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瓷仪和傅言商陷入了冷战。傅言商在贺府一待待了三天,上朝下朝都坐的贺府的马车,从前傅言商在外面如何宠贺文卿也不会夜不归宿,这还是第一次。然而,对于平京人来说,傅丞相和贺家公子有一腿早不是什么大事,其中微妙的差别无人在意。
除了傅言商本人以及贺文卿,还有一位能知道的人便是宋瓷仪。然而宋瓷仪自傅言商走后瘾症大发,浑身的骨头像磨成了粉末一样,又痒又痛,卫引之把脉之后开了些药却说只能治一时,无法根治。受着伤又被傅言商打包扔出去的傅昀辍摸进他的屋子真如回禀皇帝一般照顾了他三天,端茶倒水。宋瓷仪第三天晌午意识才清醒,傅昀辍简直一蹦三尺高,拉着宋瓷仪喂水喂饭喂药,还问了瘾症相关,宋瓷仪说是打娘胎里生的病不打紧,让他们切莫张扬。傅昀辍疑问,为什么以前从来没见宋瓷仪病过,宋瓷仪说可能是最近太忙导致的。瞧着宋瓷仪有些讳疾忌医,傅昀辍真的很想把宋瓷仪打包扔进太医院。然而不得不承认整个太医院的医术加在一起也没有卫引之厉害,他都探不出来,旁人更是无法,甚至还会惹宋瓷仪不快。
傅昀辍最后放下身段一遍一遍去找卫引之确认宋瓷仪真的没事才作罢。
夜色黑浓,月明星稀,平京正是酣睡的时辰。宋瓷仪眼底一派清明,手上动动链子便悄无声息落在地上,宋瓷仪活动了下脚腕,傅昀辍已经拉好了马车。
上车之前宋瓷仪反复确认傅昀辍伤确实好利索了,不知是卫引之的药着实管用还是傅昀辍身体素质过硬,顶着刚缝合完的伤口照顾宋瓷仪三天后还能活蹦乱跳。连卫引之也说傅二公子恢复能力惊人。
平静的长街,后半夜还灯火通明的除了学疯了的秀才举人还有纸醉金迷的销金窟--食色。
马车稳稳停在门口,两只小鬼出来牵马,宋瓷仪给了傅昀辍一个眼神,傅昀辍便隐匿在黑暗中。
宋瓷仪随着小鬼的指引进了一间厢房,房门在背后缓缓阖上,宋瓷仪微微一笑道:“我来晚了,抱歉。”
厢房里看清来人后瞬间爆发浑浊的笑意,离门最近的人咂咂肥厚的唇,粗短的食指上夸张得套了两只翠绿扳指,中间仍不满足得戴了两只缠丝金戒指,笑得整只肚皮快顶破他的丝绸上衣:“老谭可以啊,什么丞相夫人还不是上过花船的骚货,昂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李获--平京四大商贾之一。
闻言,主位右手边的女生蹙眉道:“果真是上不得台面的,李获,收起你随地发情的畜生样子。”但凭声音是极其甜美的小姑娘,然而却是极其美艳的长相—程锦。
“哦,对,有人倒贴还没舔上。我看你不然就拜了咱们傅大夫人为师,也上花船坐两天说不准谭家主也能瞧你一眼!”
“闭嘴!谭家主还没发话。”——在座四位存在感最低,脸上一道横疤,看起来丑陋狰狞--李误。
谭林峥坐在主位上,他从宋瓷仪进到厢房起就毫无顾忌得盯着宋瓷仪看:“行李收拾好了?”
宋瓷仪没动,神色冷淡:“当然没有。”
“所以?小仪要与我翻脸?”
“不错的主意。”
此话一出口,谭林峥的笑收起来了,李获放声大笑道:“老谭啊老谭,你的东西要反啦,哈哈哈!”连一旁一言不发的李误都略有轻蔑。
宋瓷仪道:“你和公主的生意我也拿走了。”
嘶!好大的口气!
满屋子都毫不掩饰得嘲笑起来,可下一刻他们便笑不出来,就见刚刚还在面前的人不知何时绕到谭林峥身后用一根极细的银链勒上谭林峥的脖
李获一拍桌子,怒目圆睁:“你个贱人反了!”冲出去就想叫人,门外卫引之已经等候多时。
李获到死都没发出一声,甚至连血都没出一下,因为宋瓷仪厌血。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惊恐得看着李获凸起的眼球,和突然闯入的清风霁月的人。
卫引之自来熟得进了屋子,谁也不看只看宋瓷仪,躬身行礼道:“郎君,食色的账目我大致整理了一下,今晚带回去我再细细盘查。”
“有劳。”
两人熟稔的交谈,明显没将屋里任何人放在眼里。
谭林峥的脸色已经不是阴沉可描述了:“小仪,带外人来食色可坏了规矩。”
“规矩?”宋瓷仪笑笑,递了个眼神给卫引之,卫引之会意掏出绳索自然得套进谭林峥的脖颈。
程锦道:“你!你放开谭家主!”
然而在座的人都绝望得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宋瓷仪甚至一个眼神都未施舍给程锦:“谭林峥在程老太爷过身后把你从吃人的亲戚堆里救出来,以婚约保证你在程家家主身份,可你也觉得你的未婚夫对程家的控制太大了吧,你爷爷留给你的老人可没剩几个了。程家花业可让百花冬日绽放名头甚至越过宫中花房,主动承接万寿节现下风头无两,谭林峥跟你怎么说的?你坐上程家家主的位置不稳,虽然没什么油水但名气重要?你不会不知道南方百姓叛乱最是听不得奢淫,皇上特意选万寿节这天为傅言商践行将他推至人前,而你呢?怕是已经被记为傅言商一党了。”
“不,我没有,我是为了万寿节。”
“你信不信傅言商一走皇上必然要杀鸡儆猴,朝堂多半是太后党新帝继位动不得,你猜他会最先动谁?”
程锦这时候彻底慌了,已经没有精力去管马上要被勒死的谭林峥,速来湿润的眸子积满了郁色:“他要杀也是杀谭林峥,谁不知道他的靠山是先皇后,太后皇上可都想杀他,与我有什么关系!”
“所以你猜为什么他把你推到人前?”
程锦彻底说不出话了,她不是蠢货,这么多年她一直闭上眼睛耳朵,但现在她真的不能拿整个程家去赌。所以她慢慢坐会座位上,将头埋进臂弯里,彻底闭上眼,而李误从始至终将自己隐藏在角落不发一言。
谭林峥意识到屋子里没人救他,甚至他自己都救不了自己,阴测测道:“小仪,玩笑开到现在就可以了,你吓到我的客人了。”
宋瓷仪没理会他,自顾自坐下,卫引之的绳索越收越紧。
谭林峥怒道:“来人!”
没人会来,外面的人早就被傅昀辍解决了。至于来往的小厮女使全都低着头,匆匆来往各间厢房服侍却都略过这间厢房。
宋瓷仪:“谭老板在外呼风唤雨久了是忘记了食色是我的地方了?”
存在于平京人人向往的食色,本就是宋瓷仪开的一家酒楼而已。
“我怎么会忘。”脖子上的绳索越来越紧,谭林峥也不装了,商人从底层摸爬滚打的狠戾在此刻暴露无遗:“忘记你像一条哈巴狗一样求。。”
脖颈上的绳索收到最紧,卫引之不允许他再说出任何一个字。
气急败坏的样子落在宋瓷仪眼里有些好笑,哪像他认识的最恨别人说自己是商人的谭家主。宋瓷仪靠近他,用只有两人的声音低低道:“谭林峥,没人会来了。去死吧。”
食指好像抽了一下,最后摔回身上。人在面临死亡的时候会爆发巨大的能量,谭林峥陡然暴起,怒声全被卡在喉咙,稳重半生的人爆发时脖子都红粗了半圈。
丑陋狰狞,不忍细看。
所以他伸出左手,挡住了谭林峥的目光,体温交换的一刻,谭林峥被冰了一个激灵,他恍惚间闻到了冰水清凉的气味,数十家兵随从踹开了谭府的门,他们拥护着一位曼妙的冷漠的美人勾唇一笑:“新来平京做生意,拜会谭家主一声。”
脖颈处越勒越紧,无力,与现实割裂的无力,谭林峥艰难扯出笑意:“小。。。仪。。。,你。。。小。。时候。。可。。。不会。。杀人。。。。”
“什么?”宋瓷仪蹙眉,然而卫引之手上的人慢慢软了下去,死前的声音成了无人可究的悬案。
宋瓷仪压下心里的疑虑,起身对屋子里的人道:“今夜的事情吓到诸位很抱歉,卫引之的药无副作用,再过半个时辰各位就能自如活动。”卫引之松开绳索,唤进一列白面小厮将两人的尸体拖了出去,便从怀里递给宋瓷仪一份文书:“郎君让我盯着谭家的船和生意已经有了眉目,跟着谭林峥南下的人里有我曾经的患者,据他们所知之后他们的生意确实在扬州,檀林镇已经安排妥当,谭家大部分人已经于三日之前出发,但谭林峥本人最终目的地不是扬州,他将大部分生意交接给了他的手下林云。而谭林峥最后去哪,无人知晓。”
卫引之一番话不大不小,刚好屋子里的人都能听清。
宋瓷仪道:“有劳。”
卫引之客气得笑笑,便向脸色已经惨白的李误与程锦道:“郎君来时已经在楼下吩咐重新置了席面,二位药效过后可自行前往,食色欢迎诸位。”
今夜他的任务结束了。
门开了又关,屋子里的两位才接受了一个事实,平京最大的商贾就这么随意的死了。
宋瓷仪杀完人心情不错,即使他脸上依旧淡漠,仍能看出放松。他将卫引之递过来的文书放在李误面前:“李家主,恭喜。”
李误动不了,勉强得扯着眼睛看去,竟然是李获的账本,而且从金额项目上看,竟然是暗账!
有了这个,他就能彻底收回李家。
李误很想去取可他动不了,账本上面有一只好看的手点了点,李误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平京李家原本就只有李误,后来李老爷子的风流债有了李获,此人不择手段大有将李误逼入绝境的趋势,两人积怨已久。
“宋家主还留我们到现在,是还有别的事情要交代?”谭林峥死之前,李误甚至都没正眼瞧过宋瓷仪。他还没蠢到像李获一样乱说话,但心里也是认同
宋瓷仪勾唇:“李家主果然聪明。就像你们刚刚听到的,谭林峥在平京太久了,猝然离世难免会生波澜,但现在我又实在没精力去应付这些,所以请两位帮帮忙,就当谭林峥还活着怎么样?”
闻言,李误与程锦双双蹙眉。
李误措辞道:“宋家主,不是我不帮你,光凭我们两个是圆不过去的。”
“这些你无需操心。他的生意不在平京,既然他有离开平京的打算一定已经做好了善后。我为他想了一个留在平京的好理由——和程家主完婚。你们只需要帮我把婚礼做实一点就好,剩下的都不用你们管,事成之后他在平京的买卖我们三家平分。”
听到自己的名字,程锦觉得简直头皮发麻:“我,我不能,我。。他归根究底是我的恩人。”
“程老过身,程家虎狼无人将你放在眼里,他们在老人家坟前侮辱他的继承人,瓜分他的心血,谭林峥帮你站稳脚跟,你感恩他,自贱活成他的傀儡,扬了你祖父的心血换你的情义,蠢货不如。程家主是程老培养的继承人,若没有谭林峥当真束手无措?程家主有没有一刻觉得,谭林峥出现的太及时了。”
程锦到底是大小姐,哪被人这么说过,更何况对方还是自己瞧不上的人,更加怒火中烧:“你不也是靠谭林峥才开的食色?你是‘婊子立牌坊’。”最后一句话很明显是程大小姐搜刮尽自己肚子里的词汇才想到的,说的还很不熟练。
宋瓷仪淡淡道:“食色是我的,能最不费力气让它安稳一时不被你们瓜分,算谭林峥有用。可我没逼他帮我,也没答应他会给他回报,所以一切都是他活该。”
程锦说不出话了。她从小到大都没听过这么无理的话,而且对方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她真有点无可反驳。
宋瓷仪不介意再给程锦长长脑子:“谭林峥可是商人,只有他算计别人的份,若今日我不动手死的便是我,我只能自保。而且,他如此算计你,我杀了他也相当于替你报仇程大小姐不谢谢我吗?”
程锦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她此刻不得不承认自己近几年确实没什么长进,不然怎么会连宋瓷仪都反驳不了。
在一旁已经听了很久的李误蹙眉半晌,道:“抱歉宋先生,对我而言风险太大。”
宋瓷仪勾唇,早有预料一般道:“我与两位从未单独打过交道,两位一时不信我也是应该的。情理之中我应该拿出点实际的证明自己的用处但是我实在没有太多的时间,不好意思了李家主。若你今夜拒绝了我,李获的尸首明日就会被扔上大街,而你就是唯一的嫌疑人。”
李误看着宋瓷仪玩味的笑有些目瞪口呆,程锦气愤道:“你是在威胁!”
宋瓷仪道:“当然。我有我的方法让人相信谭林峥在平京,也就是说我已经接管了他在平京的生意,包括他对两家的控制,有没有你们的帮助于我而言只是用时的问题。程家主,你现在要么和我一起,以后程家全靠你一人做主,又有谭林峥假名头在,别人不敢动你。要么今夜程家就易主,归我这位你从来看不上的人手里作践。感谢谭林峥,他已经将程家蚕食得差不多了。”
厢房彻底静了。
宋瓷仪也不急。他今晚说的够多了,弄虚作假的也够多了,于是自顾自倒了杯茶。
其实今晚他说的话都不值得细敲,但是亲眼目睹两个人的死亡以及极大的压迫感和利益,宋瓷仪并不担心他们会冒险。尤其李误还有那本他特意让卫引之偷的账本。
卫引之的身份足够平京大部分醉鬼对他掉以轻心。
药效到了。。
程锦坐的时间有些久,却还要端着小姐的架子,只能一小步一小步得挪动,像蹒跚学步的孩子。
至于李误,他的脸依旧绷的很紧,宽大的袖子摆动间露出账本一角。
宋瓷仪慢悠悠将杯里的凉茶饮尽,最后在心里得出果然普洱怎么煮都很难喝的结论,才道:“傅大人,食色招待不周还请恕罪。”
傅言商慢悠悠得晃进厢房,看着宋瓷仪端坐在主位上,不知从哪边出一束艳红的花来:“想我了?”
自此,一段天知地知的冷战,彻底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