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

43 / 79 章 · 5,864

低嗤了声, 他摸了根烟点燃,指骨修长而冷,嗓音浸了点哑:“爷差你追。”

“出去。”低低一声,他没留余地。

咬了咬唇角, 翁星把糕点和模型都放在旁边阶梯上, 她没气?馁, 像对自?己说,“我会让你看见?我的决心的,我会一直追。”

说完这句话,翁星便转身离开。

之后几天,翁星果然说到做到, 每天都早去教室,变着花样买早餐给陈星烈,一瓶牛奶和小吃摊上他们一起吃过的各种小吃。

陈星烈没收过, 都让周围人分了。

小小螃蟹钳石头一样, 翁星将?他设定为?目标, 不折不挠,还在换位置的时候搬到了他前面?两排。

黑板上倒计时只剩下四十天, 她一边飞快写题一边干着世俗意义上“追他”的事,带吃的, 送礼物, 他桌肚里快被她的东西?塞满。

后面?大约是烦了,陈星烈很少来教室,带着笔记本直接上天台敲代码。

有?人开玩笑,“怎么不说点重话让她死心, 还自?己躲啊。”

宋扬投了块石子进旁边的篮子里,“他动摇了呗, 舍不得。”

单手拧开易拉罐拉环,陈星烈低骂了声,“滚。”

封承西?总结,“得了,这是在哪跌倒,就在哪再次跌倒。”

“算是看清你了陈星烈,你就继续口是心非着吧。”

变故骤然发生在那个周二,离高考只剩下一个多月。

司唯嫣戴了副眼镜过来找她,她眼睛红肿着,嘴角也有?伤,手臂的指甲抓痕很深,第一次向她表露脆弱,“星星,陪我出去拿药吧。”

看见?她身上的伤,翁星惊愕,关?切问,“你这是怎么了?”

司唯嫣拿手挡着脸没说话,只是催促她快点。

连忙写了假条,翁星陪司唯嫣一起去校外诊所拿药,似是怕熟人看见?,司唯嫣特地带她走了很远,到天庾门那边的沿河诊所,才?停下。

医生调配着一种粉膏状的药,淡淡的消毒水气?息弥散,司唯嫣偏过头去,口罩挡住大半张脸,眼神闪躲。

付完款,等?配药的间隙,翁星轻轻握住她的手安抚她,看见?她特意穿长袖遮住伤口不让人看的模样,她轻抿着唇角,锁骨因过分瘦弱而深凹。

有?点心疼难受,翁星牵她的手进里面?隔间,坐在竹席上,四下无人,她才?轻问道:“发生什么了嫣嫣?”

司唯嫣取下眼镜,一手挡住受伤的那只眼睛流泪,手背上血红的抓痕触目惊心。

眼泪无声地掉,啪嗒一声砸落在翁星手心。

略有?慌乱,翁星伸手想抱她,哄溺一般安慰,“没事了,敷了这些药会好的。”

“你有什么难过的事都可以和我说嫣嫣。”

细碎低沉的啜泣声,少女纤细的肩胛一下一下轻轻抽动,隔着透明布帘,外面日光匀称一摊咸黄色的泥,敷在皮肤上,如蒙了层不透明的纱,朦朦胧胧的。

地面?潮湿,水泥地上有燃灭的烟头,脚踩上去,软湿又黏,翁星一面?抱着她,一边小心翼翼查看她手背的伤口。

手腕以内都有?深深浅浅的疤痕,原来这就是她这学期经常来诊所的原因。

“有?人打你了吗?”翁星试探问出口,觉得心口都在发悸,她想不出是谁能这么狠。

司唯嫣哽咽着,声音像水滴滴在碎石碗里,清越又脆弱,“没有?,我只是自?己摔了一跤。”

“帮我请假吧星星,我不想去学校让人看我笑话。”

她不肯告诉自?己缘由,翁星也没强求,给她拿了药敷上后,她带她去附近超市给她买吃的和水果,草莓,芒果和车厘子,都买了些?,零食也都拿的她喜欢的。

翁星穿着校服制服,个子不高,约一米六五左右,明媚干净,在高高货架下来回几次跑,最后提了两大包东西结账。

司唯嫣站在门口,戴着偏暗色调的眼镜没取,破了的唇角止血了,她没说话,只觉得心悸难受。

收银员开着玩笑问:“小姑娘,怎么没放学就翘课出来买零食呀?”

拿小粉熊皮包里的钱付款,翁星静静回:“我们请假了的。”

出超市,提着那两袋东西走了很长一段路,到学校门口附近,司唯嫣仍是一言不发。

翁星把东西递到她手里,嘱咐,“擦药是一天三?次,清洗完了擦,你可以让你妈妈帮你。”

眼神变了一瞬,司唯嫣没表露,轻声嗯了下,注意到她手腕的新手链,淡问:“我送你的那条怎么没戴?”

“镀银层被我不小心抠掉了。”翁星轻回,沿着人行道往学校走,路边石板有?的凹陷进去,积攒了一摊泥泞污水。

隔着玻璃镜面看不清司唯嫣的情绪,她低嗯了声,兴致缺缺。正准备分开时,脚边弹起一粒石子,砸在水凹里,荡起一圈污水。

白皙脚踝上沾了泥,翁星低头拿纸巾擦拭,抬头看清来人模样时眼神变冷。

女生勾着唇角,黑色烟熏妆,眼影晕染,露肩背心,和缠着各种亮晶晶装饰链的工装裤,

头发剪得不一边齐,有?点阴阳头,一侧鬓角往上剔得很短,寸头一般,还用?剃刀贴着头皮剔了字母,那几块没皮肤,是周佑天的名字缩写。

画着大浓妆也掩不住眼底的颓,瘦得嶙峋如刀刻一样锋利,眼神里透露出不掩饰的恨意和疯狂。

她捡起石子又不客气?地扔过来,嘲讽着笑了下:“翁星,司唯嫣,你们在一中日子倒是过得逍遥呢?”

司唯嫣屏着呼吸不自觉后退了一步,手指攥紧塑料袋,不发一言。

维持冷静,翁星看着前方不远处学校大门,已经想好了如果她动手她怎样以最快的速度跑过去呼救,“何惜玥,你想干什么?”

泥水溅脏了他们的白裙,何惜玥捏着石头玩,一步一步走过来,“翁星,司唯嫣,陈星烈,陆行之,都是因为你们。”

“我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她睁大眼睛,眼底红血丝明显,“还举报我们,让我们蹲看守所?”

她一手扯住翁星的手臂,用?力,嘴角微抽,“凭什么,你们就高高在上不染淤泥一副好学生的模样啊!”

“凭什么你们的未来光明坦荡,永远没尝过待在在阴暗肮脏下水沟的滋味啊!”她情绪激动,偏执而疯狂,揪着翁星的手臂处瞬间出现一团红晕。

翁星用力挣开她手,拉开和她的距离,气?息不匀,“我们只反抗了一步,后面?坠入深渊的九十九步都是你自己走的。”

“你自?己选择和周佑天混一起。”

“唰!”何惜玥抬手直接扯她头发,眼底疯狠,“配提他么你?”

“他有很多女朋友,上过很多人,打赢很多场架,还有?生意头脑,你配提?”

头皮扯着痛,翁星伸手拽她,呼吸不畅,“那你为什么还不满足呢?何惜玥。”

轻轻一声,点醒了何惜玥吧,是啊,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她是周佑天的妞。

家里不管她,学校不管她,警局的常客,抽烟喝酒打架看不惯谁就弄谁,她为?什么还不满足。

“他妈的因为?你啊,我这辈子再没办法行走在阳光下。”后半句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叹息。

翁星趁机拉开和她的距离,带着司唯嫣跑道路边去。

“你再动手,我会叫学校保安。”整理凌乱的长发,翁星一直没表现出慌乱,时刻防范她过激举动。

何惜玥却没再表现出掩藏不住的愤怒。

她就像是柏油路上一摊沥青,被淋了汽油,在苍白的阳光下折五颜六色,不过气?息却是有?毒的。

她盯着翁星和司唯嫣看了眼,低嗤道:“小偷。”

反射性地被刺了下,司唯嫣脸色惨白,手里握的饮料罐扑通一下砸落在地。

翁星牵着她手,手指压她掌心安抚她。

“你想说什么?”她平静问何惜玥。

何惜玥笑了下,“当然是让你们尝尝同等痛苦的代价。”

“到时候,你们反应应该很有?趣吧,大小姐。”她捧腹笑起来,笑得腰都弯了,笑声尖利。

后背肩胛骨深深凸出,这人瘦得有?点没人样,很疯狂。

翁星带着司唯嫣往前走,想远离她。

司唯嫣全程木楞呆滞着,脸色惨白,手上结痂的伤口裂开又流了血,血珠沿着苍白指尖滚落。

何惜玥尖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噢,对了,翁星有?件事忘告诉你了。”

“你论坛上放的那些照片,是有?个人卖给我的。”

“你猜是谁呀。”她撕了颗咖啡糖塞嘴里,口腔里全是溃烂的皮肤,疼得她皱了下眉,嗓音止不住扭曲,“你的好朋友哦。”

“沈晚晚。”愉悦带着尾调的一声。

脚步顿住,翁星一颗心直往下坠,像砸到冰,生疼。

他们回学校,司唯嫣一个人提着那两袋吃的待在学校凉亭里捂着肩膀,她不回教室。

神情恍惚,翁星摸了把她手心发现全都是汗。

“嫣嫣,她是个疯子别和她计较,你还好吗?”翁星走近在她身前蹲下想安慰她。

司唯嫣偏头趴在石桌上,蝴蝶骨微凸,声音碎得风能吹开,“我伤口疼。”

“不回去了。”眼泪大滴的掉,她像片纸,被人一点一点撕裂开来,“对不起。”

“你回去吧。”

翁星当她是被何惜玥刚刚那副模样吓到了,沉默地在旁边陪了她半节课。

最后见?她没什么异样,才?独自沿着小路过操场过桂花林回了学校。

进教室第一眼,她神色疲倦,看见沈晚晚穿着姜黄色纱裙,故作可爱地在与陆行之攀谈,她时不时拿了题去问他旁边的陈星烈,眼底懵懂,听懂题后夸张地对他甜甜地笑。

很累很累,翁星安静凝视了陈星烈十秒钟。

碎发压鬓角,漆黑而锋利眼眸,一件袖口纹白鲨的短t,脖颈上一条银链,散漫地倚靠墙壁,修长骨感手里捏了个银色机械锁。

冷漠,桀骜,不屑正眼看她一眼。

压抑着说不出口的难过,鼻尖泛酸,翁星垂着手走回自己的座位里。

拿起笔作为自己的掩饰,指尖却还在颤抖。

周围人的讨论声断断续续。

“你们今天看见?司唯嫣脸上的伤了吗?”

“看见?了,她戴遮光镜也没挡住,还有?手背也是。”

“那是怎么了呀?有点吓人唉,难道是被人打了?”

“千金大小姐也会被打啊?就算这不是法治社会,司家也有?一万种方法让打她的人死吧。”

“你们说会不会是遇上什么恐怖分子了,绑架司家大小姐,以此要挟敲诈啊。”

“你小说看多了吧,反正这事肯定有?鬼,司唯嫣都不敢回教室了,她是心虚吧。”

“她能心虚什么?这种我们比不了的千金,难道受情伤,还总不可能是被她那么有权势的爹妈打的吧。”

“司总那么好面?子的人不至于吧,还有司太太那么温婉贤淑的女人也没有?这种癖好吧。”

“会不会是司唯嫣自己本身有点问题啊,她挺割裂的,清高得有?点刻意。”

“对,其实她挺装的。”

“讨论什么呢?安静!要高考了,你们看看自?己现在成什么样子!”

王定离进来,拿粉笔刷敲了敲桌,教室里的讨论声才平息。

之后那种流言流传了三天,直到司唯嫣来学校才?止息。

她穿了一身名牌,手链也是戴的最新的款式,头发精致的半扎着,脸上看不出伤了,手背皮肤也很白,看不出异样,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司家千金。

流言自?动消弭,那些?原先议论她的人现下都跑前来攀谈。

多肉长出了点小芽,要活了。

翁星小心翼翼一点一点给多肉浇水,手腕上那串星月项链轻磕在盆壁上,掉了一串月亮。

司唯嫣伸手撩着头发,还在笑吟吟听陆行之讲游戏趣事。

她没发现自己今天特意换了她送自己的手链,也没发觉掉了一枚银链勾连的月亮。

刚下过雨,海潮翻涌,空气中有咸湿的气息。

栀子花花苞已经完全开了,一束洁白,清香袅袅,花瓣层层叠叠,映着日光很美。

黑板上高考倒计时日历撕到了第二十七天。

翁星低头,轻轻去捻那掉了的珠串,拇指压下一道阴影,紧贴着桌面?,按压了下粘起了一手指的屑粉。

银里还透着点黑。

怔了下,翁星看了眼手链logo处,发现那一串英文字母已经磨损大半,甚至裂开了一角。

而其余星月之上的银链也大都褪了色,像被火炙烤了一样。

眼睫微颤,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有惊诧,但?也没去责怪,她只是取下了那条手链。

本?以为?,这并不是一件什么大不了的事。

当天下午事情却发生了急转直下的变化。

中午一场雨来得猛烈,司唯嫣待教室里没去吃饭,翁星买给她面?包和寿司,她也没咽几口。

手肘微微撑着脸颊,恹恹的,“星星,你说,陆行之会什么时候和我表白?”她问。

“快了吧。”握钢笔的手停顿。

雨意渗进空气?里,浅灰色的云层翻滚,翁星记得特别清楚,那是第二节 课下课的课间。

玻璃窗外的云像一朵蘑菇伞被人从中间切开。

噔噔噔噔清晰的高跟鞋磕在雨花石上的声音由远及近,似乎有?领导谄媚,一口一个夫人的叫。

下一秒,深绿色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女人提爱马仕的包,一身紧身包臀裙,保养得体面?容姣好的脸完全看不出年纪。

不过脸上却难掩愠怒,她问了声,声音有些尖锐:“谁是司唯嫣?”

班里同学惊诧一片,有?人认出她,说是司太太,司唯嫣的妈妈来看她。

女人扯着唇角冷笑,眼底汹涌着恨意,看见?司唯嫣所在地,直接气?势汹汹走过去,站她面?前,居高临下上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响亮一声,司唯嫣被煽懵了,左脸颊迅速红肿,火辣辣地烧起来,很疼,她被扇得偏过头去,一手捂着脸,耳朵嗡嗡的。

发生的一切都太快了,教室里的同学几乎都没反应过来,只见?平常在报纸新闻上温婉可人的司夫人下了死手打“自?己女儿”。

“你个小三?生的贱货,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玩意儿就敢冒充我女儿。”

“还跟司家姓,我今天收拾你这勾引人的狐媚子,送你去见?你那婊/子母亲!”段幼曼抬手又是第二巴掌扇了过来。

瞬间,司唯嫣嘴角被扇出了血。

翁星着急,立刻站起来,“阿姨,你在干什么!”

“哼,我干什么?”段幼曼放下提包,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司唯嫣,“你不如问问这贱人这些年背着我干了什么?”

司唯嫣一手捂着耳朵,深深低下头去,眼底的光像透过碎裂的玻璃瓶一点一点黯下去,痛苦,绝望,她甚至哭不出声音。

段幼曼字字句句诛心般揭示她罪行,“她亲妈宋柳就是个卖/骚的,爬了我丈夫的床,这么些?年敲我们家那么多钱不说,还任由自?己和野男人生的贱种在外冒充我女儿的身份耀武扬威呼风唤雨。”

她紧捏司唯嫣下巴,用?力到几乎把?她骨头摁碎,“是不是啊司唯嫣。”司子的调子她咬得厉害,恨意无限。

司唯嫣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一遍一遍回:“不是的阿姨,不是的阿姨,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你个虚伪又肮脏的坏种,怎么,是不是也想好时间爬我老公的床了?”她伸手扯她耳钉,直接扯了一手血,“假千金戴山寨货呢,怪不得。”

“有其母必有其女啊。”

孙曦已经跑出教室去叫老师。

翁星侧开身护住司唯嫣,“阿姨,你很过分,这是教室!”

“教室又怎么了?!绿我三年,吃我家的用?我家的,捞金女生的小婊/子,长了张这么狐狸精的脸,是不是打算轮班来勾引我老公啊!”

“你应该去找你老公!”翁星叫出来,被吓得脸上也掉了泪,她死死抱住司唯嫣,想替她挡住后面?一耳光。

而迟迟没落下。

陆行之捏住了段幼曼的手,嗓音极冷:“你没资格打她。”

“噢,是吗?你是哪家来的穷小子。”

“这贱人勾搭男人的本?领果然不小。”段幼曼咄咄逼人。

场面?僵持,司唯嫣颤抖着站起来,直接弯腰对她鞠躬,“对不起司太太,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牙齿死咬着嘴唇,淬出了血,她像一个脆弱崩到极限的瓷娃娃,几乎碰一下就碎掉。

各科老师进来,一起劝着段幼曼离开。

乌云压下,一场大雨猝不及防降临。

司唯嫣脸肿着,微张着嘴,清冷美丽的脸庞此刻糊满血和发丝,眼底的光芒熄灭,她的世界顷刻轰然崩塌。

骨子里的高傲碎得荡然无存。

编织,维护,演绎三?年的谎言被这样毫不留情拆,眼泪无声息流了满脸,她仿佛不再会思考。

雨声哗啦,灰暗悄无声息淹没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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