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 111 章 · 3,364

【五十一】

京都的长街繁华。

一路上, 小贩的叫卖、路人的交谈混杂成喧闹的声调,充斥在耳畔。

头上戴了帷帽,清丽的娇容掩盖在薄薄的轻纱布料之后, 隐隐约约的一层, 隔绝了旁人驻足打量的视线。

除了小娘子露在外头的一双白玉似的纤手,其他什么都瞧不见。

明明是熙攘的人群, 青梨从其中走过时,却是半点也没被挤到。

就好像有人在特意给她开路似的。

青梨记得兰泽找到的那几家铺子的位置。

一一地看过了, 却都觉不太合适。

眼下只剩最后一家了。

是一家旧的书肆。

停在门口, 抬头眯眼看了一眼店外悬着的半褪了颜色的匾额, 青梨拾步上阶。

哪知脚下不留神,绊到了阶上的一块小石子。

身形歪斜一瞬, 好在从身边路过的行人及时扶了一把。

站稳后,青梨抬头,隔着帷帽,对上了面前一张笑意盈盈的脸,还亲切地唤了她一声“俞二姑娘”。

凝神思索了几息,青梨辨出这是那日在宴上遇到的祝晚玉, 对她道了声谢。

许是这次身边没了一个咄咄逼人的祝晚吟, 比之那日在国公府的家宴上,祝晚玉眼下要热情许多,视线往青梨身后的书肆瞧去, 主动开口询问。

“二姑娘今日出来是要买书?”

青梨摇了摇头:“我不买书,只是刚巧路过而已。”

祝晚玉一路都跟着青梨。

闻言并未出声戳穿, 也不再深问, 依旧笑着。

“那日在国公府的家宴上, 我就觉同二姑娘有缘, 日后我若是无聊了,可能到府上去寻二姑娘作伴打发时间?”

青梨不明白祝晚玉为何要来寻她,毕竟她在国公府并不受待见。即便要找,也该找俞青姣才是。

又或许,是想要找个处境和她差不多的人倾诉?

想了想,青梨应下她。

“祝姑娘何时有空,直接将名帖递给门上的小厮就行了。”

说罢此事,再叙了几句其他,祝晚玉方辞了青梨离开。

见祝晚玉的裙角彻底消失在了人流之中,青梨抬手紧了紧头上的帷帽,左右望了望,见无人瞧着自己,才拉着小鱼低头快步进了店里。

小巷里,墙角皎白的残雪融化成缕缕水液,顺着苔藓丛生的墙壁蜿蜒而下,落到地面上时,早已被泥尘污染成了肮脏不堪的颜色。

从这里,能清楚窥到那头旧书肆门口的情状。

祝晚玉穿过熙攘的大街,拐入了这条小巷。

她知道俞安行在这里。

才走上一步,脚上干净的绣鞋立马便染上了一层厚厚的泥浆。

耳畔闻得一阵突然闯进来的细碎脚步声,俞安行侧脸望过去。

他面上神情无波无澜,眉尾扬起的弧度薄凉。

两人视线对上,教祝晚玉的头皮无端发麻。

她停在原地,不敢再往前一步。

酝酿了许久的、胸有成竹的话卡在了嗓子口。

祝晚玉憋了半晌,才用哆嗦的音调断断续续说了出来。

俞安行向来没什么耐性。

早在祝晚玉开口说出第一个字时,大手便径直握上她的脖颈。

祝晚玉能清楚感受到喉间的气息一寸一寸被挤出,面色涨红一片,眼球几欲凸起。

俞安行望向祝晚玉的眼眸中了无情绪。

如同在看着一只无足轻重的蝼蚁。

却又在听到她说的某一句话时,动作一顿,继而缓缓收了手上的力道。

良久。

俞安行眯起眸子,散漫一笑。

他问祝晚玉。

“你叫什么名字?”

青梨走进书肆,抬眼环顾了一下四周。

发现铺子里的东西已几欲搬空,只余几座零星摆放着几本书册的书架立在一旁,顾客寥寥,绕了几圈也见不到多少个人。

听小鱼道明来意,在柜台前候着的小二往二楼的方向比了比手:“我家掌柜的眼下就在楼上,姑娘请跟小的过来。”

一路将青梨和小鱼引至了二楼去见掌柜的。

小心关上门,小二又遵着掌柜的吩咐,下楼泡茶去了。

待到新茶烹好,再回到楼上时,余光瞥见二楼过道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位年轻郎君。

郎君斜斜倚在廊边,容貌清隽矜贵。

身上一袭纯白的狐毛大氅,过分纯洁的颜色,点亮了这一方灰暗简陋的旧书肆。

许是新进来的客人?

小二被郎君身上的风采迷了眼,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直至被茶壶烫到了手,才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端着热茶,躬身进屋里去招待掌柜今日的贵客了。

青梨和掌柜的谈得很顺利,当即便将定金给交付了。

仔细算算,将之前的旧铺子处理好,最迟到来年,新铺子也就能开张了。

新铺子的事情她计划了许久,眼下终于也算是有了着落。

又再细细将其中的事项一一商讨敲定好,掌柜将手上的算盘放好,起身将青梨送至门外。

小鱼上前搀过青梨走出房间,低声道。

“姑娘……我们好像离开得有点太久了,若是世子爷和元护卫买好了糕点,回来时没看到我们该怎么办?”

青梨闻言,探头看了一眼天色,估摸着已近午时,确实是耽搁得有点久了。

“没事,我们现在照着原路走回去,到时便说迷了路,一不小心就走远了。”

反正,无论她说什么,俞安行总是会相信的。

帷帽遮挡住视线,青梨并未瞧见身后墙角处那抹熟悉的颀长身形,只往前走着。

风将她漫不经心的嗓音送至耳中。

听不出半点对他的在意。

俞安行维持着靠在墙边的姿势。

一动不动,像是美玉雕琢而成的一尊塑像。

从窗边漏进来的日光落在他冷峭的肩上。

墙上落下他一个人的影子。

孤零零的,疏离又清冷。

半边面庞被昏暗笼罩。

教人窥不清楚他面上的神情。

在天机阁时,杀完了人,他也常常这样。

抬头看着头顶天窗渗进来的微薄光线。

什么都不想。

他知晓青梨对着他时的一切,不过都是虚情假意。

一声又一声乖巧依赖的兄长,全都藏着她的手段与算计。

但还是第一次听到她亲口说了出来。

莫名其妙的,心上被陌生的情愫裹挟住了,一点一点往下坠。

俞安行想,他可能有一点难受。

手上捏着她赠的蔷薇花。

上面的每一道纹路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从前他只当这式样的络子只他一人才有,便刻意忽略了她随意敷衍的手法。

眼下仔仔细细地瞧了,才发觉这络子处处不成个样子,光是露出来的线头就有四五处。

中间的花蕊是一个半圆的形状。

有那么一点像她弯唇对他笑的模样。

俞安行也跟着弯起了唇角。

眼底柔和的眼波恍若春初刚破冰的湖水,涟漪清浅。

他侧眸,目光紧盯着青梨款款的背影。

没关系的。

他会让她心甘情愿地入笼。

手上的力度轻柔。

蔷薇花重新回到了男人腰间。

要下台阶了,青梨低头仔细看着脚下,莫名察觉到一道落在背后的视线。

黏腻、潮湿。

像是蜘蛛网一般将她包裹其中。

心口发紧。

青梨转过身去。

帷帽随风而动,隐隐露出一点精致的下颌轮廓。

果然看到了身后不远处正站着一个男子。

——是曾在家宴上有过一面之缘的苏见山。

苏见山愣愣地看着站在眼前的青梨,有些不敢相信。

佳人屡屡入梦,教他辗转不得安眠。

他终是没忍住,给国公府去了一封信。

心有惴惴地一连等了好多日,却都没有回音。

他郁郁寡欢到了现在,眼下面容还憔悴着。

是以即便面前的女子头戴帷帽遮去了面容,他也一眼认出这便是他这些日子来心心念念了许久的人。

眼见着青梨转过身子,抬脚要离开,苏见山忙快步追了上去。

“……俞二姑娘……”

青梨被苏见山拦下。

背后又被一个几欲全空的大书柜挡住了去路,便也只能停下来。

想了想,又欠身对站在面前的苏见山行了一礼。

“苏公子。”

苏见山看着青梨,万千思绪涌在心头,急急开口解释。

“上次……我以妹妹的名义,给俞二姑娘送了一封信,实则只是想问问姑娘那香丸的配方,并无旁的意思……若是冒犯了姑娘,苏某先在此道个不是……”

一番话却教青梨听得云里雾里的。

“……苏公子若是想要香丸的配方,直接问我便是。且我这些日子一直在国公府上,并未收到任何信件。”

青梨说完,往后退了退,想绕过苏见山出门离开。

后背却不小心碰上了那个立着的大书柜。

书肆开的年岁久远,再加之掌柜的欲将铺子给腾出去,书柜已许久未换。

被青梨这么一碰,摇摇欲坠了一瞬,径直就往下砸了下来。

书柜倒下来的黑影幢幢,恍若一座重量沉沉的小山。

苏见山被这情形给吓到,牵起青梨的手要往门口跑去。

慌乱中却只扯开了青梨头上的帷帽。

帷帽从苏见山手中滚落地面,朦胧的一层轻纱被风扬起。

有路过的行人瞧见了这场面,尖叫声一时此起彼伏,书肆因着这一变故变得嘈杂起来。

拎起裙角,青梨弯腰要跑出去,却在这时被大掌揽在了怀中。

她抬目,对上俞安行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又被他摁向他怀中。

长眸瞥见那方倒过来的书柜。

俞安行的脚步迟疑一瞬,最终选择停在了原地。

他抱着怀里的青梨转了个方向,任由那书柜直直朝着自己的后背砸了下来。

青梨被俞安行紧紧护在怀中,什么都看不见。

书柜落地,发出的声响巨大。

一片混乱中,青梨听到了俞安行的一声极力忍耐的闷哼。

自他胸腔处传出。

撞上她的心头。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