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 111 章 · 4,355

【七十七】

女郎的指尖软柔, 缓缓包裹住了俞安行的手。

温软的触觉从掌心开始,在心底一圈又一圈地漾开。

俞安行失神,回过头去看身后的人。

正见青梨轻撩裙裾, 乖巧地又往他身后藏了藏。

她低垂的眉眼隐在光影中, 耳垂上小小的一颗耳坠泛着幽幽的光。

一时不备,他的心好像在刹那间便沉入了水底, 眼底的恹戾被涤荡得一干二净。

地面上,他和她的影子相依, 显出一种奇妙的契合。

他将她遮挡得严严实实。

莫说是脸, 就连青梨的半根手指头, 李归辕都瞧不见。

快到手的人就这么中途被人拦截,心里难免生出了一些怒意。

他皱眉看向俞安行。

“俞世子身子骨向来弱, 不好好呆在国公府养病,怎么突然就跑出来了?”

一番话里的讥讽之意明显。

俞安行面上却不见有任何反应。

“祖母放心不下,特地令我前来护送妹妹到别院,让殿下见笑了。”

说完,俞安行甚至还淡淡笑了一声。

月白的衣袍素雅,随着微风一掀一掀, 眉目温和良善。

越是这般, 李归辕的脸色却愈加难看,好像自己的力气全部都砸了一团软绵绵的棉花上。

但俞安行的话却点醒了他。

他原以为国公府对这二姑娘是弃如敝履,如今看来, 那老太太对她还是在意的,国公府的爵位还是先皇赐的, 事情到底不能做得太过……

“我说呢, 原是俞世子和二姑娘兄妹情深, 这般舍不得, ”李归辕笑笑纵身上马,“今日是本王唐突了,希望没有吓到二姑娘。”

目光在俞安行身后几番辗转,李归辕贪婪地咽了咽口水。

可望不可即,却愈是激起了他的征服欲。

到底不急在一时。

看着青梨所在的方向,他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下次有空,本王再同二姑娘好好叙叙旧。”

笑了笑,马蹄踢踏,李归辕终是骑马离开,身后的苏见山见状,连忙跟上。

从街道而过,路人纷纷低头,大气不敢出,只怕惹了李归辕一个不快而祸及自身。

眼见着李归辕一行渐行渐远,俞安行揽过身后的人。

“上车。”

青梨的身形纤细,落在他掌中,变成小小的一团。

俞安行虚虚一握她的腰,轻而易举将人带到了马车上。

车帘放下,掩住了里头二人的身形。

小鱼见状,没再进去,只同唐芸一道坐在了车外。

车内,俞安行挑起帘子衣角,看着远处苏见山一个依稀的背影,眼神暗下一瞬,又忆起他刚到时看到的那一幕。

苏见山……就安然地站在那儿,眼睁睁地看着那人那样对她……

若是他来迟一瞬……

帘幕放下,他压下眼底的冷戾,眉眼又挂上温和无害的笑。

不料视线刚收,便对上一双水润的眸。

昏暗的车厢内,眉眼姣好的女郎坐在他身旁,正盈盈地盯着他看。

“是祖母让兄长过来送我的?”

打那日和苏夫人挑清之后,苏府便再也没人过来了。

青梨猜,苏夫人许是不想因这场未能定下来的亲事和国公府闹得太僵,所以一直在等一个好的时机。

果不其然,唐芸在国公府闹事后没几天,苏夫人身边的嬷嬷便到了府上一趟。

身后没了国公府,凭青梨的出身,无论如何也进不了苏府,细究下去,还是国公府这边出的差错,老太太再怎么不情愿,这场婚事也只能作罢。

在这之前,老太太一直在拖着不让青梨离府,还不惜让唐芸也在国公府住了几日。

反倒是苏府的人来了之后,她立马就松口了。

甚至今早青梨和唐芸离开,老太太也没出现。

怎么想,都不可能是老太太让俞安行过来的。

事实上也是如此。

俞安行从宫里出来,直接便过来寻青梨了。

连国公府都没回去,哪里来的老太太的命令。

若是放在之前,俞安行定毫不犹豫便直接颔首应下青梨的话。

可今日,撞进她剔透无比的眸子时,那些一以贯之的谎言却似乎晦涩到难以开口。

俞安行垂下眼睫。

“嗯,祖母说,我先送妹妹到别院,到时任上事情少些,我再送妹妹回姑苏。”

只要能让她留在他身边,谎言又如何?

车厢内沉寂一瞬。

“是吗?”青梨眨眨眼,“我还以为,是兄长自己要过来找我的。”

说完这话,青梨将牵着他的手收了回去。

“天气太热了,这么牵着,我手心都出汗了。”

她也不再看他,而是转过头去看窗外的景。

寥落日光落在她柔白的侧脸上。

俞安行侧目,看到她下垂的眉眼。

他敏锐感觉到,她不开心了。

还是因着他的话而不开心的。

可为什么?

他回想方才的语气与神态。

无一丝纰漏。

她最喜欢的苏见山,不就是这个样子的吗?

直至马车在别院门口停下,俞安行也没有想出个究竟。

国公府在京都的宅院众多,除了在城中的主宅,还有其他七七八八的别院。

青梨早前只听说过,却不知那几处别院具体位置在哪儿,今日还是第一次过来。

许是甚少人来的缘故,别院里格外寂寥,青梨甚至能听得清屋檐上的小雀扑簌扑簌展翅的声音。

进了门,青梨跟着元阑往自己的院子去,唐芸则由人带到了另一处。

跟在带路的小丫鬟身后,唐芸看着周围越来越偏僻的景,眉头皱了起来。

刚进门的时候她就发现了,这宅子和她刚到京都时住的不是同一处别院,摆设看起来新了许多,估摸着价格也要更贵重一些。

可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丫鬟往这么偏的院子里带,摆明了是不待见她。

放慢步伐,唐芸回头,暗中记下了青梨院子的位置。

说起来,青梨从国公府里带出来的东西其实并不算多,但待仔细收拾好,也已入夜了。

窗外一片暗色,屋内,燎燎烛光照亮了俞安行侧颜的轮廓。

他鼻梁英挺,灯火映照,在他光滑的皮肤下留下一道阴影。

今日该回的信和消息,早便处理好了。

元阑一看俞安行仍旧端坐案前的身影,便知是又开始作画了。

他觉得自家主子最近好像很喜欢作画,却不知画的究竟是景还是人。

只是,如今天已黑,再晚一些,老太太便该让人来了。

于是元阑上前,小声开口询问。

“主子,咱们什么时候回国公府?”

俞安行执笔的手一顿,抬目望了一眼不远处的院子。

暖黄的烛光将那道婀娜的身影温柔地推到窗纸上。

光是看着那道剪影,他似乎也能想象出她此时的模样。

耳边又想起她的言语。

“……我不想再作你妹妹了……”

“我还以为,是兄长自己要过来找我的。”

这些话,让他开始难以揣测出她的心思。

长睫微垂。

“今夜先不回去了。”

***

夜蝉在树干上嘶鸣。

夏夜是极为闷热的。

再加之今日赶了半日的路,收拾东西又忙活了半天,一停下来,青梨只觉浑身都黏糊糊的,不甚自在,忙让小鱼备水。

这处宅院不似俞安行在国公府的沉香苑有专门的浴池,小鱼便差着小丫鬟将备好的热水送进来。

山水屏风之后,袅娜的水雾自浴桶间缓缓升腾而起。

褪了身上衣衫,青梨整个人窝进了浴桶中。

水温正好,她一动不动地靠在桶壁上,身体的疲乏得到了纾适。

缓缓阖上眼,青梨将脑中思绪放空。

不再去想自己的户籍文书被唐芸藏到了哪儿,也不再去想今天碰上的什么昭王。

知晓青梨并不喜旁的人触碰自己的身子,小鱼将青梨的衣物备好,放在屏风旁的置物凳上,便悄声退了出去。

今天一天赶路赶得急,晚膳自家姑娘也没吃多少,她要去厨房看看,备些能饱腹的小食过来。

出了月门,迎面却遇上了刚往院子里来的唐芸。

小鱼虽不知唐芸和自家姑娘之前的过往,但看着青梨的态度,心里本能地对唐芸也生不出什么好感,抬起手虚虚拦住了她。

“忙了一天,我们姑娘好容易得了会儿空歇息,您若是没什么大事,不妨明日再过来。”

话里话外都是在赶人的意思。

唐芸不情不愿瞪了小鱼一眼。不过一个丫鬟,倒还真将自己当主子了。

只她如今摸不准国公府对那丫头的意思。

要说在意,却又由着自己将人从国公府中带了出来,要说不在意,又特地派了那位世子爷一路相送到别院里落脚。

保险起见,她还是决定先观望一下,当即便赔着笑脸对小鱼道: “……嗨,我就是担心阿梨她突然从国公府搬到了这里,会住得不舒服,心里不放心,所以才想着过来看一看。既然她已经歇下,我就先走了,明天再过来也一样。”

说罢,唐芸果真往外走了。

小鱼留了一个心眼,又站在月门旁等了一会儿,没看到唐芸去而复返,才放心离开。

不想她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一个黑影偷偷潜进了院子。

夜色中,元阑抱臂看着偷溜进青梨院子去的唐芸,刚想抬步上前将人给直接拎出来,听到房里似隐约传出些淅沥的水声,想了想,转头找俞安行去了。

附耳到门边,唐芸屏息听了一阵,除了水声之外再无其他声响,猜到青梨此刻是在洗澡。

想了想,她悄无声息地推开了门。

入眼,各处的摆设简单,环顾了一周,竟也没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

唐芸的嘴角一下便撇了下来。

今日从国公府乘马车离开时,她便格外留心青梨带的包袱。

她本以为青梨在国公府呆了这么多年,肯定积攒了不少的好东西,不想居然不用一辆马车就将东西全都给装完了。

也不知是不是为了故意在她面前做个样子。

想到这,唐芸的面色变得有些难看,再由那丫头这么藏下去,等到回了淮安县,自己还能捞得着什么。

到底还是要在今晚先拿些东西,也好立立威,别过了几年就忘了她的厉害。

顾不上这么多,趁着房内没有其他人,唐芸直接便上手去搜了。

各处盒子打开,除却几个编好的绳结和几颗没什么用的香丸,竟再找不到什么其他的好东西。

将妆奁里为数不多的首饰一股脑拿走,唐芸嘴里嫌弃地咕哝了几句,又打开了箱柜,专挑料子好的衣裙拿。

即便是青梨的衣服她穿不上,她也可以带回淮安县去卖给成衣铺子。

柜子里的挑完,唐芸还不满足。

眼睛转了转,她眼尖地看到了置物凳上摆着的耳坠和玉簪。

那根玉簪她认得清楚,就是吕溶月的东西。

当初还在淮安县时,她就想将那簪子当了。

不过如今已变成了个死人的遗物,再去拿,恐沾了晦气。

猫着腰走到屏风旁,唐芸欲拿走那对耳坠。

才刚伸手,一抬眼,却见浴桶里的青梨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小姑这是做什么?”

她眼神戏谑,就像在打量什么笑话一般,独独没有幼时的害怕。

唐芸在做着亏心事,本就心虚,被青梨这么一看,吓了一跳。身子歪斜,差点便摔在了地上。

但再一想,这丫头现在有国公府做靠山又如何,待回了淮安县,天高皇帝远,还得靠着自己,便又努力壮起了胆子。

“姑苏同京都隔得千里迢迢,小姑接你回去,盘缠都不知道要花上多少……自然要早些做好准备,以免后患……”

说罢,她拿起那副耳坠,左右看了一眼,到底还是担心青梨再招来其他人,连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一个不慎,置物凳被唐芸一脚绊倒。

玉簪同整齐摆放在上头的衣物一起掉落。

那是阿娘给的簪子。

想也未想,青梨大步跨出浴桶,急急往前伸手。

好在及时,簪子被她稳稳接在了手中。

可她人却没那么幸运。

脚上还沾着水,一打滑,便往前滑倒了。

慌乱中,她勾到了男人系得齐整的白玉腰带。

青梨甚至还没想清楚眼前为何会出现一根男人的腰带,便已经带着来人一道倒在了地上。

准确来说,是俞安行被她扑倒在了地。

而她,则摔在了他的身上。

青梨撞在他胸膛,鼻尖磕得生疼。

俞安行对疼痛却没什么反应。

此时此刻,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她身上。

女郎未着一物,入手的触感是奇异的柔腻。

像是一弯滑溜溜的、让人爱不释手的鱼儿。

俞安行停在青梨腰窝处的手轻掐了一下。

顿了顿。

又再掐了第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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