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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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想过,既然苏家还曾留下过一个老嬷嬷,那或许意味着还有其他的老仆存活下来,毕竟将苏老家主在位时的侍仆一应灭口委实不大现实,对于当年刚继任家主的苏剑知来说,也不是件明智的举动。杀人容易,但堵住悠悠众口,堵住浮动的人心却很难。

然而若要从头去查那些人的去向,既耗费时间又耗费人手,因而当初同江胡谈条件时,也只是让他尽力而为。没想到消息来得却比想象中要快。

“你让我去查当年洛阳碧霄阁被灭门一事,还真查出来了点东西,”江胡面色肃然,低声道,“此人是碧霄阁幸存的活口,但又和苏家有些关系。”

“这么说,算是歪打正着了?”我闲闲抿一口茶水,“他是苏家什么人?”

江胡摇摇头。

我甩去一个鄙视的眼神:“那人呢?”

“还在路上,明日就可抵达苏州,”江胡看我一眼,有些犹豫地道,“只是,不一定能问出什么。”

我微微挑眉:“怎么?”

“这人不知是为自保,还是当真受过什么刺激,”江胡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似乎不大正常。”

这倒有些出人意料,我眨眨眼:“疯了?”

江胡没有回答,表情却是深以为然。

我沉吟片刻,道:“是真是假,等见了人总能搞清楚,“又见他一脸深沉端坐不动,便指指他面前的碗筷,“吃啊,这一桌菜得不少钱呢。”

江胡微愣,笑道:“怎么,这桌菜就是教主的谢礼么?”

我也一愣:“就是请你吃顿饭罢了,你要这么以为倒也不是不行。”

江胡哭笑不得:“又查消息又找人,还千里迢迢给你把人带回来,教主,咱不能这么算吧?”

“说到人,还有个人得劳烦你收留一阵子,”我说完,看到江胡的表情,又体贴地补充,“你放心,她的吃穿用度都算在我的头上。”

江胡看我半天,终是无奈道:“什么人?”

我给他添上茶水,笑眯眯地:“几个月前,庐州有个张姓官员遭人暗杀,这事你大约也知道吧?”

江胡略一回忆,点头道:“是府尹张敬。”

我问:“知不知道是谁干的?”

江胡看我一眼,眉心微皱,不吭声。

我笑一笑,也不在意,继续道:“张敬的妻儿怕死,那是提心吊胆气都不敢大声喘,但少有人知,他还有个养在外头的私生女,这个女儿却是个有血性的,非要上京去告御状给她爹讨公道,只可惜刚上路就遭人截杀,差点去陪她那短命的老爹。”

江胡猛地抬头。

我摇头感慨:“这姑娘是真虎啊,手上无凭无据就敢独身上路,真叫人不知说什么的好。”

江胡神情略略舒展,兀自夹一块莲藕嚼着:“既然无凭无据,去了也是白去,有什么用?”

“可追杀她的人不知道啊,”我嘲讽一笑,“况且,眼看半路上又冒出一波拦路虎将人给救走了,他们的疑心只会更重。”

江胡看着我,我同他对视片刻,慢吞吞道:“我救她自然有我的目的,现在就是她派上用场的时候。”

江胡再度皱起眉:“既然如此,又为何要把人交给我?”

我无奈地摊手:“这不是一直有人盯着我嘛,搞得我干个什么都束手束脚的,烦死人,再说了,论起江湖上的暗门暗道,没人比你更谙此道。”

江胡约摸是听出了不对劲,眼神瞬间警惕起来:“什么意思?你想干什么?”

我嘿嘿一笑,凑近他道:“我想借你的人,护她一路上京。”

吧嗒一声,江胡刚夹起的菜落回碟中,没等他开口,我忙道:“自然是个幌子,你也说了,她手上无凭无据,去了也是白去。”

江胡愣了会儿,回过味来:“你是想借此引蛇出洞?”

我含笑点头:“也可以这么说,只是,我们不做那打蛇人。”

当初救下那名女子,我并未指望能瞒过师姐,毕竟雪域山庄的人她最是熟悉,只是我没料到,王府根本没有派她这个侍卫统领出面,许是觉得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太容易,也或许,那些日子她正被苏夜来关在府中受罚,人都出不去。总之,我提防着她哪天找上门来对质,结果迟迟没有等到,也幸好如此,可以让这枚筹码发挥更大的作用。

“这个么,也不是不行,”江胡说着,神情扭捏起来,搓着手道,“就是教主打算如何……”

我挑眉道:“再请你吃顿饭?”

江胡的脸立刻耷拉下来。

我笑一声,目光转向窗外,望着北方:“繁华似锦的洛阳城,不如,我把碧霄阁的地盘买下来送你,如何?”

江胡蓦然瞪大了眼。

这天晚上,一队从洛阳而来的人马趁着夜色悄然抵达苏州城外。第二日晌午,有传信过来,说人在城外一个农庄里,路上为遮掩行踪,给他用了迷药,大约一个时辰后就会醒。

收到信时我和小白正在商讨洛阳那笔大花销,洛阳城里寸土寸金,但因碧霄阁里死过人,还是大批人,地价虽跌了不少,但仍然是个令普通人望尘莫及的数字,加之买的起的避讳风水不敢买,敢买的又没有钱,导致挂了一年半载也无人问津,于是就让我捡了漏。小白思量过后,觉得不算很亏,尽管白送人一栋大宅子让他心生不爽,但想到是为了将来打算,终究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看完信,我两都觉得此人身份隐秘,如今又行事在即,为免夜长梦多,实是宜早不宜迟,于是决定立刻前往。

临走前,我回房换了一身素色男装,转身之际,看到一早就不见人影的师姐正抄着手靠着门框看我,也不知看了多久。

目光相对片刻,她面色淡然,开口道:“要去哪儿?”

我瞥她一眼,继续对镜整理发冠:“你一个侍卫统领忙得紧,我这个一教之主也不闲。”

师姐微微一笑,走到我身前,抚了抚我鬓边的发丝:“你这是在埋怨我陪你太少?”

我转头看她,认真道:“当真不是。”

她唇角笑意淡下去,眉间有疲惫之色一闪而过,而后侧身步入里间。

“早些回来。”

我望了一眼屏风,和屏风后模糊的人影,转身离开。

自那一晚之后,我们常常同塌而眠,肌肤相贴时的身体具是火热,可心却越来越冷。有时候,我闭着眼,感觉到她长久地凝视我,我连气息都懒得伪装,她自然也晓得我是在装睡,可谁都没有开口,任沉默无声蔓延。就像她其实隐约猜到我在进行着某些事情,却故意假装无事发生,至于是刻意的纵容,还是觉得我无论如何都脱不开她的掌控,就未可知了。

也或许,是因为她知道,有些事情一旦说出口,就是彻底摊牌的时候,而摊牌之后会我们之间会变得如何,她没有把握。

没有把握,所以不敢。

我不无讽刺地想,如今这样,不就是她要的吗?是她自己说的,只要我在她身边就好。

江胡所说的农庄,我和小白一致认为,比起农庄,更他娘像个迷宫,比雪域山庄还要九曲十八弯,若不是有人引路,我两定会给这些曲曲折折搞得晕头转向失去耐心然后让人一把火全烧光。

大约是许久没有进行严刑拷打审俘虏这等事,小白一路上都显得十分兴奋,当然,有外人在场他还懂得收敛,只露出闪闪发亮的一双眼,惹得引路的小哥频频侧目。我生怕他一个激动把人给搞死了,只得再三提醒他不得乱来。

地下闸门打开,密不透风的牢房里关着一个须发散乱、衣衫褴褛的老人。我缓缓走近,那人已从迷药中清醒过来,闻声抬起了头。

我对上那张脸,心头悚然一惊。只见那张脸上自左向右横贯了数道极长的疤痕,十分狰狞可怖,将这人原本的面貌彻底毁去,想来就算是曾经相识之人,面对面也难认得出来。

我观察那些伤疤,心中勾勒出一个器刃的形状,可接着就疑惑起来,这形状并不属于我了解的任何一种武器。忍不住啧了一声,侧头看小白,见他也在盯着那些疤痕,神情若有所思。

那应当是一种极为特殊少见的武器,但此时此刻,我也顾不得细想下去。

正待开口时,面前的老人却突然爆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整个人也如疯癫了一般,双目圆睁,躬身向前,瘦骨嶙峋的手状如鹰爪,从铁栅栏的缝隙间扑抓出来。更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手小指缺了半截。

我后退一步,默不作声看着他。笑了一阵,他的声音低下去,又从口中吐出古怪的叫声来,原本就乱糟糟的一头白发,更是劈头盖脸,形如厉鬼。

我看了会儿,噗地笑出声:“前辈不必如此辛苦,此番请您来并无恶意,只是有些旧事想打听一二。”

那人置若罔闻,目光紧盯住我,喉中咯咯作响,似是真的疯了一样。

我打量他一番,道:“晚辈近日刚得了把琴,名叫‘绮望’,是当年存于碧霄阁的保物,不知前辈还有没有印象?”说完看他一眼,慢悠悠道,“不瞒您说,这把琴,其实是一件武器,我恰好又懂得些旁门左术,您若清楚此琴的来历,想必也知道,就算您不开口,我也有法子让您不得不开口。”

面前人依旧不为所动,仿佛个聋子一般,只是目光终于从我身上移开,背过了身去,继续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我眯了眯眼,看来拿琴做引子是没用了。

想了想,又笑盈盈道:“装疯是个技术活,前辈这技术还不到火候,您全身上下都像个真正的疯子,唯独这双眼,可一点也不疯,看了我这么久,可看出来了什么?”说完摸着下巴哦一声,“对了,借乱发遮掩这个法子倒也可行,只是您这头发啊,委实不够多。”

那人声音渐渐低下去,但仍是不回头。

我也不在意,拍拍衣裳,做出意欲转身的模样,一边叹道:“遗憾啊,晚辈我可是雪域山庄里唯一一个讲理的人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身后的声音陡然消弭,我心中暗道,果然如此。

回头看,见那人已转过身来,整个身体都扑在栅栏上,一双眼死死瞪着我:“你是魔教中人?”

而几乎是同时,一旁小白也出声道:“你是高离?”

我同那人俱是一愣。

小白看我一眼,有几分解释的意思:“查苏老家主的时候,此人的名字出现过一回,说苏老家主身边有个武功极高的暗卫,名叫高离,曾在任务中被削去了半截小指,苏老家主死后,此人也销声匿迹不见踪影,”小白顿了顿,嘴角慢慢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我原以为,此人要么被苏剑知收买,要么是在逃命的途中被灭了口,如今看来,倒不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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