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寒地冻,凌暧跪在李府门口,几个女使路过,先是笑话她穿的连女使还不如,后又将滚烫的水泼在自己身上说要为自己驱寒。
水烫在她生了冻疮的手疼的她一缩,随后快速降温使她又疼又痒,身上失了冷的厉害。
但她依旧跪着,精致的面孔不见一丝屈辱,强撑着一派淡然。
她已经很熟练了,从前这些小厮女使只会更过分。
自己一年没回家,她们倒是生疏了。
李府是她的家,她是李府的二小姐。
她于去年嫁人了,早就和这个不拿她当人的李家断了联系,自己随了夫姓,从未承认过是李云的私生女。
她母亲先被李云哄骗做了外事,后又被心狠手辣的李夫人接近府,磋磨之死,死后她念了一生的李郎也未看她一眼。
她死后,作为她唯一的女儿被留下继续磋磨,甚至连族谱都没进。
凌暧唯一的愿望便是离开李家,所以及笄后哪怕是李夫人的羞辱让她嫁给一个坡脚的小厮,她也愿意。
况且她的丈夫很好,比李云不知道好了多少,他心疼她,爱护她,甚至还把她当做小姐不让她干一点活。
她笑着跟丈夫说,做小姐时干的活比这还多。
丈夫心里也只有心疼。
丈夫是个干杂活的,今年冬天冷,他想多接几家活计给自己买身厚实的棉服。
王员外要趁年前翻修府宅,他去找了个力气活结果出了意外,被没修缮好的架子砸昏,人已经不行了。
汤药只能吊着口气。
凌暧还是不想放弃。
他是唯一对她好的人,她不想失去他。
所以她求回了娘家。
没人理她,整个府里忙上忙下张贴喜字,她的嫡姐要大婚了。
新郎自然是她那位青梅竹马。
凌暧没见过,听他们说是一表人才,两人感情有多好,凌暧不在意。
自己这个嫡姐她到是见过,长得跟个观音似的,人也老成,张口闭口的规矩体统,很看不上自己。
彼时凌暧端着一碗好容易抢来的杂菜饭狼吞虎咽。
凌暧觉得她有病。自己饭都吃不上了,还顾个屁的体统。
但是小观音人不赖,第二天就给自己送了不少好吃的,不过又在她妈授意下被人抢走了。
凌暧想,果真是被高供在庙里的观音,连施恩都很天真。
自己出嫁那天,小观音竟然亲自送她,依旧板着脸说她身为大家小姐,嫁人随意,有失身份。
凌暧撇了撇嘴,都要嫁人了,假惺惺得给谁看,还不如给点银子实在。
小观音闻言有些征愣,扔了一张地契给她后转身就走。
小观音那天穿的也挺喜庆,看来还真准备吃自己的喜酒,可惜了,她穷酸得办不起酒宴。
现在回想起这些,凌暧苦笑一声,自己活了这么多年第一个想到的能求之人也只有她。
凌暧跪了很久。
院子里正在搬彩礼,成箱成箱的。
能让小观音觉得不失体统的人家自然不差。
路过的喜婆笑得嘴角快要咧到耳朵上,说着两人多郎才女貌,说男方多重视,女方又多期盼。
凌暧实在想不到小观音面对郎君羞涩一笑的样子。
遭报应了,喜婆一脚踩在她衣服上,她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的衣服也撕了。
她想哭,倒也是没哭,她还有事儿。
喜婆才看见地下还跪了个人似的,哟了一声,忙问身旁的嬷嬷是怎么回事。
嬷嬷瞧着凌暧就觉得晦气,简单跟喜婆说了一嘴不过是个打秋风的,没想到喜婆眉毛吊得高高的,说喜事之前这种事万万要妥善处理,是为新人积累善缘,乞求恩爱白头的好机会啊。
于是也不顾嬷嬷的劝阻,进去找嫡姐。
凌暧才知道,原来她跪了这么久,她的嫡姐还不知道。
她被人领进屋子,可暖和,还很香。
嫡姐低着头绣喜帕,脸上带着羞涩,在这间奢靡的屋子里,真像个神仙。
凌暧看呆了。
那天姐姐第一次心平气和得跟她说了很多话,还给她张罗了一桌子菜,她吃不下去,说家里还有人等她回去。小观音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她的手。
凌暧不自在得缩了缩,她知道自己手糙,怕破了小观音的油皮,还得怪她。
小观音强硬得拉过她的手,两姐妹坐了好久,无话可说。
她得了一大包银子,比自己的彩礼嫁妆加起来都多,可能真的是想积福积德吧。
凌暧抱着银子去买了药和暖炭,还剩了点,街边有卖首饰的摊子,从前凌暧可不敢看,今天她仔细去瞧了瞧,挑了个大红的禁步小心揣在怀里。
姐姐大婚要是请自己,她就把这个禁步给她。
她的衣服破了正好将药包挂在衣服上,叮铃啷当的,凌暧心情好瞧着和些个小姐戴的禁步也不差。
嫡姐给她送请柬那天,丈夫死了。李府的下人穿的一身红色新衣服瞧着床上的人直呼晦气,将请柬仍在地上就跑,生怕沾上不干净的东西。
那天凌暧也没哭。
她已经没什么可哭的了。
喜宴她没去,给丈夫烧纸去了。偏偏从山上下来时,远远瞧见长街上过去的喜队,高头大马上坐的意气风发的新郎官。
喜轿里坐的应该就是她不食人间烟火的姐姐了。
凌暧站在土坡上看了很久,想人还没自己丈夫好看。要是自己丈夫长成这个样子还要骑马满街炫耀,自己肯定是不愿坐在轿子里的。
想着想着,凌暧有些好笑,风吹的眼睛发痒,砸了几滴水。
丈夫不是病死的,是觉得自己连累了凌暧,趁着凌暧不在去王员外家里要工钱,被打死的。
王员外看出了人命,怕凌暧报官惹麻烦,扔了几两银子让她闭嘴。
她有一肚子冤屈,但是她要钱,得给丈夫买口棺材。
剩下钱被她贴身揣在怀里,放在家里她不放心,怕被人偷了去,现在走了一路硌着自己生疼。
还有一个没来得及送的禁步,和一根簪子。
那根簪子就是她的聘礼。
是他丈夫用攒了半辈子的钱打的金簪。
当时丈夫生病,凌暧不止一次想拿去卖了换药,丈夫不肯,说自己要是死了让凌暧戴着簪子风风光光的改嫁。
凌暧骂他没出息,上赶着咒自己。
她丈夫只是笑,说凌暧值得更好的,强把金簪抢了去,不让凌暧卖。
丈夫当宝贝的簪子还比不上姐姐丫鬟头上的。
凌暧站在土坡上,看着脚底的泥,恨恨得跺了跺,像踩在丈夫身上似的,骂他没出息。
风又大了,眼里又掉了几滴水。
那天她做了个决定,爬了她姐夫的床。
第二日看见她姐姐不可置信和失望的目光,她姐姐第一次失态,扇了她两巴掌,比起她的奴婢跟猫挠似的,她从心里泛起一丝畅快。
观音啊观音,你装的智慧,挑的丈夫不过如此。
后来她才知道姐夫是皇子,不久就当了皇帝。
姐姐毋庸置疑当了皇后。
史书上盛赞的封后仪式,凌暧在下面看的只想笑。
她的姐姐已经没有羞涩了,脸上全是她的体统。
曾经许诺她一生一世长相厮守的人,早就在宫里塞了不少人,根本不需要自己动手。
她也被封了个什么妃。
她不在意,听着别人一脸惊惧得叫自己娘娘,凌暧没觉得是在叫自己。
她更在意坐在凤位上的姐姐,她也叫自己什么妃,却再也不会骂自己失了体统。
她有点生气,不知道为什么。
姐姐的皇后当的很好,宫里其他妃子都很喜欢她,她的妹妹更多了。
自己似乎没什么特别的。
不过凌暧很快想到了解决方法,她要争宠,她要宫里只有她,她要姐姐再也不能装看不见她。
这个不难。
皇上是喜欢姐姐不假,但他不明白姐姐对于他背叛誓言的指责,他需要一个能代表姐姐的人告诉自己他没错,他想到了凌暧。
凌暧随了母亲,长得不差,性子也软,总是依靠着自己,弱弱的说,自己只有他了。
皇上想了想确实,宫中女人大多是因为家族荣宠进宫,皇后虽是发妻也不尽然。只有凌暧,是真心依附于自己。
于是凌暧从妃走到了贵妃。
皇后的宫里空了很久。
凌暧每回去请安无所不用其极得展示自己多得宠,她就是要让她的观音难过,她就是要让她知道她挑的丈夫根本配不上她的体统。
但她的姐姐从来不生气。
她以为她的姐姐已经认命了,她突然觉得没劲。
她回了自己宫里,照着镜子看头上插的满满的精致的簪子步摇。她早就不是那个只认金子的凌暧了,她知道贵人的首饰除了材质更看做工。
她想到了她的聘礼。
她疯了似的把妆奁翻了个底朝天,找到那支金簪子放在枕头底下。
皇上当夜还是翻了她的牌子,她睡在皇上身边,想如果身边是她的丈夫就好了。
再后来,废后的圣旨晓谕六宫。
她的观音和一个不知名的侍卫颠鸾倒凤被皇上撞破,皇上大怒,将人打入冷宫。
她第一次去冷宫,是为了看她。
她被扒了凤冠霞帔扔进冷宫。她深爱多年的人一次又一次坏了她最重视的体统。
凌暧居高临下:“侍卫死了。”
“啊。”黄浊的眼珠动了一下,她道:“好,都杀了。”
“皇上,侍卫,真够恶心的。”
“嗯。。。。。对不起。”
对不起我曾经的高高在上,对不起我曾经的自以为是,对不起我对你身上的伤视而不见。
凌暧卸了力。
她等着一句对不起很多年,甚至把自己半生都搭进这后宫,和一个自己每每看见都会恶心的人做戏。
现在得到了,她突然觉得好不值。
好不值。
她想回家。
她应该回家。
她应该把禁步给嫡姐后就立刻回家,她的丈夫还在等她。
她出了冷宫,帝王无力得坐在龙椅上,眉眼间尽是老态。
他看见她,似是找到了情绪的发泄口:“凌暧,你说朕难道对她不好吗?她为什么要背叛朕!”
凌暧站在龙椅后,迷茫,不甘,愤恨的情绪擦着她的心头而过,她已经不知道为什么而活,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华贵的护甲套在她的纤纤细指,两手如水葱,早就已经没有冻疮。
原来精心的呵护可以掩盖从前的伤痕。
自己和从前的凌暧已经划清界限了呢。
不,还有小观音。
无数个想法汹涌袭来时,她终于抓到一个回到过去的办法,于是她主动环住了皇上,将他的头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皇上此时正需要一个温柔解语的女子,所以他没在意凌暧擅自坐在了龙椅上。
凌暧轻声跟皇上说:“没关系,嫔妾始终会陪着陛下。”
很久之后,宋瓷仪站在无头佛下问傅言商太后拜的什么,傅言商说是偏执。
宋瓷仪没应。
佛头不见,谁也不知道刻的是何种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