在空中扬起一道曲折弧线,最后扑通一声,落入远处表面浮满落叶的人工湖里。
封廷棘送给封木的棒棒糖,也如同当初封木送他的那根一样,皆获得了被丢弃的结局。
封木紧绷的脊背在棒棒糖隐入湖水,随着它的下沉而无奈松懈。
“张苛怎么摔倒上了?没事情吧?”不明真相的老师跑来将他扶起,张苛抽噎着,掌心都擦破皮了,但就是闭口不提摔倒的原因。
“封木,你知道吗?”
对上老师询问的目光,封木捏紧手心,正打算把刚才的张苛的所作所为全盘托出,封廷棘忽然隐秘地拽了拽他的衣角,抢先替他回答,
“张苛他想去前面的湖水看有没有鲤鱼,跑的太快一不小心就摔了。”
话落,封木和哭泣的张苛皆为一愣,封木诧异地瞟向封廷棘,内心不是滋味。
那可是封廷棘特意存下来给他的糖啊,他连尝都没尝就被张苛……
“张苛,以后不准再鲁莽了。”老师自然相信了封廷棘所谓的原因,在他们一众老师心目中,封廷棘是个相当让人省心的孩子,平时不哭不闹,永远保持乖巧安静的形象,成绩也不错……老师视线不由自主往他边上的封木停留片刻,什么都好,就是对于封木未免太依赖了一些,连睡觉都要挤在一张小床上。
老师严厉训斥完张苛,牵着他去找带医药箱的同事处理伤口。
封木把封廷棘递过来的两块饼干搁置到一旁,拧巴着一张脸迟疑道:“封廷棘,为什么不跟老师讲实话?”
“木木。”封廷棘微笑,丝毫感觉不出他有半分生气,他道,“就算讲了实话,棒棒糖会回来吗?”
“老师只会劝你,啊算了算了之类的废话,正反两面问题都得不到解决,还是不说为好。”
“所以很没有必要呀。”封廷棘拆开饼干包装,“告诉他又能有什么用呢?”
封廷棘淡笑着,将黑白夹心饼干塞进封木由于惘然而微微张开的嘴中。
下午回福利院,大家伙自觉拍成两列方便老师清点人数,老师手指头点过去一个个脑袋,脸色微变,继而又数了一遍。
两遍下来,他惊恐地拉来预备离开的园长,说是少了一个孩子。
园长一颗心瞬间提了起来。
“孩子们,看看自己旁边的小朋友在不在!是早上来公园时候的那一位吗?”
封木前面的小女生伸直手臂,嗓音清亮:“老师,我旁边是张苛,他不在!”
“有谁刚才和张苛一起玩过,知道他又去哪儿了吗?”
笔直的两条队伍变得像蛇般弯曲,开始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口中吐出孰真孰假的信息。
几个老师留在原地看管孩子,费劲地分析他们说的话有几分是真,几个老师跑到公园各个角落,边喊张苛名字边寻找张苛踪迹。
公园荒凉,想要问话都找不到路人,一时间,呼喊张苛的回音缭绕这个小小地方。
“封木,封廷棘,你们有看见过张苛吗?”
老师最终问到了末尾的封廷棘和封木。
封木摇摇头,封廷棘抬眼,缓慢说道,“我有看到他一个人往湖水方向跑,可能又是去看鲤鱼了——”
封廷棘这边话音刚落,朝湖水边找人的女老师焦急万分抱着浑身湿透、大哭大喊的张苛跑过来。
张苛哇地吐出大口大口湖水,眼睛扫过众人,抬起手指直直地指向神色淡然的封廷棘。
“就是你,我朝你喊救命,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封廷棘毫无波动:“我不会游泳,怎么救你?”
张苛呛得喘不上气,眼泪鼻涕挂了一脸,愤愤不平:“你去找老师啊!”
封廷棘似乎不想和他多说,他侧过身,将半个自己藏进封木怀里,像是只寻求庇护的雏鸟。
封木下意识轻轻拍封廷棘的脊背。
“奇怪,我又没答应要救你,帮你找老师干什么。”
张苛的哭声能将人耳膜震破。
一位面容和蔼的矜贵男人朝乱成一锅粥的众人走来,天气还不是很冷,他却穿了一件羽绒夹克。
“这个孩子医院的治疗费用由我来承担吧。”
他侧过脑袋,跟随身的助理吩咐事宜。
“带他去奕止。”
奕止是当地一家私立医院,价格高得咋舌,园长感谢的话说一半又连忙绕了个弯,“不用不用,哪一家医院都可以的,您不必——”
“没事的。”
余容轻微地皱了皱眉,但并不明显,助理对抱着张苛的女老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也不嫌弃湿哒哒的张苛会不会糟蹋弄脏了车内铺张的名贵地毯和精心养护的座椅皮革,关上车门,扬长而去。
余容轻抬下巴:“他叫什么名字。”
园长顺着男人目光看去,应道:“哦,是叫封廷棘。”
“封廷棘。”余容笑道,“我们第二次见面了。”
他眼神上下打量正窝封木怀里的封廷棘,示弱的模样倒是和他方才所见到将人推进湖中的厉色样大相径庭。
园长插嘴:“第二次?”
余容漫不经心道:“其实进公园时我就注意到你们了,当时我的车停在公园门口。”
“正好我也有收养孩子的打算,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些小孩。”
余容话锋一转,“封廷棘,你想不想换个姓呢?”
他话说的和气,但扫视封廷棘这个他所想领养的孩子眼神却无半分情意,仿佛是某天走入大型商场,发现到一个他认为还不错商品,觉得可以买回家培养试一试的态度。
封木自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不像是带着十足的真心诚意想要收养封廷棘。
所以导致封木产生了一种极为矛盾的心理,
毕竟这位先生的情意十分浅薄。
封廷棘思考半晌,向余容提出了一个小条件。
“不行。”余容果断拒绝,话语前头甚至都不屑加“也许”、“应该”这样模棱两可的词。
他说:“我仅收养一个。”
他可无闲心将关注放在无用的东西上。
余容笑了笑,重新戴上虚假的面具。
“你若是舍不得朋友,我可以每逢节假日带你来看望他,细算一下,你们不过是从一天一见的频率拉长为一周一见罢了,不是很大的损失,是吗?”
封廷棘静静看着他。
在场的无关人员太多,余容的耐心逐渐告罄。
他的生命因为肺癌进入倒计时,可惜未婚膝下无子女,急需培养一位足够资格的人来继承他创下的商绩。
来到福利院,园长简单跟余容介绍了一番关于封廷棘的身世,得知封廷棘还有单独跟尸体共度过一段日子的过往,余容挑起眉梢,看了眼教室里回答问题的封廷棘。
别说小孩,就算是成年人知道自家窗外躺了具高度腐败的尸体,精神上都无法避免遭受重大打击,必然会变得神经质的慌张,整天惶惶度日。
但是在封廷棘身上,除了轻微厌食,完全看不出来任何端倪呢。
“他看起来很像一个正常小孩。”
余容异常满意的在收养文件上签上自己的名字。
告别的当天,封廷棘抓住封木,认真跟说他会经常来看他的,封木心有不舍,但没表现出来,他想让封廷棘轻轻松松地离开,而不是怀揣沉重心境离开。
封廷棘盯着封木眼睛,对于封木无动于衷的态度相当不满意。
背后是余容家的车,余容没有亲自来接他,是他的助理。
“封木。”封廷棘欲言又止,后半句话没说出来。
助理摁了两下车喇叭,催促着他。
之后还有好多项行程,他们可没时间浪费,每一分每一秒都有该做该完成的事宜,不容拖延。
送走封廷棘,封木来到休息间准备把封廷棘的被子搬下去,他掀开枕头,发现下面放着那本封廷棘最喜欢的书。
啊,他忘记带走了。
封木拿起书翻开,一片干枯的红枫叶像蝴蝶般飞了出来,落到洁白的被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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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mg下一章是长大之后,预判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