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师姐和苏迭的怀疑,最终在脑中汇成一句——余情未了。
老天爷真是作孽,本来人家一个暴戾恣睢的大魔头,一个阳奉阴违的贵公子,是自古以来最畅销言情话本子的不二男女主,硬是给他棒打了鸳鸯,打了不说,还打得要断不断的,多么没眼力见的老天爷啊。
“师姐……”我缩在师姐怀里,扭捏了一会儿,犹豫道,“你还是放我下来吧。”
师姐不耐烦地皱眉:“又怎么了?”
我又扭捏了一会儿:“咱两……授受不亲。”
隐约瞧见她眉头一跳,眼睛微眯:“方才不是说困了吗?我让你睡过去可好?”
我默默闭嘴。
望着唯二赶来的苏迭和江胡,我疑惑地问:“哎,那位侍卫小哥呢?”
苏迭神色淡淡的,晃着扇子道:“死了。”
我愣了一下,眼前仿佛又出现那个躺在地上,满身鲜血的小少年,这两人都是为了苏迭而死。然而真正令我难过的,是分明傍晚时还同他们一起吃晚饭,可眨眼人便没有了。这才头一回深刻体会了江湖的莫测与无情。
师姐低头瞧我一会儿,道:“走吧。”
我睁大眼睛:“去哪里?”
“找个地方,让你睡觉。”
“……”老子就一定非睡不可吗?!
没有了侍卫小哥,推轮椅这个任务便落在江胡身上,君卿仍没有醒过来,然而呼吸绵长平稳,显然睡得正香。我心道真是个傻子,古人曰傻人有傻福,果真诚不欺我。
师姐抱着我走在前头,一派闲庭信步的模样,远远望见树林外停着一辆马车,近旁一群黑泱泱的卫士环立,个个头戴黑缎檐帽,剑戟森森,有的剑尖还在滴血,是雪域山庄的人马。而地上只余血迹,不见一具尸体,该是早给他们拖走埋掉了吧。
车前立着个圆滚滚的姑娘,瞧见我们,才猛地松了一口气般,笑道:“大护法,”看到我,她方才面上的凝重神色转瞬即逝,整个人笑成了一朵花,大眼睛忽闪着,“小小姐——”
多日不见,圆圆这丫头仍是没大没小。我横眉倒竖,刚张开嘴,还尚未发出咒骂,就被师姐塞到她手里:“半个时辰后换药。”
“是。”圆圆低声道。
我和君卿被双双塞进马车,之后很快睡了过去,中途察觉到有人触碰肩上的伤口,带来淡淡痛意。睁开眼睛发现身上盖着小毯子,圆圆正跪在我身前,手里握着一小瓶药粉,洒在我的伤口上。
此刻马车外一片寂静,听不到半点人声。我揉揉眼睛,问她:“我师姐呢?”
“护法和苏公子有要事商议,”她重新包好我的伤口,把小毯子往上拉了拉,轻声道,“天还未亮,小小姐再睡一会儿吧。”
“哦。”我点点头,闭上眼睛。听见她的脚步声走远之后,又一骨碌爬起来,轻手轻脚下了马车。近旁几名卫士肃然而立,不远处的树林外也守着一些人影,我想,什么商议要事,看起来就是旧情人私会嘛。
沿着树林里的隐约火光走过去,一路竟然没有遭到阻拦,月色寂静,天幕漆黑,篝火静静燃烧,照亮了周围小片的景色,师姐和苏迭双双背身立在光影里,看上去倒没有什么亲密的举动,两人之间还隔着数丈的距离,然而一青一紫的锦衣身影,怎么看怎么相配。
我抿了抿唇,偷偷又往前靠近了些,这时视野里突然一黑,一只手臂横在眼前,一名雪域的卫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正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半晌,咧嘴呲牙瞪起眼,抬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个咔嚓的动作。他又看了我一会儿,默默退到一旁。
我找了一处位置隐蔽的草丛,蹲下来凝神偷听他们讲话。
“此番未能得逞,不知下一次会在什么时候出手,”是苏迭的声音,还带着些许漫不经心的笑意,全然没有担心的意思,“我这个大哥,向来都是不做不休,斩草必除根的。”
没有听到师姐的声音,也看不清她是什么表情,我眨了眨眼睛,却见她陡然出手如电,细长手指堪堪停在苏迭咽喉处,冷冷道:“想不到这几年你武功没长进,装傻的功夫倒是更甚从前了,你骗得药圣的孙子与你同行,又暗地里带走我师妹,将他们二人当作你的保命符,利用药圣和我令你大哥投鼠忌器……表面上看似如此,”穿过挡在面前的荆花草丛,师姐侧过身来,夜风吹得篝火晃动,她的眸中迸出杀意,“但三少可别忘了,苏煜是个什么人,我和你一样清楚,你是他的眼中刺肉中钉,那个行事乖张的疯子,不会放过任何一次除掉你的机会,此番你根本就是有意逼他出手,算准了时机又私下传信于我求救……我倒想问问,三少究竟有什么目的,不惜拿命来赌?”
言辞间,师姐抵在苏迭咽喉处的五指再度向前逼近一分,我定住目光,这才瞧见她莹白指尖上闪着细微的紫光。出自师姐之手的都是见血封喉的剧毒,只要擦破一点皮保证一命呜呼,童叟无欺。我兴奋地睁大眼睛,想了想又失望地撇下嘴角,她要真想弄死苏迭,方才也就不会出手救他了,既然救了就不会再轻易弄死……想完愣住,这他娘不就是我吗?
苏迭大约也是这般考量,只见他慢条斯理地收起扇子,扇柄轻轻格开师姐的手,笑了笑,不以为意道:“我还能有什么目的,不过就是想保下这条小命罢了。”
师姐冷眼瞥他:“你们苏家的人,个个都是不要命的疯子。”
苏迭笑了一声,那笑声低沉而轻蔑,听来古怪又意味不明,倒像是不置可否的自嘲:“怎会?若是如此说来,那不是连你也……”话说到一半,却突然打开了折扇,接着是锦帛被撕裂的声音。师姐左手五指如鹰爪,穿透了那把二十档骨扇,指尖距离苏迭的眼睛不到半寸。
苏迭疾步退开,师姐却全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招招都带着狠厉杀意,一时间两条人影上下翻飞,空气中飞溅着燃烧的火屑。这场景令我为之一振,忍不住兴奋地搓搓手,想着要不要换个视野更佳的位置围观一下。
然而,一阵劲风掠过,只见苏迭落在离我极近的地方,掌中长箫翻转,远远对着师姐躬身抱拳,是一派休战的姿态。
我忙将脑袋往后缩了缩,不知是不是眼花,瞧见他似乎往这个方向瞥了一眼。
师姐面无表情,周身迸发的戾气却如死地而出的修罗,连我也没有见过她这副模样,不禁心头一紧。
“方才是我口不择言,还请护法手下留情。” 苏迭说道。口气倒是诚恳。
我暗自啧了一声,然皱眉思索半晌也不明白,苏迭方才说了什么找死的话?
接着听他笑了笑,继续道:“说来,这都要怪你当初不给面子,你我联手本是百利无一害,你却几次三番拒绝我。”
师姐面无表情,嘴唇动了动:“所以你便教唆教主,将我师妹偷了出来?”
“偷多难听啊……”苏迭晃着半截扇子,“再说了,药圣先生托我寻人也是确有其事,你这账可不能全算在我头上,”说完又莫名笑起来,语气似有些揶揄地,“倒也不是没想过这法子有没有用,箫教主告诉我,你的小师妹就像是你腿上的挂件,你绝不会放任她不管,眼下看来,倒当真如此……”
我蹲在草丛中目瞪口呆,被这堂堂一个贵公子恶人先告状无耻无赖的嘴脸震惊了。虽说此事也是因我而起,但人格上还是不能接受。我默默望天,君卿啊,你瞎了狗眼你可晓得?眼前这么个斯文败类哪里配得上你半点冰清玉洁?小白,你也瞎了狗眼你可晓得?你的同盟已毫不留情将你出卖。又想了想,觉得小白毕竟是个奸贼,根据他往日的脸皮推断,他定然不会承认,逼急了他甚至敢当众演一出六月飘雪的冤情戏。
我在心里撇嘴,看来当初苏迭说打不过师姐是真的,打得过还如此孬种的男人天下约莫没有,然而转念一想,也不是没有,如果是旧情人那就另当别论了……
我瞪大眼睛观察师姐,见她脸色虽略有和缓,神情却始终带着讽刺的意味,偏偏人又一言不发。苏迭疑惑了,皱眉打量着师姐,沉默了一会儿,不知想到了什么,低声道:“大哥当初找到你,的确是给自己打了一把好刀……”顿了顿,又轻笑道,“可惜他没有想到,这把刀有朝一日竟会有自己的意志。”
嗯?
我眨了眨眼,越听越不是那么回事,心中疑窦丛生,脑中飞速思考,师姐究竟是和苏家大公子有过什么什么,还是和苏迭有过什么什么?还是和他们二人都有过什么什么?
听到这些话,我其实心中略略有些不快,这些我从未想到从未听过的事情,师姐都是什么时候经历的呢?若是在上云麓山之前,那时候她还不到十岁,若是离开云麓山之后,到如今也不过才一年半载……
她到底是什么人?她又到底瞒了我、瞒了掌门师父、瞒了云麓山众多师姐妹多少事情?然而……我默默想,师姐从来都未曾将云麓放在眼里,又谈何欺瞒呢。
内心纠结冥想了半天,回过神来时,见师姐立在篝火旁,柴火就快要燃尽了,火光也慢慢黯淡下去,沉默片刻,师姐道:“苏迭,你今晚话太多了。”
“是么?”啪一声轻响,苏迭收起扇子,掸了掸衣袖,眼神朝我藏匿的方向扫过来,似笑非笑道,“这不是瞧着某只偷听的小狗正听得高兴。”
我登时瞪大了眼,心中咯噔一下,暗道坏了坏了,果真早给这个吹 箫的发现了,他娘的他还一直假装没有发现,和小白一样都是奸贼小人。
正在心中纠结如何跟师姐解释好避免挨打,却见她神色分毫未动,只淡淡瞧着地上的微弱火光,慢悠悠道:“哪里是狗,牙都没长齐,怕是只小猫吧。”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