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下山,一路畅通。柳二的轻功着实凶猛,幸好眼下是初夏时节,风中未见寒意,否则感觉我的脸会给吹成冰雕,但即便如此,迎面的风也吹得我有些难以呼吸,被放下来时,还保持着面部僵硬鼻孔扩张的表情。
“属下就送您到这里,姑娘珍重,告辞!”柳二撂下最后一句话,嗖得消失,没有丁点儿留恋之情。
我眯眼眺望他消失的方向,这人不愧是雪域影卫代言人,完全可以想象他面无表情地说出台词——“杀手,不需要感情。”
我打量了一下周遭环境,正是一个岔路上,身后是蓊郁山林,前方不远处能瞧见点点灯火光亮,简直要热泪盈眶,这会儿才深刻地意识到,那是自由之光啊,他娘的我真的自由了啊!
但是,很快意识到一个问题,忘记让柳二弄醒小蓝了。
我望着脚下倒在草丛中不省马事的小蓝,愁得皱眉。
正在踌躇是否要用匕首往小蓝屁股上刺一把时,却听见有鞋履踏过草地的轻微声响从身后传来。我不禁心头一凉,不至于这么快吧?慢慢回过头看,对上的是一张笑容欠揍的脸,大半夜的,这人手里举着把扇子摇啊摇,笑着道:“晚上好啊,小阿花。”
不是师姐令我松了一口气,与此同时被小阿花三个字雷得外焦里嫩,用很大力气才保持表情岿然不动,看着眼前人,平静道:“晚上好,苏三公子,敢问小阿花是什么?”
“给你的昵称,喜欢吗?”
我客气道:“谢谢,不喜欢。”
他故作诧异:“为什么?多亲切可爱啊,像你一样,又小又可爱。”
我吸一口气,露出克制的微笑:“可爱你姥姥。”
我肯定这位吹 箫公子在江南绝对没有见过像我这样的生猛村姑,导致他不知作何反应,表情一时僵在脸上。而后又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前俯后仰,宛如一个病人。
我呼出一口气,无暇理会他,用了三秒钟思考,柳二前脚刚走苏迭后脚就到,嗯……巧合?我呸个巧合。
索性直截了当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苏迭高深莫测笑了笑,一挑眉:“等你呀。”
我定定看他半晌,感觉余下的不必再问。
小白,一个魔教的教主,和江南苏家私下竟有往来,啧。
看样子师姐还被蒙在鼓里,啧啧。
江湖果然险恶。
想通了这些,我朝他身后望了望,没有看到其他人,便道:“江胡呢?”
苏迭摇一摇扇子:“有个朋友远道而来,他去接人了,算算时辰应该快到了,你若不放心,我便跟你一起等一等。”
被说中了心思,我颇有些不自然。
放心才有鬼了。与眼前这个人只见过两次,虽然从君卿那里听到过许多对此人的描述,还是个完美少爷的人设,但俗话说情人眼里出西施,估摸着苏迭就是条狗,君卿也能给说成头神兽白虎,所以嘛,听听就好,不可当真。从见到这人的那一刻起,我便打定主意,没见到江胡绝不跟他走,相比起来,江胡好歹算个朋友不是。
我想等等就等等,便点头:“那就……”
他插话道:“不过,万一魏鸢追过来,本公子自认不是她的对手,只好舍弃你……”
“走走走!”我挥挥手大步往前,走了几步又折回来,运起真气,对着小蓝屁股狠踹一脚,没醒,又踹一脚,还没醒,再次运气,再踹一脚,看到小蓝终于睁开眼睛,又趁热打铁飞一脚上去,小蓝立刻抖擞着身姿立在我面前,两只眼睛闪闪发亮,精神格外饱满,可见方才睡得很香。
我跨上马,对一旁愣住的苏迭道:“先走一步!”说完一夹马腹,小蓝风一般窜出去。
走了没多远,瞧见前方山道上出现一团黑影,不是人的轮廓,但却在移动,不禁心头一紧,赶紧勒令小蓝停下来,仔细盯着那缓缓靠近的不明物,直到双方离得够近,可以看清彼此的脸,对视了一会儿,我不禁老泪纵横,激动地扇了小蓝两巴掌,从马背上跃起踉跄扑到那团黑影身上,带着哭腔道:“君卿!”
风尘仆仆的君卿愣了愣,慈祥地抚摸我的脑袋:“还是三少厉害,当真将你救出来了。”
“君卿,”我眼泪汪汪看着他,“我肚子饿。”
虽说今晚小白请喝酒还偷了烧鸡,但听到的故事太曲折离奇,食欲也被他生生吓走,这会儿放松下来,感觉可以吃下一桌全鸡宴。
身后赶巧传来欠揍的声音:“啧,来了啊,一块儿去吃宵夜么,我请客。”
这才发现君卿身后还站了三人,一个是江胡,一个是上次跟在苏迭身边的小少年,还有一个一身黑衣,带着黑色面具,想来是苏家的侍卫。
正想问问君卿他怎么会跟过来,却被他推到一旁,只见黑黢黢的夜色里都能瞧见他脸上又惊喜又温柔又羞赧的表情,眼神犹犹豫豫望一望苏迭,轻声道:“三少。”
苏迭冲他笑着点点头:“阿卿,一路赶来,受累了吧?”
我迷茫,阿卿?
君卿温声答道:“三少言重了,劳烦侍卫大哥一路照顾我,君某不胜感激。”
苏迭摇着扇子道:“阿卿不必客气,你是苏家的客人,理当护你周全。”
阿卿???
我抖了一抖,瞬间生不出跟君卿久别话思念的心情了。
苏迭打量着我,笑道:“小阿花是不是肚子饿了,想吃什么?”
我闻声扭头:“苏公子,能换个称呼吗?”
“怎么了?”苏迭好整以暇摇扇子,“你们蜀中人不都如此称呼的么,阿哥阿妹阿郎,我听着顶好,不然叫你……阿妹?”
我可去你奶奶的。
我有气无力摆摆手:“就叫花花吧。”
“他哗得收起扇子,又哗得打开:“就阿花吧。”
我纠正:“花花。”
他道:“阿花。”
我看着他,不说话。
他笑眯眯看着我,也不说话。
最后是苏迭的小跟班打断道:“公子,天色不早了,明日还需启程回扬州。”
一群人遂下山。苏迭执意要请大家吃宵夜,然等我们赶到山下小镇,卖宵夜的也收摊了,好不容易找着一家没打烊的酒楼,没想到是个十分高级的酒楼,除了大堂环境优雅,还有可供住宿的房间,当然,还贵。
正想提议大家再找找看,苏迭干脆地拍了张银票在掌柜面前。
我挪到他身旁,咬牙道:“明知我师姐可能会追来,还选这么个明显的地儿,三少你存心的吗?”
“不会啊,”苏迭疑惑道,“我打算天亮就派人给魏鸢留个信儿,说带你去江南玩玩。”
我呆若木鸡:“啊?”
“放心,”他用扇柄敲敲我的脑袋,脸上是和煦如春风的笑意,“阿花既是我苏家的客人,就算是魏鸢也不敢如何。”
我迟疑道:“可你方才说,你自认不是她的对手。”
“哦,”他耸肩,“那是诓你的。”
我看着他,面无表情扯动嘴角,大刀阔斧走到掌柜的面前,点了五份烧鸡。
酒足饭饱之际,思绪遂有些飘飘然,我话不经大脑地感慨道:“还是有钱好啊,不,还是有钱有势好啊。”
江胡疯狂点头,眼泛泪花地附和道:“嗯!”
之前每一次说出这样的话,君卿便会神棍附体,冲我苦口婆心教育一番,大概是不能生出如此堕落之想法,人生尚有许多钱不能买到的,势不能搞到的,此时没有听到君卿的声音,扭头看去,只见他手执酒杯,面色潮红,一双眼似是饱含万千情意凝望苏迭,低声道:“没想到时隔多年,还能与三少再对饮一场。”
对饮你奶奶啊对饮!我们几个都是摆设了么?
我由衷生出一种养大的白菜要去拱猪的复杂心情。然而即便再恨铁不成钢也没有什么用,于是淡定起身,去门外缓了口气,又小心地朝远处山林望了望,没发现什么可疑动静,反倒被离得很近的一个黑影吓了一跳,原来是那位给君卿推了一路轮椅的黑衣侍卫。
我们对视了一会儿,我转身倒了一杯酒,塞到他手里:“来,不要客气,你家公子请的。”
等再次返回堂中,场面已是一副群魔出动的场景,狼嚎鬼叫,一塌糊涂。
我就近拍了拍一人的肩:“唉,我说……”
这人眼神恍惚地转过头看我,是苏迭身边的那名小少年,但他眼睛对了半天也没有对上我的视线,只一脸兴奋地四顾:“这里真漂亮,这碗真漂亮,这桌子雕花,哇,交颈鸳鸯啊。”说完捂住脸。
我:“……”
那边江胡忽然踢翻椅子跃上桌面,感慨道:“寒郊好天气!”
小少年霍然起立,接道:“劝酒莫辞频!”
两人双双抱拳饮尽。
而君卿,潮红的脸颊更加潮红,已从怀春少男迅速进化到初夜少男。他正认真地将一只空碗摆在面前,从衣襟里摸出四五包药粉,一字排开,我猜测应当是君先生交给他用以防身的毒药,而后便听他口中念念有词:“番木鳖、雷公藤、断肠草、鹤顶红,嗯,苏公子……干!”被我一把打翻酒碗。
苏迭不知何时凑过来,挤进我和君卿之间,顺手将他的轮椅后撤,转向,推走,指着同样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的黑衣侍卫:“送上楼。”
我指端扣着碗沿,瞄一眼君卿离去的方向,瞧见他周身完好并且也不像是会出什么事的模样,微微放下心来,看着碗中摇荡的酒,心中默默打起十二分的警惕。
这位苏家三少看似亲切温和良善,实则诸事冷眼旁观,能如此礼待君卿,绝不会是因为君卿口中那少年时的一场对饮,多半是君先生的缘故,也或许是接了他老爹的命令,不得不陪着客人搞接待,毕竟能救他爹的普天之下约莫只有君先生了。又想到镇口凤凰木上他和江胡的一场戏,这苏家两兄弟之间,比外界传言的更要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