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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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就是鬼迷心窍。

明明清楚她不是什么好人, 也知道她想要他的命。

可谢祈安却觉得,她很可怜。

为什么会觉着,她可怜呢?

谢祈安看着她。

摸到头上的簪子时, 杜惜晴似是愣住了。

杜惜晴:“前些日子是什么时候?”

因为太聪明, 便总能从旁人的话里辨出些别的信息出来。

谢祈安:“是你与我二叔见面的那一天。”

说到这,他故意停顿了片刻,寻常他是不愿说那么多的。

可眼下, 他心中却升起了些许报复的心思。

怎能就他被捅了一刀, 可她却无动于衷呢?

谢祈安:“我看到那铺子的簪子, 其实我是不太懂这些的。”

说着, 他抬手托起了簪子上挂着的珠玉流苏。

“可那一眼看着, 便觉得有些好看……”

就是一个眨眼,以往都看不进眼里, 也觉得无趣的玩意,忽然变得好看了。

便犹如他看杜惜晴一般。

他感受到了美。

谢祈安:“我就想到了姑娘,忽然很想把它送给你。”

可簪子没能送出去, 反倒迎来了一刀。

杜惜晴一怔, 面上神色微变, 目光再落到他胸口时, 却有了些许不忍之色。

果真是如此。

谢祈安想。

她说起旁人时总是侃侃而谈,看着心狠,做事也狠,可却也不真是一块石头。

于是还是会因一些好意而感到痛苦。

便如同此刻,在听他说完簪子的故事后,她两手撑的更开了些,离他胸前的伤口更远了些。

谢祈安曾见过这种人,狠的不够彻底, 不够坏,甚至还心存良知。

便会挣扎,便会犹豫。

想到这里,谢祈安心中无奈,没想到他也竟学会讲故事了,也学会了去揣测一个人。

“你曾问过我一个问题。”

休养的这几天,因被刺这一刀心中郁结,谢祈安想了很多。

她曾犹豫过吗?

谢祈安想。

杜惜晴:“是奴家说不想同你上京的那一个吗?”

她真的很聪明,能很快抓住旁人想问的东西。

谢祈安:“如果……我当时答应了,你会如何?”

杜惜晴顿了顿,随后笑道。

“大人是想问,若是您答应了,我还会这般对您吗?”

谢祈安想过,若是他早些弄清她心中所想,也许她不会做到这一步?

杜惜晴:“我不知道,或许您答应我了,奴家会将安王与李遮合谋一事告诉你,也或许不会。”

说着,她又笑了。

“……说实话,我有时都搞不清我在想什么。”

谢祈安:“那你犹豫过吗?”

杜惜晴:“大人是在帮奴家开脱吗?”

谢祈安没有回话。

他其实也摸不清自己究竟在想什么,为何明明看清了她的真面目,也清楚她做的事是为了什么。

可就是放不下。

这样,这般的一个女人。

竟令他放不下……

“那大人,真的情愿我不上京么。”

杜惜晴说的话是问题,可语气却是肯定的。

她从一开始便清楚他不会放手。

杜惜晴:“在嫁郑兴大之前,奴家卖过一阵包子,那包子还是二娘教我做的,只需一些不值钱的野菜,腌制一阵,味道十分的独特……所以卖得还挺好的。”

说起包子时,她脸上又有了些笑意。

“两个包子一文钱,赚得不多,可换些粮米却是不愁的,还能买几捧河虾解馋,努力挤挤凑凑,也能凑出些人头税来……”

杜惜晴:“大人你说,奴家这般还需要嫁人么?”

谢祈安偶尔也会想,他的阿姊难道一定要嫁人么?

杜惜晴:“可偏偏村里的地痞不放过我,那赋税也是越来越高……我只能嫁人。”

“其实大人说得没错。”杜惜晴眨了下眼,脸上留下了两道泪痕,“就是我换了地方,若是没有一个强壮的男人撑腰,还是要受地痞欺负,也赚不足银钱……”

杜惜晴:“我知道的,知道这世道就是如此,可我还是不甘心啊……为何那地痞不放过我,为何我一定要嫁人,才有人为我出头……”

谢祈安叹道。

“若不是这时局不稳,也不会赋税增加,更不会山匪地痞横行,衙门……也失了作用……”

“对啊,还有衙门。”

杜惜晴先是一怔,那双眼直直的刺了过来。

“可这世道,不就是你们这些皇亲国戚造成的么?”

“我恨你们。”

谢祈安后颈一紧,她双臂就这么圈着,勒住了他的脖颈。

“若不是你们……我又怎会落地如此田地?”

们。

谢祈安听到了这个字眼,一些不解的疑惑也终于有了答案。

难怪她挑拨了二叔之后,还要去找李遮。

她这是,恨他们,想要他们都去死。

原来恨得不只是他一个啊。

谢祈安心中竟有些欣慰。

谢祈安笑道:“姑娘,这个世道不光有我们皇亲国戚,还有世家……便是皇帝换来换去,那世家也未曾变过多少。”

勒在他脖颈上的双臂渐渐松开。

谢祈安:“我讨厌京城。”

说来旁人听着或许会觉得他矫情。

谢祈安:“在边塞的时候,有父亲有娘亲还有阿姊,也不用想那么多,跟着一同杀敌便是,阿姊最为凶狠,把夷人脑袋一剁,装我食盒里,吓我一大跳。”

这一吓,便将他吓得哇哇直哭,随即看着爹娘追着阿姊绕着那饭桌一圈一圈转着打。

见阿姊被打的嗷嗷叫,他又心痛的哭着让爹娘不要再打了,然后就会被阿姊抱着亲一大口,一家人高高兴兴的去吃馒头了。

谢祈安:“结果被接到了皇宫里,没了娘亲,又时时刻刻见不到阿姊和父亲。”

那皇宫真的是又大又安静,即便殿里站了不少宫女太监,可却无一人发出声响,安静的可怕。

谢祈安:“虽说耶……”

他本想说耶耶,却又想到他已经许久未这样称呼过圣上了。

谢祈安:“虽说圣上时不时会来看我,也是事事都应……可还是很孤独。”

他发觉那宫中的老师教他的东西与他在边塞学到的不同。

“后来我才发现,那是我娘亲觉得我小小年纪一同生活在边塞太过艰苦,基本在学业上对我没有太多要求。”

谢祈安笑了一声。

“我不想学什么家国大义。”

因为连圣上,连那些世家子弟都无一人做到。

谢祈安:“我只想要……想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

娘亲和父亲,阿姊还有……耶耶。

谢祈安:“……我讨厌那里。”

屋内安静了下来,谢祈安能感觉到她撑在肩上的手正在卸力,连着她的神情一同,渐渐的软化。

谢祈安以前不懂她为何总要说一个又一个的故事,如今倒是有些明白了。

这心中苦闷说了出来,心中一阵畅快不说,还能打动人心。

一如此刻。

他从未这般去端详一个人的脸。

可此刻,他仿佛是看到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因着怨恨痛苦的神色退去,而缓慢展开了。

杜惜晴:“大人所想,倒与很多男子不同。”

“我为何要与别人所想一致。”谢祈安回道,“只是……家中阿姊却不是这般想。”

阿姊总说他小家子气,男儿就应是志在四方,更是要保家卫国。

可他又保了什么呢?又得到了什么呢?

谢祈安:“世人常觉荣华富贵更重要,可这荣华富贵在手,却是孤独一人,再多的钱权又有何用?”

“那是大人您从小就不缺钱权。”杜惜晴道。

“既然觉得荣华富贵更重要,你又为何要去挑拨二叔和李遮?”

谢祈安问道。

“我带你回京,荣华富贵是少不了的,可我要是死了,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杜惜晴张了张嘴,一时哑然。

谢祈安心中痛快,终是刺的她说不出话来了。

那过往的怨气也泄了一些。

想来也是可笑,这十几年,他阅人无数。

遇到的第一个将那情感放于荣华富贵之前的,竟会是她。

谢祈安:“可怜……”

“我可怜什么?”

听到这句,杜惜晴当即回呛,连声线都高了不少。

谢祈安:“你得不到你想要的。”

杜惜晴一顿,眼眶慢慢地红了起来。

见她被气着了,他心中虽是爽快,却也有些不是滋味。

谢祈安:“我也得不到我想要的。”

杜惜晴愣住,接着一笑。

“大人倒学会攻心了,这话说得,令奴家心中十分难受啊。”

谢祈安:“我故意的,你害我被我捅了一刀,我总得气一气你,出口气。”

杜惜晴:“……”

*

这人竟学了她那一套,反过来揣摩她的心思了。

很多时候便是如此,真情实感最打动人。

所以杜惜晴最喜欢说自己过去的故事,以寻求共鸣。

可同样的招式被用在自己身上,那滋味就不太好受了。

杜惜晴清楚,她除了恨这世道,也恨世人虚情假意,恨这世道令她也变得虚情假意。

世人都说情义千金,可在她看来情义不值一金。

可这谢祈安偏偏,说了这些。

原来他这般心狠手辣、算无遗策的人,竟是这般小家子气,脑中想的也是些小情小爱……

原来情义也能重过千金……

杜惜晴发觉,她竟是没那么恨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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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其实我挺想写些恨来恨去的,女主恨了男主恨。

可男主这个人设啊,我昨天真的很努力写了,就只能恨那么一下,完全阴湿不起来,因为他心里是有爱的,感觉这种人真的很难阴湿变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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