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 111 章 · 4,195

【七十五】

五月的艳阳穿过枝叶间隙, 在墙角泼下大片斑驳的光影。

花香在暖阳下升腾,空中浮动浅浅一层令人愉悦的香甜味道。

静谧的室内,两人的目光不期然相撞。

窗外的蝉鸣喧嚣, 一声又一声鼓入耳膜。

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 似乎就要在此刻尽数倾泻而出。

恰在此时,房门被人叩响。

青梨回过神, 方惊觉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她别过眼,不敢去注视对面俞安行的反应。

莺歌的声音自门后传来。

“二姑娘, 老夫人请您去前厅一趟。”

她话里的语气隐隐带上了几丝急切的意味, 一听, 便知是为了唐芸的事。

青梨起身,冲门外应了一声。

“……兄长, 我先过去一趟……”

不敢再看俞安行,提起裙裾,她匆匆出门去。

一路跟着莺歌,才刚弯腰过了院门,便被一直悄悄守在路旁的俞青姣给堵住了去路。

青梨看她一眼。

“我已将兰泽的事同兄长说了,但若是那耳坠真是兰泽拿的, 任谁也保不了他。”

自青梨进府以来, 还是头一遭和俞青姣这么心平气和地在一处说着话,饶是莺歌也忍不住好奇地打量起面前的两人。

过了好一会儿,想起老太太的吩咐, 忙又开口催促:“二姑娘还是快些过去吧,老夫人已在前厅等了许久了。”

看着继续往前厅去的青梨, 俞青姣回头朝沉香苑望了一眼, 想了想, 还是咬牙跟上了青梨。

老太太去了前厅, 想来是将兰泽的事往后推了。

她既然已答应了青梨要帮她,自然不能食言。

屋内。

俞安行起身,指尖触上食盒旁的空碗,轻轻擦过碗沿处的那一道残渍。

他垂目,看向指腹上多出来的水痕,漫不经心地含在唇间轻舐,品着那一丝丝的甜味。

挑开门前垂落的竹帘,他从屋里出来。

候在廊前的元阑上前一步:“主子,莺歌带着二姑娘往前厅去了,咱们也跟着一块过去吗?”

“不去。和我走一趟静尘苑。”

“哎?那主子,二姑娘……难道就真由那个女人这么领出府去?”元阑挠头,有些疑惑,亦有些担忧。

他可听那个去了一趟淮安县的手下说了,那唐芸就是个无赖性子,若是二姑娘落到她手里,指不定要受到如何的磋磨。

俞安行未应。

他本就是要让她离开国公府的。

让唐芸上门,不过是为了逼她来见他。

想看她娇娇地扯着他的衣袖,双目濡湿地望着他,可怜地、苦苦地哀求他。

却没想到她竟是这个反应。

隐隐约约地,倒好像觉得她和之前有些不大一样了。

没得到俞安行回应,元阑也不敢再多提起青梨的事,只亦步亦趋地跟上俞安行的步伐。

俞安行阔步过了庭院,越走越远,高大的身形隐绰现于葳蕤的枝叶之后。

随着他的走动,腰间多出的那一枚平安符也跟着在空中漾起了一道细微的弧线。

余光几次三番掠过。

俞安行停下步子。

他从不信鬼神之说。

什么祈愿、上香,也不过是各处寺庙为了香火钱而想出来的诓骗世人的把戏。

他垂眼,看向那枚平安符。

突然又想到那双主动攀缠而上的手。

……罢了,姑且就这样挂着,好像也不是不行。

后头,元阑匆匆地跟了上来,有些意外俞安行居然会停下来等自己。

“……主子,咱们去静尘苑做甚?”

指腹轻抚过那枚平安符,俞安行眯了眯眸。

“去帮个麻烦精解决麻烦。”

明明该是不耐的语气,元阑却分明从中品出了一丝淡淡的愉悦。

他眨了眨眼,后知后觉。

今日,自家主子的心情似乎极好?

至了正午,日头直直照在人的身上,愈觉闷热。

国公府门口左右两侧伫立的石狮瞋目而视,气势威严尽显,令唐芸心里隐隐有些发憷。

她大半辈子都在那个小小的淮安县里打转,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

光是门匾上书着的“国公府”三个大字便已让她仰头张望了许久。

国公府的门第摆在那儿,往日里的行人只匆匆路过,甚少有人停留,更遑论是在国公府门前闹事。

唐芸大声的叫嚷很快便引来了行人的驻足围观。

但人群也不敢靠近,只是围作了几堆,不近不远地探头张望着。

唐芸本就是泼妇作风。

在淮安县,她泼妇的名头无人不知,平日里见了她,县上的人都只绕道走。

今日在国公府门前闹腾这事,唐芸是心虚的,如今见越来越多的人聚在国公府对着自己指指点点,竟也慢慢壮起了胆,音量越来越大。

“……你们国公府仗势欺人……如今我来接我那可怜的侄女回家,你们凭什么拦我!……”

守门的小厮哪里遇上过敢光明正大在国公府门口闹事的人,好说歹说都劝不动,只能让人去找老太太。

很快,从静尘苑传话的人过来,在小厮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小厮面色变了变,到底是遵着老太太的吩咐,拧着眉头不情不愿地放行。

“……这位夫人,您请进来吧……”

唐芸跟在引路的小丫鬟身后,一路绕过重重回廊,看着眼前雕梁画栋的景,两眼几欲放光。

到了前厅,抬头瞥了一眼坐在上头的老太太,唐芸忙擦了擦手,矮身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民妇见过老夫人。”

老太太眉头皱了皱,目光在唐芸不甚合身的绸缎锦衣上划过。

她本没将青梨户籍文书这一事放心上,左右不过是拿银子便可以轻易打发的事情,用不着费上什么心思。

可她没想到唐芸居然直接在国公府门口便嚷叫起来,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眼下是怎么压也压不住了……

怪道是乡野出身的,怎么也没个见识。

看着唐芸一副颧突尖腮的刻薄样貌,老太太愈发不喜,随意摆手让人入座。

青梨同俞青姣进来时,小丫鬟刚给唐芸奉了茶。

见到青梨,唐芸茶也不喝了,颤着声道:“……梨姐儿,你可还记得小姑?几年不见,都长成大姑娘了……可莫要同小姑生疏了才是……”

她一字一句诉说着这几年的衷肠,话里情感充沛得似能直接哭出来,甚至还装模作样地拿着帕子擦起眼角。

只帕子掩映的余光却不住在青梨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

虽青梨的饰品不多,但光是看那衣裙的料子,便知价格不菲。

以后将人给接回去,她随意搜刮一番,得到的东西也能卖个好价钱。

还有那一张脸,到时随便许个县里的什么举人老爷作小妾,聘礼也能要到个好数。

怎么看,都是笔只赚不赔的买卖。

抿了口茶,唐芸看向老太太。

“老夫人也知道,虽梨姐儿跟着她娘亲到了国公府,但她身上留着我们唐家的血,户籍文书也还留在唐家,怎么都是我们唐家的人。我也不遮遮掩掩的了,今日过来,我就是为了将梨姐儿给接回去的。”

老太太自然不依。

同苏府的亲事刚议到一半,她怎么能就这么将人放走?

“咳咳……”,老太太清了清嗓,“虽是如此,但梨姐儿进了我国公府的门,我早就将她当亲孙女看待了,怎么能随随便便说接回去就接回去?文书一事,你有什么要求,可都提出来,你辛苦从姑苏到京都一趟,若是能满足的,我当尽力满足。”

但无论如何说,唐芸都不肯松口。

两厢僵持着,几番下来,饶是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老太太也禁不住有些怒了。

青梨就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虽讨论的人是自己,但她面上却始终不见有异。

手里茶盏搁回案几之上,她看了老太太一眼。

“祖母,我愿意同小姑一道回去。”

俞青姣本在一旁看着热闹,闻言“噗”一声,口中的茶尽数喷了出来。

她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青梨:“你疯了?”

前厅里一片喧闹,向来安静的静尘苑里亦是吵嚷不已。

板子还没来得及打,老太太被其他事情先绊住了手脚,先往前厅去了。

临走时吩咐,待她回来再作最后定夺。

其余人等便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先押着兰泽。

素珠却等不了那么久了。

兰泽屡屡得了俞青姣的重视与亲近,而她已被俞青姣从前院赶到后院去了……

再这么下去,到时俞青姣进宫,说不定也不会带上自己……

越想,素珠心里便越惶恐。

刚巧这些日子俞青姣一直因着进东宫的事情在和老太太闹别扭,还扬言要自己跑去姑苏找扈氏,老太太疑心是在俞青姣近身伺候的下人说了什么闲话,让莺歌来打听情况。

素珠自是不能放弃这个好机会,添油加醋说道了许多兰泽的事。

“……兰泽日日里同姑娘寸步不离的,谁知道他怀的是什么心思……”

老太太眼里是个容不得沙子的,听了莺歌转述回来的话,当即便气得不轻。

她又趁机使了些手段,在后照院里找了个婆子,将偷盗耳坠的罪名安到了兰泽身上。

老太太正在气头上,也想不了那么多,直接便将人抓到静尘苑里来了。

想起前几日的筹谋,素珠的右眼皮突突地跳,总觉得再这么等下去,事情说不定会败露。

探头张望了好几番,素珠想了想,攥紧手心,硬着头皮上前催促道:“怎么还不动手?”

几个小厮互相对望了一眼,有些犹豫。

“可是……老夫人临走时吩咐了,只让我们先押着他……”

“我刚从前厅回来,带的就是老夫人的命令。”

见小厮不相信,素珠有些着急,也顾不上许多。

“怎么,你们如今难道连老夫人的话都敢不听了?若是下手轻了,仔细老夫人连你们几个也一道罚了。”

素珠毕竟在俞青姣身边伺候了多年,同常年呆在后照院的下人比,从她口中说出的话,也比旁的人要带上几分重量。

想了想,到底也还是信了她的话。

互相使了个眼色,两个小厮一前一后将兰泽结结实实压在地上,另一小厮执起板子,朝着兰泽背上就是狠狠一击。

疼痛袭来,兰泽闷声一哼。

乌黑的麻布衣料很快渗出了血丝。

紧接着,又是第二击。

木板扬起又挥下,堪堪要触碰上兰泽的衣角,被剑鞘凌厉一挡,那小厮躲闪不及,生生被逼得一连后退几步。

看到来人,几个小厮俱是一惊,忙收了动作朝元阑身后的俞安行拱手行礼:“世子。”

而另一旁的素珠早被突然出现的俞安行吓出了一身冷汗。

元阑先看了一眼俞安行,得了应许,方开口点了那个小厮:“你们几个,将这人带到沉香苑去。”

眼见着兰泽被带走,素珠反应过来,忙上前拦住。

“……元护卫……这人是老太太下令押在静尘苑的,他偷了大姑娘的耳坠,你们不能带他走……”

元阑将佩剑别回腰上,闻言冷冷扫了素珠一眼。

“那耳坠是怎么回事,我想,你应当比我更清楚。”

听了这话,素珠面色一下变得惨白……

到了沉香苑,元阑一挥手,屏退了跟过来的那几个小厮。

兰泽忍着背上的疼,开口向俞安行道谢。

“……今天的事情……小的多谢世子爷出手相救。”

“我并不想救你。 ”

俞安行来到案前,提笔蘸墨。手腕稳悬,在纸上留下一串嶙峋的笔锋。

“是有人说欠了你父母的恩情,央求我过去的。”

“如今你同她已两清,耳坠之事我也查明并非你所为,我会让人送你出府,至于你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闯出个天地,端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在国公府里,同兰泽有交情的人并不多。

经俞安行这么一说,他心里立即蹦出一个人影,隐隐有些愧疚。

他再三叩谢过俞安行,小着声开口。

“……世子,出府之前,我想见一见二姑娘,当面同她道谢……”

俞安行手腕悬着,笔上滴墨顺势落在宣纸上,墨色洇染而开,掩去纸上女子柔婉的侧脸轮廓。

他看着那一团突兀的黑墨,面色沉了下来。

“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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