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凉亭,看了看手中药包,想起对江胡说的那番话,指望他即刻了悟是不可能了。
立刻就很想去找君卿商讨,看看他有没有什么法子好开解江胡,或者不要开解,直接将其洗脑,隔日就遁入空门,成为君卿的座下弟子。
只因江胡这幅模样,像是很快就要陷入君卿口中的“执”,但是又想一想,觉得自己太多管闲事,这世上的人各有各的“执”,才组成了各式各样的凡人,若大家都那么容易想得开,那岂不是都去做圣人弟子,没人繁衍后代了。
一路低头思索,抬头时才发现已身处在一片陌生环境,回头望不见凉亭,目之所及皆是高低错落的扶疏花木,脚下一条石道小径,通往前方的莲瓣式洞门,微风吹动道旁花草,四下里静得诡异。
哦,对了哦,我并不认识去苏煜住所的路啊。
然而此地空无一人,只能继续往前走,指望遇到哪个由此经过的仆从侍卫,请对方带个路。
便是在此时,听见身后吧嗒一声,本是万籁俱寂,这突如其来的响动让我狠狠一惊,一个迅猛回头,咔嚓一声,差点扭了脖子。
捂着脖子定睛看去,只见一丈外的地面上,一颗小石子借着余力滚了两圈,停住不动了。
我走过去,发现只是普通的石子,打量四周树丛,也没有什么异常。刚转回身去,却猛然察觉一抹黑影在余光里闪过,顿时吓得大步后跳,落进身后花丛里,右脚踝狠狠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骨头撞击的声响,鲜血登时冒出来。
我看着流血的脚踝,傻眼。
尖锐的疼痛敲击着神经,片刻后,艰难地爬起来,拖着伤脚挪出树丛,往方才黑影出现的地方而去。如果他娘的只是只猫或者狗之类的,我就要气死了。
拨开掩映的枯丛枝丫,我望着眼前一张稚气小脸,再度傻眼。
是一个约摸四五岁的小女孩儿,圆圆的眼睛,秀气的鼻子,抿着嘴与我对视。
沉默片刻,我缓过神,咳一声,柔声问:“你叫什么名字呀?怎么会在这里呀?”
小女孩儿甚是警觉,虽看着我,也未有攻击意图,却就是不开口。
我愣了愣,露出一个自觉温柔的笑,对她招招手:“先出来好不好?”
仍是沉默,但她的目光却缓缓移到我流血的脚上。
“没关系,只是一点小伤,”我冲她笑笑,从荷包里摸出一块乳糖递给她,“这个给你吃,很甜的。”
她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手,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缩了回去。
“这样吧,你先出来,”我朝她伸出手,“我送你去找你娘亲,好么?”
小女孩儿抿了抿嘴,摇头。
行叭。
看来只能使出最后一招。
我叹口气,吸吸鼻子,指了指脚上的伤:“你看,姐姐受了伤,还不认识路,你能带姐姐出去吗?不然姐姐就只能在这里流血等死了。”
一刻钟之后,我坐在一扇垂花院门前的石墩上,眯着眼眺望头顶上的刻字。根据刻字得知这是个叫作“秋水苑”的地方,猜测里面住着的应当是个女子,这便是小女孩送我来的地方。而根据她对我脚伤的关注程度,可以推测这里约莫住着个大夫。
我跛着脚跳过去敲门,等了片刻,并未有人开门,便试探着推了推,木门嘎吱一声敞开。正伸长脖子向里望去,忽然感觉颈项一凉,有什么冰冷物什贴上来。
不用低头也可知,一定是匕首长剑之类的玩意儿。立刻双手举高:“好汉饶命。”
“姑娘可知,路不能乱走,门不可乱闯。” 我的脑门发凉,身后女子的声音更凉。
“知知知,”我忙不迭点头,但想到脖子上还架着不明武器,生怕幅度太大割断了喉咙,赶紧保持不动,“那什么,有话好说,你先把家伙放下。”
半晌,肩头陡然一轻,我转过身,一身蓝衣的索尔手握长剑,冷冷看着我。我不禁怀疑她方才纯粹就是在吓唬我。
好在原本就要找她,虽然这发展令彼此都不快乐,但也省了让我单脚在苏家院子里乱跳。
“我是不小心迷了路才走到这里的,”我试着跟她解释,“就很奇怪耶,走了很久也看不到一个人,想问路都没有机会,喏,还倒霉摔了腿。”
她兀自拿帕子擦剑,一副懒得搭理我的模样。
“哦,对了,”我打量着她道,“听说你受了伤?”
她手中动作顿住,猛地侧头盯住我,目光中透出几分冰冷杀气。
我嗖地缩起脖子,单脚往后一跳:“你别紧张别紧张,我没什么意思,就是江胡托我给你送个东西。”
说完掏出怀里的药包。
“喏,他说是找君先生讨来的,而且你看看,他还写了用法用量。”我递给她道。
结果她只是淡淡瞧我一眼,随即目光落在我手中的药包上,眼神变幻不定。
我等了片刻。
旁边树梢上一只肥雀啾了一声,我抖一抖手腕:“哎你快拿着啊,我手酸。”
她这才有了反应,抬头看我,有一瞬的恍惚,又突地转冷,声音也冷如寒冰:“烦请姑娘转告他,我不需要他的东西,任何东西。”
“哎——”
来不及拉住她,木门已在眼前砰一声合上。
沉默了会儿,我对着紧闭的院门道:“不管你要不要,东西我是送到了,其实江胡还有一样东西想送给你,他带在身上很多年了,只是现在送给你,你也用不上了。”
我顿了顿,语气平静:“他想送你的是一件蓝裙子,你应该记得是什么样的。”
说完这些,我将药包放在门前地上,转身离开。
但一时竟忘了受伤的脚,自以为转身的姿势洒脱如行云流水,行云流水地一脚踩下,结果疼得一头毛都竖起来。
单脚行走委实考验人的体力与耐力,在平整的石板路上倒罢了,但在碎石铺就的花间小径上,就得仔细考虑每一步的落脚点,否则一个不当心,连仅剩可行动的这只脚都要崴掉。
气喘吁吁蹦了良久,一回头,才发现其实只走出了三丈远,立刻癫狂地原地抓头发。
就这样几步一歇,不知走了多久,猛一抬头,差点整个人惊飞掉。
师姐操着手靠在廊下,目光悠悠瞥一眼我身后的小院,再悠悠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不咸不淡道:“你这是背着我,出来与人私会?”
无暇理会她的话,我保持着金鸡独立的姿势,颤巍巍伸出手:“快,快扶老子一把。”
师姐眯了眯眼:“你说什么?”
我一顿,语气娇柔:“好姐姐,你快扶一扶妹妹啊……”
师姐:“……”
君先生检查过我脚上的伤口,捻着胡须说幸好没有伤到骨头,不然就得十天半个月不能下地,他和君卿就只好将我丢下,先行一步云云,我趁他转身之时,默默掏出一包泻药,倒进他的茶杯里。
回去的路上,我伏在师姐背上胡思乱想,君先生的话提醒了我,想到过几日便要离开扬州前往苏州,若是一切顺利,我们将从苏州绕道徽州回娑罗山,这意味着君卿马上就要同他的心上人分别,并且下一次相见还不知何年何月,最坏的情况就是苏迭已被他哥搞死,此番分别就是永别,但是让君卿留在苏家……搞不好他死的比苏迭都要快。
想来想去最好的办法竟然是即刻就让他们洞房花烛,哪怕两家长辈不同意,好歹人也睡到了,不亏这一场痴情。
我拍拍师姐的肩膀:“师姐,你有春药可以借我两包么?”
背着我的人脚下一滑:“你要春药做什么?”
我道:“这还能做什么,当然是给人吃啊。”
想了想,不放心地问:“你知道春药多久发作么?这个时辰得控制好,不然中途生了枝节,吃了药却睡错了人,就太浪费钱了。”
师姐将我扔到床上,居高临下道:“你想睡谁?”
我正在思索该如何制定这计划,闻言愣住:“啊?”
她的手轻轻搭上我的肩,猛一把将我压进被子里,还小心避开了我受伤的右脚,而后一手撑在我耳边,一手搂住我的腰,将我的身体用力贴紧她,嘴唇几乎就要挨上我的嘴角,带着淡淡蛊惑意味道:“我每天陪你睡,还不够么?”
我憋着一口气,瞪圆了眼睛看头顶的帐子,仔仔细细数着上头的芙蓉刺绣。
片刻,师姐松开我,在我脑门上敲了一下:“好了,你是要憋死自己吗?”
但在得知春药是要给苏迭和君卿之后,师姐仍表示拒绝借我,真是小气鬼。
江胡从君先生口中得知我受了伤,傍晚时分屁颠屁颠跑来找我,我同他站在院门前的秋海棠下说话,他脸上是平日里的嬉皮笑脸,不见一丝悲伤痕迹。
我心知他来是所为何事,便告诉他索尔收下了他的药——我才不管她收没收,反正东西放在她门前就当她是收下了。江胡果然表现得很开心,但临走前他又想起什么似的,将我拉到一旁,神神秘秘道:“我这有个第一手消息,是关于雪域山庄的。”
我愣了一愣,不由瞥一眼身后的屋子。
“什么消息?”
江胡声音压得更低:“听说几天前,雪域山庄的新任护法,偷了教中一本珍藏密卷,逃走了。”
“啊?”我呆住。
“这个人应该就是你那个,那个师姐。”江胡小心翼翼看我。
我蹙起眉,摇头:“不可能。”
江胡观察我神情,道:“这可是从魔教里出来的消息,用不了多久,各大门派都会得知,到时候,啧啧,你师姐,那可就成了众矢之的了。”
我沉默不语。
江胡继续道:“而且我听人说,那本密卷上记载的,很可能就是十七年前十二门派围剿魔教时,遍寻不见的千古奇门秘术。”
“这玩意儿难道不是当年他们为了剿灭魔教而寻的由头吗?” 我冷冷道。
“其实这个,我也不大清楚,”江胡挠挠头,“毕竟十七年前的事,那十二个门派后来又被魔教杀得七七八八,侥幸逃脱的也只是些小角色,所知甚少,打听不出什么。”
我心不在焉嗯一声,转头凝望一旁的海棠花枝,微微眯起眼来。
……难怪师姐这几日都是男装扮相,还罕见地戴了面具。
雪域山庄,新任护法,密卷。
“花花?”
江胡的手在眼前晃了晃,我抬头,见他贼里贼气道:“你想到了什么?”
我摇头:“还是有一些不明白。”
江胡失望地叹口气。
“不过,有件事倒是可以肯定,”我微微一笑,“魔教教主就快下山来了。”
--------------------
今天被作者朋友夸我的读者都很可爱,哈哈哈哈哈高兴的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