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辕猛然坠下,马车分裂的同时,我破开棚顶飞出,然而人还没有落地,两枚利箭已到了眼前。我紧盯着那黑色的箭镞,电光火石间忽然想起来,那夜林中射死无数雪域卫士的,就是这样的箭。
这些人,是南阳王府的侍卫!
白绫破空而来,打掉近在咫尺的箭。红衣在空中飞舞,我一个鹞子翻身在地上站稳,目光冷冷望过去,一时间脑中已转过许多猜测。
是苏煜死了?还是王府出事了?否则南阳王府的人怎会突然出动,还动起了手?君先生怎么样了?
不,如果君先生出事了,他们也不必来追杀我了。
那是怎么回事?
一条条推测飞过脑海,直到最后,像是某种无法形容的、本能的逃避,直到最后,我才突然想起,方才那两个侍卫是如何称呼师姐的。
大小姐。
就在这瞬间,一段遥远的记忆也突然苏醒了。当初她无意中找到我,将我抓去雪域山庄的那个夜晚,那些守在马车外的人,也是这样叫她的。
大小姐。
哪个大小姐啊?
苏家的大小姐么?
可这些人,分明是王府中人啊。
我晃了晃脑袋,皱紧了眉。白绫再度袭来,又是两枚利箭落地,我定一定神,袖中暗器滑入指间,心想,管你是什么人,你既然找我们的麻烦,就别怪我们下手狠毒。
四枚梅花镖径直飞出,紧跟着铛铛铛几声,飞镖悉数被打落。然而,不过一息功夫,四名侍卫纷纷倒地,身子只轻颤了一下,便再也不动了。片刻,口中才缓缓流出青色的血来。
旁边几人齐齐后退,面色骇然。
我缓缓翘起嘴角。
绣骨针是藏在梅花镖之后的,金针极细,在曜日下更是难以发觉,挡的住飞镖,却难得挡住金针。而针上所涂是娑罗山金环蛇毒,是无解的剧毒,见血封喉。君先生还曾表示,若是想死得又快又不痛苦,便用此毒。
我跃至师姐身旁,眼睛盯着对面的人,小声道:“我还有十几枚针呢,勉强挡得住,诶,小安怎么还没回来?她不回来,我们怎么找机会逃啊。”
师姐没有回答。
我飞快侧头看她一眼,见她紧抿着唇,面无表情望着那辆马车,手中白绫落在地上,柔柔软软铺了一条白河。
“师姐,”我抓住她的衣袖,轻轻晃了晃,“你怎么了?”
师姐低头看我,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花花,听我说,从现在起,绝不能再动手了。”
我张了张嘴,最终,轻声问她:“你知道这些人想干什么,是么?”
浓如蝶翼的眼睫垂下,掩去一切痕迹。师姐低声说:“他们是王府禁军。”
我点头,哦一声,等着她后面的话,可她没有再说下去,而是微蹙着眉侧头望去。
顺着她的目光,我看到侍卫挑起了马车的帘帐,先是一双纤细莹白的手,接着是花纹繁复的青衣广袖,最后,是一张姿容明丽的面庞。
女子缓缓走下马车,我愣愣望着那张脸,久久无法动弹。直到再次被师姐挡在身后。
“你迟迟不回府,便是为了身后那小玩意儿吗?”女子的声音清冷,却饱含上位者的威严气势。
师姐低声道:“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那女子道,“我倒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勾了你的魂,让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师姐身子轻颤了一下,右手却仍牢牢护着我:“我去看了……慧姨。”
有片刻的沉默,那女子悠悠问道:“你是带着你身后的人,去看她的?”
师姐不置可否,片刻,又摇头道:“她什么都不知道,您放她离开,我这就跟您回去。”
那女子却像是突然被惹怒了,厉声喝道:“给我让开!”
师姐不动,那女子曼声道:“你是自己让开,还是要我把她抓起来?”
护在身前的人一动不动,我抬头,眼前只有大片的紫色,近得仿佛是从我心里长出来的,紫色的藤蔓,将我和她紧紧绑在一起。师姐的头发又黑又密,和绸缎一样光滑,我把脸埋在她背上,蹭了一下,又一下,然后用力推开她。
师姐愕然回头,我对她笑着吐了下舌头,转而看向对面的女人。
女子的脸再度映入我的眼中,我微微上前几步,那张脸便更加清晰了。
尤其是,眼尾的那滴红泪痣。
苏家藏书洞里藏有美人画像,灿如春华,皎如秋月,云鬓如雾,杏眼微弯,眼尾一颗红痣盈盈欲滴,让人一眼难忘。
如今,本该死去的、画上的美人就站在我面前,岁月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多少痕迹,美人依然是美人,只是那双原本光彩灵动的杏眼里,此时却盛满了错愕与惊慌。
“你、你……”美人的手颤抖着,指着我,哑了半晌,陡然失控地尖叫起来,“你是谁!你是什么人?!”
她身旁的侍卫似是愣住了,一时没有反应,而我的眼前闪过一片紫色光影,师姐身形快如闪电,冲过去扶住了她。
“啪!”
美人却是反手一巴掌甩了过去。
师姐的脸上迅速扶起红肿掌印,然而她却习以为常一般,只偏了一下脸,双手仍牢牢扶着身边人。
我愣愣看着她,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可眼睁睁看着她跑向别人,去保护别人,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我会这样的难过。
我想,我是不是应该为刚才无礼的举动道歉?是我的错,不小心杀了人。我又看着地上的尸体,可他们已经死了啊,我该怎么弥补过错呢?眼前的女人会原谅我吗?
这样想着,我努力牵起嘴角,对美人笑了一下,但不知为何,她的神情却愈加惊恐了,我歪歪头,求救地看向师姐,可师姐此时却是顾不上我了。
美人又打了她一巴掌:“你给我跪下!”
师姐跪下了,像是曾经做过无数次的动作,而她们身边的侍卫,也像是曾经做过无数次一般,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只有我,在刺眼的日光下看着她,看她跪在尖锐的碎石上,想着她膝盖疼不疼。
“你给我说清楚,她是什么人?”美人抖着的手仍指着我。
我说:“我叫花花。”
她的双眼猛地睁大,大得有点吓人了。
“花?”她不知又想到了什么,有些神经质地,“没有错,不会有错,难怪与那妖女如此相像,”突然,她指着我,面容扭曲,大叫着,“把她给我抓起来!”
一群侍卫冲上来,持刀将我抵在中央。
绣骨针就在指间,我却迟迟不敢动。师姐方才说了,我绝不能再动手。
师姐膝行两步,抱住女子的腿,声音里有细微的颤抖,像是犯了错的孩子终于被打怕了。
“孩儿知错,孩儿知错了,娘,求您放过她,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茫然地望过去,而美人抬手,又是一巴掌。
心口有利刃划过,流出看不见的血来。
“你若是再敢动她一下,”我定定看着女子,眼中一丝情绪也无,“我就杀了你。”
一时间,空旷的山谷鸦雀无声。
侍卫手中的刀颤抖着,却半寸也不敢往前。
一阵风过,吹起我额前的发。
美人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尖利而癫狂,若是君先生在,定能一眼看出她得的哪种精神病。
这个人本该死去,却还活着。
这个人活着,但是不正常。
这是我所能判断出的所有。
可这样不正常的人,我的师姐偏偏喊她娘。
一时间,好像所有迷雾都散开了,那些合理又不合理的,半是裸露半是掩藏的,我猜到她是苏家人,可原来我只猜对了一半。
“没错,就是这样。”
美人笑够了,仿佛突然又变回了正常人,半敛着眼皮看我:“你这幅表情,倒是和那妖女一模一样。”
“她不是,娘,她不是。”师姐仰头看她,两侧脸颊是红肿的,层叠的掌印,目中尽是恳求。
我歪了歪头,感到心口的利刃又割出了更深的口子,揪心的疼,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啊?
你为什么要露出这样的表情呢?
手臂突然一阵发麻,几乎都以为是不是我不小心让绣骨针刺破了手指,低头看去,才发现是手在颤抖,事实上,整个身子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我的咽喉,它越来越硬,越来越大,然后,眼前突然模糊了一瞬。
我的眼泪落下来。
美人笑了起来,嗓音轻柔:“哭了啊,方才要杀我的气势哪儿去了?”
师姐眼中露出痛色。我看着她,发现想笑也笑不出来了。
美人又仿佛突然累了,倦懒地摆了摆手:“我不管你同那妖女有没有关系,就凭你这张脸,就凭你胆敢冒犯本王妃,你今日也是必死无疑。”
“娘!”师姐面色骤变,脱口喊道。
“你再多嘴一句,我连全尸也不会留,”美人转身,居高临下望着她,“我养你这么大,你哪句是真话,哪句是谎话,你当真以为我听不出来?我真是没有想到,你竟然会为了别的东西违抗我的命令,你以为,我还会容忍这东西留在世上吗?”
师姐低着头,良久,没有动,也没有再开口。
我看不到她的脸,有些着急,可身子刚动了一下,抵在脖颈前的刀刃便划破了皮肤,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
“放开她。”跪在地上的师姐突然开口。她虽是跪着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放开她,”师姐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面无表情地道,“我亲自动手。”
侍卫面面相觑,直到美人扬了扬手,他们迅速后退,将我留在空地中央。
我看着她,看她一步步走近,身体忽然晃了一下,师姐连忙冲过来揽住我。
我把头靠在她肩窝里,小声问:“现在怎么办呀?”
她没说话,抬手从袖口撕下一截布条,包住我颈上的伤口。
我继续说:“也不知道上了王府的刺杀名单好不好逃掉,我还有十八枚绣骨针,十二颗透骨钉,五个梅花镖……”
师姐说:“逃不掉。”
我住了口,呆呆看她。她身后,一群侍卫死死盯着我,恍惚之间,仿佛是一群黑色的秃鹫,盯着快要咽气的食物。
“师姐……”
我忽然察觉出了什么,不由自主往后退。
师姐的手抚过我耳畔,将散乱的发丝拨到耳后。
“师姐……”
我轻轻摇头,眼睛牢牢盯着她。
“我说过,若有一天,你非死不可,也只能死在我的手上。”
她说完这句话,我也退离开了她的怀抱,还来不及转身,眼睛忽然像是被反光刺了一下。
我下意识地闭眼,感到胸前一凉。
软剑穿胸而过,快得几乎感觉不到疼。
我甚至还低下头,确认了一遍,那确实,是心脏的位置。
这把剑,师姐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如今乍然再见,没成想却是用在我的身上。
我抬头看她,想张嘴说些什么。
比如你是不是手滑捅错了人。
比如这身衣裳是慧姨给的,她缝了很久,现在却被捅了一个大窟窿。
比如你的脸还疼不疼。
比如你是不是真的想我死。
比如你不是说过,以后都不会伤害我,会好好保护我的吗。
许多话一齐翻滚着涌上来,可突然的一瞬间,我又什么都不想说了。
只是好笑地想到,原来一箭穿心是这样的感觉,鲜血涌出,全身的温度也跟着哗哗地涌出,人很快就会觉得冷。
我跪在地上,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抬手握紧了胸前的剑,手掌被剑刃划开,血一滴滴流下。
我垂头看着那越来越多的血。
“你、走。”我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被人看着死去,是多丢脸的事啊。
被杀死自己的人看着死去,这个人却还是我爱的人,死了也是要被地府的人嘲笑个遍吧。
我茫然地想,也不知我穿着红衣死去,会不会化成厉鬼。若当真成了厉鬼,我定要将魏鸢撕成碎片,将今日出现的那些人,一个个的,全都撕成碎片。
不知过了多久,绛紫的衣袂消失了,我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山谷中陷入寂静。我抬了抬眼皮,感觉到眼前的光也一分分暗下去。
好像我每一个平常的午睡,只是晒着太阳,安静地陷入黑暗。
我感觉自己缓缓倒在地上,恍惚中似乎听见熟悉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耳边踢踏个不停,似是非要将我唤醒不可。
是小蓝么?
弥留之际我还在想着,这匹死马,他娘的谁能想到我竟然比它还死的早。
可我又想跟它说,你走吧,跑得快快的,跑回云麓山去吧,去帮我看看,山顶的晚霞,是不是还和从前一样的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