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的电灯泡闪了两下,发出扑闪的光亮,杜却池仰头打量灯泡,刺眼的光让他不得不眯起眼睛,等待片刻,光源才渐渐恢复寂静。
老毛病了。
杜却池翻倒行李箱开始整理,两个室友今晚都出去吃饭,估计熄灯前才回来,现在宿舍静悄悄的,杜却池一人独处,好不悠闲。
耳根终于清净下来,没有人能再在他身边像鸟鸣般叽叽喳喳。
花费半小时整理完一切,并未填饱的肚子难受地叫了起来,杜却池洗干净热水壶烧水,接着打开书包准备泡包方便面随便将就一下。
拉开链条,拿出方便面时似乎有把什么别的东西给带了出来。
“啪嗒”。
落地声与热水烧开的开关关闭声重合到了一块。
杜却池嘴里衔着叉子,他推开椅子猫下腰,好奇地朝漆黑的桌下寻找,一抹淡淡的渺小微光照入他的眼睛,看不清是什么,杜却池不管其他,手伸进黑暗里直接拿。
是很熟悉的触感。
杜却池下意识咬紧了叉子。
动作如按下0.7倍速般缓慢,杜却池抽出手,是甘柑送他的锦囊。
而散发微弱光芒的,不过是锦囊上所嵌珠子的反光。
杜却池人还半蹲在地,扶着凳子保持平衡,他有点儿发懵。
记忆若是没出现差错的话,锦囊是被他毫不留情扔进抽屉与那几十颗冰冷的玻璃珠宝石躺一块,
他不可能会把它带来。
脚略微发麻,杜却池撑着凳面满腹狐疑起身,搁掌心的锦囊与木板接触的一瞬,有小东西在硌着杜却池的手心肉。
杜却池拧开绳子,锦囊里滚出一颗乌黑亮丽的宝石。杜却池看着它,它也凝视着杜却池。
“……”
杜却池感到很不舒服,又忙把宝石塞回去,正要把锦囊丢进书桌抽屉的最深处,杜却池忽然怔愣住了。
他捏着锦囊仔细端详,眉头越拧越重。
这上面原先所刺绣的陌生的、闭眼休憩的黑鸟,趁他未注意时,竟悄悄自己睁开了眼睛。
它的眼睛,就和刚才杜却池倒出来的黑宝石一般,黑沉得深不可测。
杜却池心里发毛,丢下锦囊连抽两张餐巾纸揉成一团捏紧,嫌弃的表情好像刚才躺在他手心的真的是一颗血淋淋、黏湿的鸟眼珠子。
热水放凉太久,杜却池嚼着没完全泡开的面条,夹生的口感给他的体验相当糟糕,潦草吃了几筷子就犯恶心打算倒掉。
椅子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音,杜却池起身,他的两位舍友刚好推门而入。
空气混入一股烧烤店特有的油烟味,杜却池皱眉开口道:“郑染,你去的是不是东门水果店旁边那家烧烤店?”
郑染显然也早早受不了自己身上熏天的烟味,一进来就忙不迭脱下油光的外套,他一愣,问杜却池怎么知道。
“哦,那家店老板黑心的很,通风机都不肯开,我之前去的时候还是夏天,那滋味……”杜却池扯扯嘴角,没把话说尽。
郑染挠头,又气又恼,拿好换洗衣服就直接进卫生间冲澡,外套先暂时丢到阳台外面散味道。
杜却池目光扫过安静的何竟冬,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何竟冬居然会跟郑染一起去那家显著“脏乱差”头衔的烧烤店?他的洁癖可不是非常人可以理解的。
必须保证宿舍反光的瓷砖,容不下一根头发脏污,垃圾桶半天一倒,有时受不了他俩还会顺带帮他们的那一份也丢了。
杜却池看眼何竟冬整洁到不像有人在用似的空白桌面,内心啧啧称奇,难以想象郑染使用了什么法子让他留在里,还能一待待到晚。
杜却池端着腻油光的碗和洗洁精去阳台洗碗,室外寒风彻骨,晾衣架相互碰撞,也被哆嗦得尖叫埋怨。
吸入几口贯彻肺部的冷气,杜却池甩干手准备回去,和出来透风的何竟冬挤到了一块,何竟冬神情寡淡,抬抬下巴示意杜却池让位,他要洗手。
杜却池错身,吸了吸鼻子,何竟冬经过他旁边的时候居然没掀起一阵反胃的烟味。
真是神奇啊。
杜却池忍不住好奇打量何竟冬几眼。
何竟冬低头仔细搓洗手掌,绵密的泡泡争先恐后长出来,他头也不抬地说道:“桌子上的锦囊是你的吗?”
杜却池停下进室内的脚步:“是啊。”
何竟冬说:“那个东西,散发着不祥的气息,让人很不舒服,我劝你还是早点丢掉。”
“……”杜却池心下一紧,意料之内。
刺绣的图案确实不符合大众锦囊般追求富瑞,色调也偏于暗沉无光,一般人看到它都会觉得心里发麻,无能接受。
杜却池想,毕竟是甘柑给的东西,能吉利到哪里去?况且又不是他愿意带在身边。
杜却池随便附和何竟冬几句表面话,撇下冷风转身走了。
他心底真正想说却无法说出口的,是我就算把它扔掉,它也会自己回来,它的主人更不可能放过我。
何竟冬隔着玻璃注视杜却池掺有几分无奈意味的背影,轻蹙眉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开学半个月又到了网上抢选修课的时间,杜却池整装待发坐在电脑前,右下角弹出来一条消息,他点进去看了看,是陈喧问他这学期选什么课,杜却池便把选课截屏给他发过去了。
杜却池以为陈喧不过是来向他借个选课参考,没想到到上课周他走进教室,发现陈喧早已坐在左边靠窗的最后一排位置等候他许久。
陈喧也没找别人一起上课,就一个人坐那无聊地玩手机,留意到杜却池出现在门口,就拉开自己旁边的空座,做了一个让他过来的手势。
杜却池开玩笑道:“你该不会选的课都和我一样吧?”
陈喧“嗯”一声:“对啊,这学期的两节选修课我都是按照你发我的截图里选的。”
杜却池顿了顿,他选的课程老师和上学期的一样,而这位老师因为陈喧有一次的迟到期末成绩只给了他最基础的60分,陈喧气得半死,当时还来找自己发过好长一段时间牢骚,杜却池也觉得他怪可怜,于是期末请了他一杯咖啡提神。
陈喧这人有来有往,期末考试结束当天他就立马联系杜却池,说要请他吃饭,但杜却池那会儿早早买好了下午回家的高铁票,陈喧无法,最后是塞给杜却池一张他们话剧社的一张观众票,说下学期开学没多久就会开场,嘱咐他一定要来捧场。
杜却池欲言又止,本想问问陈喧为什么还会选这老师,他们之间的恩怨可是不小,但简单思索一番,杜却池还是觉得算了,事情都过去好久,他再多嘴显得他挺没眼力见。
老师站上讲台,按惯例点了名字和成绩分配标准,地下乌泱泱的一大群脑袋在听他讲完这一部分后便埋下头自顾自做事。
杜却池刚在备忘录里敲下最后一个句号,甘柑十分凑巧发来一条问好的信息。
【今天晚上会有暴雨,有晚课的话一定要记得带伞.oo】
杜却池瞟眼他们俩上面刚互发的消息:
【小却,我今天中午吃得好差…oo】
然后是一张标准的三菜一汤的照片:
炖牛肉,水煮鸡肉,土豆丝还有相较而言略微清淡番茄鸡蛋汤……
杜却池看了看图片背景,甘柑不像是在外面吃饭,餐具全是偏家常的瓷碗木筷,他应该是自己烧了一桌菜。
怪人,一个人吃烧那么多菜干什么,居然还扬言自己吃得差……
杜却池盯着图片里的酸辣土豆丝好一会,他今天中午食堂也有点这个,估计是后厨大爷大妈们没洗干净,一吃一口沙子,嘴巴里嘎嘣响。
杜却池当时吐完菜,一抬头就收到了来自甘柑的诉苦,他气不打一处,真怀疑他是不是躲在哪里监视自己,怎么每次实际都能卡那么准呢。
杜却池冷漠回复他:【哦。】
回到甘柑现在发的消息,杜却池往窗外看了一眼,碧空如洗,阳光照在身上虽然不算暖和,又寒又冷,但也明媚。
而且天气预报没说过会下雨吧?
杜却池努努嘴,纵使不是很信任甘柑,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道:【知道了。】
消息一发出,甘柑秒回:【好.oo】
“嘶——”
杜却池盯着甘柑每一句话后的两个突兀的一大一小零蛋,皱眉忍不住问他,自己已经忍耐这俩玩意很长时间了。
【你打字就打字,发.oo干什么……】
【什么意思啊?】
【你不觉得.oo很像泡泡么。】
【…?】
【我没记错的话,你聊天背景是张冰山深海的照片。】
【我觉得这样跟你交流显得十分衬景,可以给你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
【……】
【.oo】
杜却池眼前一黑,他迅速切换到设置,专门把和甘柑的聊天背景换回默认,然后截屏发他:
【纯色背景,你别发泡泡了。】
甘柑:【好吧。】
后台化妆间,甘柑微微扬起头,方便化妆师用刷子定妆。
他低垂眼眸,纤长鸦羽般浓密的睫毛在眼睑处落下一小片阴影,像上了层天然的眼影。
他视线落到杜却池给他的备注,冰冷的“甘柑”两字。
太生分了,他们明明是一家人。
甘柑心里不是很满意,但想想又觉得没关系。
来日方长,他会让杜却池亲自改成他喜欢的那个备注。
当着他面、信服地更改的那种。
“咦,备注后面跟着的一串日期是生日吗?”化妆师小姐眼尖道。
甘柑聊天列表的消息一栏清理得相当干净,没有乱七八糟的和红点,空荡的界面只留有置顶一人,想不注意到都难。
备注也是非同寻常的亲昵,“小却”加上一段数字日期。
甘柑掀起眼皮,与镜子里的化妆小姐对视片刻。
化妆小姐继续道:“那快了呢,再过一个月就到了。”
甘柑遗憾说:“可惜我还没想好该送他什么。我想,应该送点能让他印象深刻,这辈子难以忘怀的礼物才行,不然太没诚意了。”
黑沉的眼眸缱绻暗涌,随着弯起的眼角一点点在甘柑漂亮的脸上荡漾开来。语调上扬,愉悦道:“毕竟这可是我跟他第一次。”
化妆师小姐权当作是甘柑第一次与那人共聚生日,理所当然道:“那确实要注重,生日当天可以来场充满仪式感的小惊喜。”
“小惊喜?”
甘柑瞧着镜子内忙碌的化妆师跑出镜框去拆一盒新的散粉,转回眼珠与镜中的自己单独对视。
他若有所思:“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