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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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过一个时辰,心中的慌乱便增加一分,脑中翻来覆去,都是如何孤零零困死在这地道里的情景,甚至忍不住开始发散思维,想到曾经看过的话本故事,主人公走进一个暗道,脚下先出现一具陈年骸骨,悠悠哉哉研究一通骸骨死因,将其踢到一旁,继续前进。

真是没有想到,我就即将成为那具骸骨。

其实这样想倒也有些杞人忧天,毕竟还有君先生和君卿,再不济还有江胡,若是发现我不见了,他们定会发动苏家的人来找我,最多就是在这里被饿上两天。

这样一想,便努力劝慰自己,可心头的惊惶如附骨之疽,并未缓和一分。

我站直了身体,眯着眼打量眼前封闭的石门,不知道多少次将它从头看到尾。又跃身而起,自上而下摩挲着可以扣动的机关,可仍旧是一无所获,终于泄气地叹一口气。

折腾了这么久,发髻衣衫都有些凌乱,想必人也是蓬头垢面,不过此时也顾不得这些,只是心灰意冷地躺倒在地,喘着气平复心情。突然感到胸口一轻,一个物什顺着微微敞开的衣襟滑落出来,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是师姐的令牌。

我偏过头,一动不动凝望着这块小小的玄铁,崎岖纹路上反射出一点暗淡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一霎时间,好像不觉得惊慌了,甚至有些不甘心的恼恨涌上心头。

“我偏不信,我一个人就出不去了!”

咬牙说出这句话,我一骨碌翻身坐起,将令牌捡起来放回胸前,收回手时,指尖不小心擦到了火折子,疼得立刻撒了手,火折子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墙根下,我连忙扑过去,生怕这最后一点光亮也消失,那就真的完蛋了。

庆幸的是,火星没有熄灭,我吹了吹浮灰,重新握在手心,打算再试试别的办法,微弱的光芒滑过凹凸不平的石壁,就在这一刹那,我的身体顿住,缓缓将头扭回来。

举着火折子缓缓凑过去,朦胧的光线里,石壁上忽然现出一道黑色阴影。那是一条极细的石缝,若不是光影的作用,还当真难以察觉。

心头顿时一阵狂跳,手指微微颤抖着触上去,将指甲伸进缝隙中,一用力,寸大的石块剥落下来,露出个暗槽来,里面悬着一个铁环挽手。

我愣愣看着那铁环,又扭头看看石门,真是想将自己捶一顿。

枉我费了这么大功夫,一直在团团乱转着研究石门,却忘了机关有时候本身便是机关,但有时候却只是个机括而已。

如此简单的道理,怎么一早就想不到呢。

我伸手握住铁环,向外一拉,只听一阵轻微的轧轧声,石门从中央翻转过来,露出两侧出口。

将石块嵌回原位,两步从门中跨出,不过一息功夫,身后又是一阵轧轧声,石门缓缓合上。

抚着胸脯长出了一口气,心弦立刻放松了许多,但很快又警醒起来。虽然来过一回这藏书洞,那时却只顾着和师姐吵闹,没有仔细观察,只记得洞口也是一道石门,却不知道外头有没有人把守,有人把守倒还好说,迷晕便是,但若这石门又是个带机关的……那可就日了他奶奶的了。

又转念一想,好歹这里是苏家的藏书洞呢……

当年魔教将十二个门派灭得一个不留,那些门派的武功家数大半都被魔教抢走,但还有一些流散在了江湖各处,这些年,苏家断断续续地搜罗那些遗失典籍,对外称道是为免武学失传,将来若见到那些门派的后人们,自当物归原主。话虽说得好听,却是将人都当成了傻子。不过想想,自古以来野心家都不会承认自己是野心家,总要将野心掩饰一下,哪怕只是敷衍地意思意思呢。

我因生来身体便不好,连掌门师父都说,我这一生都无法成为武学大家,强行练功必损真元,也就是短命,她希望我能平安活到老,我也希望自己可以寿终正寝,因此打小便有自知之明,心态也十分坦然,对绝技神功之类的并不执著。遇到君先生以后甚至有了更深的觉悟,毕竟一个种草药的都会因为多懂了点医术而引来祸患,更不要说那些武学高手了,天天有人来敲门要跟你决斗,让你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好,毕竟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看看华婴教主便晓得,何苦给自己找麻烦呢,多备些毒药傍身即可,最对也就是多花些银两罢了。

我冷静地迈开脚步,向门口走去,没走几步又慢慢停住,表情纠结。

虽然心里是这般想的没错啦,但脑子里却一直回旋着——

这可是苏家的藏书洞呢~呢~呢~

多少人拼了命想进来偷东西呢~呢~

说不定还有什么秘密呢~呢~

……

我摸着下巴,陷入两相交战当中,却正在这犹豫之间,前方洞口的石门忽地响了一声,一瞬的停顿之后,仿佛某种机括开启,响起一阵轧轧声。

有人来了。

我慌忙收起火折子,弓着腰躲进林立的书架之间,屏住气息。心头却已经怒到不行。

怎么就能倒霉成这样啊?

简直怀疑老天爷是在故意耍我。

方才还想会不会有个闲得慌的大晚上跑过来,好嘛,瞧瞧,这么快就给老子送来了。

这藏书洞本就建在地下,四面密不透风,连夜色也泄不进来一丝半毫,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方才匆匆扫过一眼,只记得整个石室列满了书架,架上密密麻麻堆满书册典籍,可却不是绝佳的藏身处,若在暗中倒还好说,只怕等这人点起烛火,我就会立刻暴露身形。

手中悄悄捏紧了一包药粉,暗暗想,一定要在他点灯前就将其撂倒。

我沉在黑暗中,凝神细听,却发现这来人的脚步声轻得奇怪,更像是做贼一般,刻意放轻了的。心中疑惑,便稍稍抬了头,眼前却陡然亮起一点微光,吓得赶紧缩回脖子,又等了会儿,渐渐察觉出不对劲来。

这光并不是烛火的光,却是同我方才拿的火折子一样,只有丁点儿火星。

这个人,不对劲。

想到江湖上那些觊觎苏家藏书洞的人,实在是由不得我不去想,难道我一不小心,就在这月黑风高夜,碰上了一个前来偷书的贼?

若真是如此……

简直是老天助我哈哈哈哈哈……

心头忍不住狂喜,我稍稍起身,目光穿过书架缝隙,勉强可见一个背身而立的黑衣男子,手中果然举着个火折子,正立在最里侧的书架前,轻手轻脚地翻找什么。心中不由更为确信,这人真是个贼。

这下事情便好办多了,这人能进来,说明外头并没有侍卫把守,或者侍卫已被他放倒了,而我只要将他放倒,就能顺利出去,说不定还可以演一场戏,彻底地洗脱嫌疑。

越想越急不可耐,回想今日一连串的凄惨遭遇,当真叫人身心俱疲,此时此刻只想扑倒在绵软的大床上,美美地睡上一觉。

我舔舔嘴唇,小心地站起身,脚步落地无声,鬼魅一般向那黑衣人逼近,直至距离不过方寸,他仍未察觉异动,只一手举着火折子,凑近面前的什么东西,看得仔细。我闪电般伸出手,从背后捂住他的口鼻,掌心药粉被他悉数吸进气管咽喉,不过一霎时,人便软瘫委顿,火折子滚落在地上,无声熄灭,四周重又陷入黑暗。

我将这人放在地上,起身锤锤腰背,又扭扭脖颈肩膀,然后才挽起袖子,将火折子捡起来,凑近,想看看这人究竟如何模样,一看之下,惊得刚活动完的脖颈咔嚓一响,天灵盖都要飞掉。

微弱火光下是一张苍白的面孔,嘴角还带着昏迷前的一抹莫测笑意。

居然是苏煜。

……

我冷静地看着地上的人,冷静地想,老天爷,你果然在耍我。

冷静了半晌,实在不能冷静。

谁他娘知道这人半夜发神经,跑来自家藏书洞当贼啊?!

难不成这堂堂大少爷是因为省钱才不点灯吗?!

想到这里,却是一顿——是哦,苏煜大半夜鬼鬼祟祟来这藏书洞,定是有原因的。

我转过身,将火光凑到他方才翻动的物什前,只见一个镶嵌精致的木盒,盖子已被打开,里面叠放着数卷字画样的帛卷。我瞥一眼地上的人,苏煜要找的,就是这盒子里的东西?

我随手抽出一幅展开来,一看之下却是愣了愣。只见画卷上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身着一件淡青色衣衫,面容明艳而娇媚,云鬓如雾,杏眼微弯,眼尾一颗红痣盈盈欲滴,当真是光彩灵动,让人一眼难忘。我愣愣看着,心神都微微恍惚起来,只看画像都叫人这般入迷,倘若是真人……

连忙摇摇头,又定睛去看右上角的题字,字体风骨矫健,是出自男子的手笔,只有短短八个字:芙蓉借月,镜水夜来。

夜来……

怔怔盯着画中人半晌,又将其他几幅卷帛一一打开来看,所有的画上都是同一个女子,所有的题字中也都带有“夜来”二字。

这个画中少女,是苏夜来。

这般绝色美貌,不愧为当初的江湖第一美人。

只是……

苏煜偷偷摸摸跑来藏书洞,就为了看自己小姑姑的画像啊?看情形这一盒画像存放在这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要看什么时候不能看,三更半夜偷摸来看,怎么想怎么不正常……

我挠挠脑袋,瞧着地上的人,真是好生费解,可惜人已经被我迷晕,等药效褪去,起码需一个昼夜。

诶——?!

我蓦地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将画像都收回盒子里,再盖上盖子。是啊是啊,如今怎么处理苏煜才是要紧事。

眼下顺利出去倒是不难,难的是苏家大少爷被人迷晕在藏书洞,这事儿若传出去,苏家说不准会严加追查,而府上恰好住着我们几位外客,真查起来难保不会被怀疑。

我背着手,绕着地上的人转了两圈,又摸着下巴沉思。

有什么办法,可以让这件事情不会传出去就好了,或者,让苏煜自己投鼠忌器,毕竟他今晚孤身前来,这举动本就鬼祟可疑。

可是万一、万一此事暴露,如何才能将嫌疑都引去苏煜身上呢?

等等……

我目光缓缓,落在苏煜一身黑衣上,嘴角慢慢露出个邪笑来。

一刻钟后,被扒光了衣服、只剩半截亵裤的苏家大少爷,被他自己的腰带反绑住双手,挂在三层的木架上。我眯着眼打量一番,觉得这人皮肤太白,不够香艳,一点也不像被人蹂躏过或者邀请别人蹂躏的,于是又从袖中摸出一包春药来。

上一次师姐拒绝借给我,便只好找了个机会去宜春楼买了两份,原本是要下给君卿和苏迭的,眼下却便宜了苏煜。

一包春药下去,果然很快见他皮肤泛起了红,气息也逐渐急促起来,不禁感叹这药效当真厉害,改日得多买一些,以备今后不时之需。

做完这些,总算长吁口气,揉了揉酸疼的肩膀,俯身将苏煜的衣服捡起来,揉作一团堆在角落里,拿火折子点燃了,眼看着都烧成了灰,才起身轻快地往外走去。

最后回头望一眼挂在半空,满身潮红,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人,忍不住捂嘴笑出声。

真是开心呀开心。

这下可以平平安安回去,舒舒服服上床睡觉啦。

这么想着,一回头,刹那间心跳都停住了,险些大叫出声。

黑沉沉的石门仍是严丝合缝,可门前却立着一个人影,不知看了多久。那一双冷淡的凤眼微微上挑,目光划过我的脸,落在身后光溜溜的男人身上,不过一瞬,又收回来瞧着我,一挑眉,语气戏谑而嘲讽:“花花姑娘,好雅兴啊。”

“师……”我张着嘴,下巴都要掉下来,慌张上前两步,胡乱摆着手,冲她艰难地开口:“不、不是,不是你看到的这样!”

她仍不动声色瞧着我,眸中似闪过一丝暗沉沉的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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