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 111 章 · 3,437

【五十三】

青梨停在沉香苑门口, 回身远眺。

风掀过她的衣角。

裙面上绣着的花卉纹路跟着一道起伏涌动,像是从春日枝头上缤纷落向地面的落英。

湖心亭是菡萏园的最高处。

正是隆冬时候,园子里的树木枝叶比不得春夏时节葳蕤繁盛。

青梨清楚看到了亭子高高翘向天际的四个角檐。

但也仅止于此。

隔得有些远, 园里余下的其他情状都看不到。

俞安行低眸。

眼角余光寻不见那方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身后的身影。

他的步子慢下来。

低头看了一眼元阑正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掀唇微微一笑。

元阑还没揣摩出自家主子这笑是何意。

下一瞬,手便被俞安行拉着往他后背而去。

狠狠用力一压。

刚结痂的新疤最为脆弱, 不多时,才止住血的后背又开始流血。

名贵的狐裘上隐隐可见丝丝缕缕的红线。

红线不断蔓延洇染开来。

是被伤口渗出的鲜血给染的。

乍一眼看过去, 像是生长于狐裘之上、不断舒展而开的红色藤蔓。

元阑能感受到手上的湿黏与温热。

作为暗卫, 他自然知道那是血的触感。

刚要收回手, 偏又被俞安行按得更紧。

两人对峙着。

越是挣扎,对伤口的刺激越大。

刚好合了俞安行的意。

青梨将视线从菡萏园收回来时, 看到的便是俞安行这么一个染了鲜血的、摇摇欲坠的脆弱背影。

她印象中,元阑虽不过一个护卫,但在俞安行身边办事总是妥帖周全的,今日却不知怎么这么不小心,居然毫无顾忌地直接就碰上了俞安行背上的新伤。

拎起裙角,青梨匆匆追上二人。

女子的绣鞋柔软, 落地时的声音也是清清浅浅的一阵。

“元护卫, 你的手碰到兄长的伤口了。”

元阑对上青梨略有责备的眼神,欲哭无泪。

趁着俞安行暗中压着他的力度小了些,如被针刺扎到了一般慌里慌张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青梨顺势上前替了元阑, 抬手挽上俞安行的臂弯。

俞安行的身量朝她靠了过来。

有些沉。

径直压向她。

又紧紧贴着她。

进了屋。

俞安行方坐下,便听到了“嗒——”一声轻响。

低头。

腰间一丝不苟的白玉腰带已然被解开了。

玉笋似的指尖还勾在上面。

指甲边缘泛着淡淡的粉色, 看着似乎比剔透的白玉还要更为细腻。

是青梨解开的。

这是她第一次直接触上他的腰带, 是温凉的玉的质感。

和腿心隔着许多层布料时碰到的热与硬不同。

差别很大。

教青梨摸不着头绪。

但此刻她正俯身凑在俞安行腰间。

离得近了, 鼻端嗅到的血腥味浓郁起来, 便有些着急,无暇再去想其他。

手从解开的白玉腰带往上,握住俞安行胸口处的衣襟,刚要扯开,指尖被俞安行虚虚拢住,制止了她的动作。

青梨以为他误会了,开口解释。

“兄长伤得这般重,去请的大夫也还未到,我先替你上药。”

俞安行本是不想请大夫的,拗不过青梨红着的眼眶,便由着她差遣了一个小厮去跑一趟秦安的医馆。

青梨说罢,手上动作继续。

但因俞安行还不肯松开她,难免有些急躁起来。

“刺啦——”

一不小心。

俞安行胸前的布料竟被自己给直接撕开了。

男子分明的锁骨线条露了出来。

再往下,是隐约的肌肉纹理……

青梨慌忙别过眼去。

手心攥着的孤零零的布条变得烫手起来。

直接从她指尖烧到了耳后。

布条在青梨手中垂落。

俞安行伸指勾住尾端,似笑非笑。

“妹妹的力气……似乎比我想象中要大上许多?”

青梨不语。

恍惚中竟觉得俞安行在憋笑?

元阑和小鱼推门进来。

瞥了一眼青梨手上的布条以及衣冠不整的俞安行,两人对望一眼,默契停在门口,也不知该进还是该出。

正踌躇,被俞安行叫了进来。

俞安行不让青梨给他上药。

“我怕伤口会吓到妹妹。”

“我不怕。”

青梨边说边摇头。

耳垂上的珠花坠子也跟着轻摇慢晃,牵扯着俞安行的视线。

她哪里知道,他背上的伤疤可远不止今日被砸的这一道。

玉颜膏虽已用了,但疤痕实在是太多太密,且过了多年,痕迹比起新疤来更难祛除。

他记得她说过的,她不喜欢疤。

眼下还不能给她看。

最终还是由元阑来给俞安行上药。

想到元阑方才扶着俞安行进屋时不小心碰破他伤口的事情,青梨开口叮嘱。

“……元护卫,你上药时的动作记得要轻一些。”

元阑心知青梨是因着方才的那一桩把他给记上了,又不知该从何解释,只连连点头让青梨放心。

“属下之前就经常帮主子上药,手上知晓轻重,二姑娘不必过分忧心。”

青梨听完,又敏锐反应过来。

“经常?兄长之前在姑苏时常会受伤?”

被这么一问,元阑方反应过来自己失言了。

“……属下刚刚就是这么随口一说,二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青梨的目光从元阑额上浸出的一层薄汗上瞥过,又望向一旁的俞安行。

他的面容纤净苍白,看起来虚弱。

身上的伤需得快些处理才好。

心中虽仍旧有疑惑,但青梨想了想,不再继续深究元阑方才的话。

知晓俞安行不想让她看到他的伤口,抱起了一旁的青釉素瓶。

“那我出去给兄长换新的花。”

话落,便携着小鱼一道出去了。

抬脚跨过门槛时,恍惚中又忆起了曾隐约瞥见过的、俞安行心口处的那一道疤……

心里突然就生出了好奇。

她好像还从未了解过……之前的他,究竟是何种模样……

等到青梨的身影在眼前消失。

元阑一人立在一旁,手上拿着药膏,有些犹豫。

“主子,这药……是上还是不上?”

刚刚回青梨的那句话,元阑确实就是随口一说。

俞安行之前常常会受伤,却很少会上药,只是任由伤口自己痊愈。

好在他身上大多是小伤,任怎么折腾,不过十天半个月就能好起来。

只偶有几次伤得重了,实在瞒不过,才会被秦安威逼利诱地抹上药。

俞安行抬手解开了衣襟,又吩咐元阑:“记得将玉颜膏也用上。”

元阑应了一声,低头用玉签挑了药膏出来。

心里又奇怪。

往日俞安行从来不会用玉颜膏,最近却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矮柜里的玉颜膏竟已被用空了两三瓶。

细细算起来,好像是自从回到了国公府时起,自家主子就开始知道爱美了。

元阑的思绪飘着,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便龇牙咧嘴笑了起来。

冷不防对上俞安行冷飕飕递过来的一记眼风,才又收敛了嘴角的弧度,低头专心致志看起了眼前的伤口。

书肆里的那个书柜虽已多处有了腐朽,但毕竟是实芯的板子,再加之倒下来时带上的冲击力,俞安行后背的伤显然不轻。

大片的淤青顺着脊背隆起的肌肉线条蜿蜒而下,几欲布满了整个背部。

更严重的地方则是直接便破了皮,鲜血流出。

因路上耽搁了些时候,有半凝固的血块直接和衣料纠缠到了一起。

元阑伸手将黏结在伤口上的衣料撕开,皮肉撕裂的动静响起,令他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主子当时为何不避开那个书柜?”

凭俞安行的身手,即便是才放完血解了毒,万般虚弱之际,也绝不会躲不开一个迎面撞上来的书柜。

除非……

元阑上药的动作一顿。

“……您是故意的?”

俞安行不答。

起身走到屋里那面立着的菱花镜前。

镜子里照出血肉模糊的一片。

俞安行的神情却不见任何波动。

视线从每一道淤青和伤口上细细端详而过。

末了,他弯唇。

“这伤口,好像还不够……”

他尝到了一点甜头。

开始愈发贪婪。

想要更多。

微风吹动发梢,拂过他唇畔的温柔弧度。

从沉香苑里出来。

青梨怀里抱着那只她亲自挑选出来的青釉素瓶。

里头供着的花枝已然干枯得不成个样子。

想之前,这花不过是她当时出门不小心遇上元阑,恰巧想起俞安行说过这花,便用摘花来作搪塞应付元阑的借口,顺手摘了几朵回来。

后头自然再未留心过……

就连这花,自己也都是匆匆敷衍他的……

眼前又出现了俞安行挡在她身前的背影。

他长得高,一站在她面前,除了他宽厚的背,她便什么都瞧不见了。

她曾一度烦他总挡着她……

指尖抚过花瓶上蜿蜒的图案纹理,青梨低着头,睫毛半遮住微显黯淡的眸光。

心口是闷闷的。

青梨带着小鱼往菡萏园的方向去。

她记得去菡萏园的路上长了好些这样的小白花,长势比沉香苑院子角落里的那簇要好上许多。

不过前日才飘了一场雪,花都恹恹的。

青梨矮下身子,挑选了好些时候,才勉强摘得了一两支。

站起身,正要到其他地方再去寻一寻,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婆子。

“二姑娘,小郎君请您到园子里的湖心亭陪他解解闷。”

俞云峥?

青梨这些日子常来沉香苑里找俞安行,许久未遇上过俞云峥,没成想他今日居然会主动找上门来了。

他被扈氏纵得无法无天,什么解闷,无非是又想到了什么捉弄人的鬼点子。

除非是半道上被俞云峥突然截住无路可退,否则对上他,青梨一向是能避就避。

这次亦如此。

“不巧,今日兄长受了伤,我还得回去照看,怕是改日才能去陪弟弟。”

说完,青梨便要绕过那婆子回沉香苑。

手腕却突然被那婆子一把给紧紧攥住了。

前方,宁柔婉牵着俞云峥走了过来,堪堪挡住了青梨回沉香苑的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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