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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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农庄里出来,走上一处高地,目之所及视野开阔,黄昏斜阳横扫,远方青山披霞,田野宛如金色的河流,从东流向西,尽头是落日。

身后炊烟袅袅,扛着农具的人们沿着田间小道踽踽而行。这样美的江南风光,在我眼中却蒙上了一层阴翳晦暗。

阳光之地,黑暗栖息。

正如曾被无数江湖人盛赞推崇的苏家,却在暗地里长出了那样一棵畸形的树。

苏老家主一生只娶过一位夫人,只得了一双儿女,悉心栽培,疼惜宠爱,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错?以至其后步步皆错,最终连他也为之丢了命。他老人家怕是到死也没想明白,而外人就更不明白了。

高离说,当年那个孩子一出生,苏老家主就命人将其扔进了河里,没想到却被苏夜来的人偷偷捡了回去,照顾一个小婴儿岂是容易的事,即便做得再隐蔽也会露出马脚,可苏老家主却再没有提起这桩事,尽管孩子的哭声已越过院墙砸在他的耳边。

也许他是可怜那条无辜的生命,也或许,他是可怜他年仅十四岁的女儿。

自那以后,苏夜来搬去了府中最深处的小院,苏老家主勒令他们兄妹二人此生不得再见,从那以后,他们当真没再见过,苏剑知听从父亲的安排,不仅娶妻纳妾,还接手了府中大批事务,将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苏老家主心下宽慰,直到两年以后,他发现十六岁的女儿再度有了身孕。

直到此时,老头子才豁然明白过来,他的这对小儿女一直都在骗他,他们背着他暗中相会,他的儿子对他拆散自己和妹妹怀恨在心,不露痕迹地将他的势力一分一分收到了自己手中。

对这件事,高离很是自责,用他的话说,他曾怀疑过苏剑知心存不良,但没有确凿证据,又怕贸然提出反倒惹苏老家主误会,便没有开口。

“其实老爷那时候已决心要清理门户,可心里到底是对少爷存了最后一丝期望,倘若那时没有迟疑,将少爷彻底驱逐出苏家,也不会最后白白丢了命。”

他说完这话,小白立刻蔑笑道:“把他赶出去也没用,只会刺激他提早动手,苏老爷子该做的,是直接将这对乱伦儿女一并杀了。”

其实私心里,我同小白想的一样。从苏剑知为了和亲妹妹在一起,对自己的亲生父亲动了反心的那一刻,这个儿子就不能留了。但身为一个父亲,苏老家主的心情也完全可以理解,因而他只是第一时间将苏剑知遣去了外地,远离扬州,明面上的说法,是派他去巡视各地的生意。

意外的是,苏剑知竟答应了。

听到这里时,连我也不由自主地心生冷意,可想事已至此了,苏剑知还能隐忍克制按兵不动,实可见此人心机之深。

而苏老家主的这个缓兵之计,一是分开了苏剑知和苏夜来,二是趁苏剑知离府之际,着手清肃身边的不肖之徒,以及府中知晓内情者,该灭口的灭口,该封口的封口。这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便是趁机定下苏夜来的婚事。

其实到了这个时候,老爷子心里想必也清楚,能够掩盖这桩丑事、顾全苏家的名声、又可信又可靠的,只有他的老伙计,倾城门,慕家。

多年后的今天,当我们站在旁观者与前瞻者的角度回望,实在要忍不住感叹,那之后的种种事件,一件接一件,一环带一环,巧合得仿佛是什么人计划好的一般,可其实一切都是天意,直让人感慨命运的不可捉摸。

就在苏老家主苦恼着自家事的时候,倾城门里慕星楼也正为了要娶魔教教主同他爹娘闹得不可开交,如今想来,也不知苏老家主当年是如何打算的,是要帮着说服慕星楼放弃华婴教主好改娶自家女儿呢,还是索性让他两个都娶了,这样好歹最苦恼的事就变成了两个女人谁大谁小的问题,比起兄妹不伦要好太多了。

然而巧就巧在,很快连这个苦恼也消失了。

白道十二门派攻入蝴蝶谷,联手围剿魔教,教主华婴携残部逃走,下落不明。

我曾想过很多次,可怎么也想不出来,当消息传到倾城门的那一刻,慕星楼的脸上是何表情?他心里又在想些什么?是猝不及防惊慌失措,还是早有预料镇定自若?是想立刻冲出门去救自己的未婚妻,还是终于等到大事所成,如释重负?我和所有人一样,最终知晓的也只是那一个结果,倾城门和苏家喜结连理,慕星楼娶了苏夜来。

至于结果背后的事,只有当事人清楚。

无论如何,这一桩喜事可谓集齐了天时地利人和,最终由两家的喜事变成了全江湖的喜事,一时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即便过去了数月,茶楼里的绿林客们仍旧兴致盎然,议论不休。而巧的是,也在这时候,离家许久的苏剑知突然回府了。

他此番回来,没有告诉任何人,连苏老家主也不知道,老头子原以为他是听说了妹妹的婚事,跑回来找他兴师问罪的,结果并没有,苏剑知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一样,没有任何举动,也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变了个人,无动于衷,也深不可测。唯一一件古怪的事,是某天晚上,苏家父子二人在书房待了一整夜,不知聊了些什么,守门的侍卫听见房中传出杯盏砸碎的声音,其间还夹杂着苏老家主的低吼声,然而很快一切又归于沉寂。天亮之后,宛如此前种种都没有发生过一般,苏府又恢复了平静的日子。

如此相安无事地过了两年,直到苏老家主突然死去,苏家改由苏剑知当家。

其后不到半月,华夫人血洗倾城门,这个江湖顶尖的门派之一,仅维持了三十年便毁于一旦。

再之后的种种,便如高离所说。

我唯一不解的是,苏夜来,那个从小被千娇万宠长大的小姑娘,在这每一桩每一件事当中,又扮演了何种角色?她当真做得出弑父这种事吗?她是真的同她的哥哥想的一样吗?她又是真的,爱着自己的亲哥哥吗?

若是爱,她后来又为何要嫁给南阳王呢?就算是苏剑知的授意,她也当真是甘愿的吗?

可若是不爱,她当年又为何要将师姐捡回来呢?如果只是怜惜一条柔弱的生命,可后来又为什么那般对待师姐呢?将她从小训练成一个工具,让她七岁就去杀人,把她送进苏煜的斗罗场,九死一生活下来,掌控她,利用她,将她关进囚笼,哪里也去不了。

我不明白。

一个母亲,不该是这样的。

假如我的亲生母亲还在世,假如她还在……她一定很爱很爱我,很宠很宠我,会把拥有的一切美好都给我。我的母亲。

我无法否认,当得知苏夜来的那个两岁小儿并不是慕星楼的孩子时,心底深处的某个角落也为之一轻。

不是慕星楼的,他们之间没有孩子,那是不是也意味着,慕星楼与苏夜来,自始至终都只有夫妻之名,没有夫妻之实,他只是为了保护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妹妹才娶了她,只是为了苏老家主的托付,只是情势之下不得而为之呢?

暮色急遽下沉。我站在高高的山坳上,长久地凝望远方。

我不知道,也无从知道。一切真相就那么无关紧要地埋进地下,若无其事地折磨着活着的人。

小白默默站在我身后,忽然撑起一把伞来。我这时才发现,又下雨了。

暮春的雨多而密,一场接一场,每落下一场,气候便暖和一分。

一个黑衣汉子走上前来,低声道:“头儿来消息了,王府的人马出城了,人数不少,都是好手。”

我嗯一声,问:“领头的是谁?”

“头儿说了,是侍卫统领。”

我仰头望向天空,细密雨丝从乌云缝隙间落下,远处的青山和山间的树林在空烟雨色里,犹如纸上晕染开的淡墨。

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我勾起嘴角,笑意浅浅:“看来那位是真急了。”

身旁小白低哼一声,开口的语气中含了几分由衷的赞叹:“是你这招调虎离山用得妙,似非而是,亦真亦假,他们明知有势力保护着那名女子上京,怀疑却又不敢确认,疑心其中有诈却又不得不冒险。”

我叹一口气:“但愿江胡的人能撑得住,撑到阿莹大婚就好。”

小白笑道:“任他们如何也想不到,我们会把时机选在郡主成婚这天。”

我看他一眼:“哪里是我们,是郡主自己选的。”

回到王府时,果然见师姐的屋子一片漆黑,往常这时候,早已点起了灯,有时候是她等我回来,有时候是我百无聊赖地等她。

我的脚步不停,往前走去,路过师姐房门时,眼角余光中忽然现出个身影来。

心头猛地一跳,脚步微微顿住,后颈几乎渗出冷汗。电光火石间,脑中已转过数个念头。

她没走?是骗我们的?不,她不知道背后人是谁。那么,是试探?

“花花姑娘。”身后人突然出声。

刹时间,只觉全身都为之一松,我不由自主闭了闭眼,无声地吐出一口气,转身去看,只见一名侍女立在师姐门前,神态恭谨地望着我。

“什么事?”我问。

侍女道:“大小姐临走前吩咐,若花花姑娘回来,叫您去她房中坐一会儿。”

我呆了呆:“啊?”

侍女看我一眼,道:“大小姐是这么说的。”

我张了张嘴,只觉莫名其妙,但见这侍女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一副我不进门她就不走的模样,只好点点头道:“行,我知道了。”

侍女闻言侧身推开房门,当先进去点了灯,又出来站到门边,看着我。

“……”

我无奈地摆摆手,跨进门去:“好,我这就进去坐一会儿。”

而进到房中我才知道,师姐这番举动是为了什么。

妆台上孤零零躺着一纸信笺,我拿起来看,是熟悉的苍劲有力的字体。其实信上也没写什么实在事,只是几句絮叨的叮嘱,让我不要惹事,让我保护好自己,让我等她回来。

甚至都来不及亲手对我说出这些话,只能留作书信,可想见她走得有多急。

我不由露出个讽蔑的笑,又缓缓收起表情。

——“花花,等我回来。”

我的目光长久地落在这行字上,然后将信折好,收进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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