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洛知道林白一定是不知道“自己是白色联盟首领”这件事情的。最直接的证据就是，他是一个完全不会撒谎的人，更不用说演技精湛了。
他永远只对自己感兴趣的事情投下注意，一直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乔洛不知道在自己忙碌的时候，林白在做什么。或许是发呆，或许是瞌睡。他对什么都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这样的人，不提内在如何。至少如果有这么一层身份，他不可能半点端倪不露。
唯一的解释就是，林白确实是白色联盟的首领，但只是单方面的承认。就像开阳认识他，而他不认识开阳一样。
想到这里，乔洛觉得有些好笑。
他拿着蔡倩交给他的钥匙——林白在一个多月前离开时，忘记带上的。钥匙对应的房间是最核心区的安全屋，推开内部的房门，就能见到排行榜。
林白似乎并没有住过，安全屋还停留在最原始的状态，白茫茫一片。
乔洛忍不住皱起眉。
细微的动作被林白敏锐地捕捉道：“怎么了？”
“没。”乔洛下意识否认。非要说的话——“只是有点……不太习惯白色。”
林白疑惑的“哦”了一声，追问原因。
乔洛顿了顿，摇了摇头：“不知道。”
在过去，他从来没发现自己会有“颜色偏好”这个东西。思考片刻，却回想不起来，只好暂时作罢。
乔洛拿着钥匙开始更改房间内的布局，首先把这片白色糊成灰色。随后，又整理出一块自己的住所。
林白却不知怎么，突然来了兴趣，开始追问，一边准问一边陷入沉思，是不是露出纠结的表情。
“你不喜欢白色吗？”
“为什么？”
“白色的有什么问题吗？”
……
问到最后，乔洛无奈抬眼，“不是不喜欢，放心，你只是名字里带了‘白’，我不会介意的。”
林白摸摸闭上嘴，突然瞅见乔洛往自己脖子上戴上信息素锁环，猛得支棱起来。
他似乎看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像警觉地猫一样惊诧地瞪大双眼，看向乔洛白皙脖颈上多出的黑色环状物。
“这个就是……你定制的东西？”
“嗯。”乔洛点点头。
金发少年的脖颈纤长细腻，黑金属色的颈环服帖地环绕一周，黑色颈环的下端，一左一右垂下两道弯曲的链条，垂在衬衣上。多了这层装饰后，
引得第一时间注视向精致面庞的视线下移，落在秀美的脖颈线条和精致细巧的锁骨。
“怎么了？”
“没、没什么……很好看。”林白愣愣道。
他小心翼翼藏起眼底的疑惑，自以为隐晦地悄悄靠近，想要确认乔洛身边的气味。
——那种虽然不浓郁，但会随着皮肤下血液的流动和动作间飘出的淡淡的气味。就在刚才乔洛戴上的一瞬间，味道仿佛被阻隔进了一层屏障，什么都没剩下。
林白正站在乔洛身后，越靠越近，正在他即将触碰到黑环的时候，乔洛突然走开。他立刻站直身体，看着乔洛走向最内的房门旁，视线一直落在黑环上。
乔洛转过头，“怎么了？”
“没什么。”林白迅速反应。
乔洛缓缓点点头，不再追问。
他推开深处的房门，注意力放到排行榜上。
接下来的数天，时不时就能看到前十名次的变动。
前排的变动较少，变化主要集中在末端。尤其是他的前一名和后一名，每隔上一段时间就会掉出前十，再隔上一段时间，又重新升回来，如此反复，衬托得他这个夹在中间的第九名格外稳固。
白色联盟的军师，蔡倩排在第五位，名次稳定。而第一位名叫“乌桦云”，所持有物资几乎是断崖式的垄断，比起第二名高出了整整两倍。
为了庆祝新人的加入以及难得挫伤化云，白色联盟举办了一场宴会。
自上一次不欢而散而后，可能因为林白的语出惊人，联盟对于乔洛的态度一时复杂了起来。他们觍着脸，上门对乔洛发出邀请。
乔洛带着林白一起参加了。
宽大的圆桌酒席错落地摆了满屋，酒桌上摆满各式各样的菜肴美酒——全部出自白色联盟的工匠之手。
刚一进去，乔洛就收到了周围饱含各种复杂情绪的视线，自以为隐晦又频繁地落在他身上。
这三天下来，他们对于林白和乔洛的认知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真真切切见识到了什么叫“我听你的”——
只要乔洛出现的地方，不超三步距离，他们就能看到林白；只有乔洛说的话，林白才能“听得”见；不管乔洛说什么，林白都会做……
这、这合理吗？
就是被驯服的狗都没这么乖啊！
白色联盟为林白准备了上座，乔洛拒绝了，拉着他随意在圆桌旁找了个位置。林白给自己搞了杯花茶，安静地坐在位置上。
他看到许多张熟悉的面孔。赵长鸣和赵忠作为新成员也参加了宴会。
不管其他人对乔洛报有什么样的想法，当宴会开始后，全都憋了回去。
乔洛对于宴会的应酬早已熟练地几乎刻进脑子里。他端着杯果茶，笑盈盈地看着众人快乐地喝高。
其中最快乐的要数赵长鸣。他像蝴蝶一样举着就被满场乱飞，和谁都能聊上几句。积极给别人灌酒，也不忘给自己灌。
“既然大家以后都是同事，不如咱们来都来分享分享自己的愿望吧！”
赵长鸣觉得在轮回里，再没有比交流彼此进来的原因更快地建立起信任的方式了。
他高高举起酒杯，率先开口：“我进来，就是为了复活我的师兄！”
说完，他在自己脖子上摸索，似乎想摸出什么东西来向大家展示，掏了半天没逃出来。衣领被扯得凌乱，直到被赵忠制止才作罢。
他晕乎乎地傻笑道：“你们呢！大家的愿望是什么！”
热闹的酒席一时间突然安静下来，任赵长鸣怎么喊都没人出来接话。他们彼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只有一个和他一样刚进入副本没多久的新人小声道：“我进来，是为了攒钱给我娘治病。”
“太棒了，一定会实现的！……还有吗，还有吗？”
赵忠沉默片刻，道：“我最开始的愿望……我已经不记得了。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让化云好看！”
他的话顿时引起众人的共鸣。
“我也不记得了！”
“在这个副本里呆久，脑子都糊了，光顾着怎么吃饭，怎么买房了。”
“没错！让化云好看！”
“你不说我都想不起来还有‘愿望’这个东西，哈哈哈哈……”
……
“好，都好！”
赵长鸣乐呵呵往嘴里倒酒，喝得一身酒气往乔洛身边凑，把乔洛的距离感忘得一干二净，一手拦住乔洛的肩膀，醉醺醺问道：“你嘞？你的愿望是……嗝……”
话没说完就狠狠打了个酒歌。
“……”乔洛被突如其来的接触弄得身体一僵，看着赵长鸣红扑扑的脸蛋，显然已经醉得不能再醉了。他轻轻叹气，赵长鸣是继林白之后，第二个让他觉得没办法。
他伸手将站得东倒西歪的人扶住，垂眸思考片刻，“我不记得了。”
这么说，似乎有些不准确，乔洛又道：“我没有愿望。”
话音刚落，他突然感觉到旁边传来一道炽热的目光，乔洛转头看去。林白捏着透明的杯壁，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透过杯中翻涌的红色花瓣向他看来。
赵长鸣嘟囔不停，打断了乔洛的注意。“啊？怎么会没有呢……”
乔洛将交人交给慢半拍赶来的赵忠。瘦骨如柴披着黑袍的青年将人稳妥接过，凹陷的双眼静静地看着乔洛，在离开前，他低低道了一声：“谢谢。”
乔洛一愣，“……嗯。”
他觉得赵忠完全没有和他道谢的必要，因为他至始自终都是利用。刻意在他面前露脸，只是为了他在离开后，宣扬出自己的身份，引蛇出洞。
——这是最初的计划，只是对方却没有像他预想的那么做。
歌舞欢欣之际，忽然门被人慌忙撞开，惊慌和恐惧像风一样猛地卷入宴会：“救、救命啊！军师大人！”
来人因为跑得太快，一进来就摔倒在地上，跪坐着没来得及爬起，语无伦次道：“化云……化云他……”
宴会的气氛骤然凝固，在蔡倩迅速反应过来，扶着报信的人安抚半天后，来人终于完整地说出了情况。
事情说简单也简单。化云在外圈的风评在前天突然好转，白色联盟的招人计划不再具有优势。而就在刚才，匠人协会突然宣布，所有白色联盟的成员都不能再购买定制他们的商品，包括且不限于食物、服饰、生活用品等等。
但说复杂也非常复杂。工匠协会是酒肉林的特殊存在，由具有特殊的“造物类”异能的轮回者组成，他们没有专属于自己的直接势力，而是和化云集团或白色联盟等组织进行合作。
他们从衣食住行到娱乐休闲，以一己之力提供给酒肉林的轮回者像模像样的日子。酒肉林能存在这么久，乃至到形成现在的格局，工匠们功不可没。
而现在，他们突然宣布和白色联盟断绝往来。
宴会安静了片刻，顿时哗然一片。喝醉的赵长鸣捧着半空的杯子懵懵地左看右看。方良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说的话可是真的？”
来人拼命点头。
方良和同样面色凝重的蔡倩互相对视一眼，他问：“他最近是不是和化云的走的很近。”
“……是有听到这样的消息。”
方良似乎想到了什么，顿了顿，脸色愈发难看，“那个地方……”
他最后的声音被周围此起彼伏的声浪淹没。宴会上，娃娃脸少年突然喊道：“没关系！我们不是有首领吗！”
很快，他遭到了一众人的应和，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的稻草。不知道是情绪激动还是酒精上头，一个个叫喊地面红耳赤。
声浪向乔洛和林白两人涌来。
乔洛缓缓收起脸上的笑容，蓝色的双眼顿时冷了下来。
“既然是首领的话，当然要帮我们报仇了呀！”
“对，化云上次还抢了我的安全屋呢！”
“不是说首领很厉害吗，为什么不帮我们打回去？”
“哈哈哈最好再帮我们宰几个阶级六阶级三的，实现平均富贵怎么样……”
“啊啊啊，我前天刚下单了一件衣服啊！”
“是啊，来了这么多天，怎么都不处理公务？”
……
乔洛向右瞥去，就见上一次当面怼他的娃娃脸少年阴森森站在圆桌角落。大概是被私底下教训过了，他不敢再对乔洛开口。接触到乔洛看到的视线，他突然神色微变，又很快强自镇定。
期许的视线一道又一道落在他身旁林白的位置，万花筒般变幻出贪婪、愤怒和怨恨。
乔洛面无表情地晃了晃手上透明的玻璃杯，暗紫色的液体轻轻荡起细小的波纹。
他早已习惯的舆论，也从在不会对此投以注视。但不代表他愿意被人明晃晃地言论绑架。
乔洛撑下巴扭头看向林白，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道：“化云抢了白色联盟的安全屋，你要不要去抢回来？”
林白一愣，困惑道：“你要吗，要的话我就给你。”
“我不需要。”
林白无言地看着他，“……”
“首领需要承担起应有的义务，”乔洛对林白示意了下周围的人，“看，他们在等着你呢。”
周围静了下来，似乎在等着林白的回答，急不可待地盯住林白。
林白对周围恍若未闻，缓缓眨了眨眼，似乎正在消化话里的意思，“可是……我不是首领啊。”
话音刚落，宴会大堂的静从安静变成了死静。消化话中意思的，从林白变成了他们。
乔洛乔洛似笑非笑，不再言语。深紫色的葡萄汁沿着透明的杯壁流入朱色的唇瓣。小巧的喉结上下一滚，正好停在黑色颈环的上方。
既然他和林白之间的“交易”还没有结束，别人休想来占林白的便宜。
“不可能！你不是首领的话那为什么……”
这时，蔡倩开口道：“我并没有说错，‘林白’确实是我们的首领。”
乔洛左手一顿，放下玻璃杯。
穿着笔挺的女人从门边走来，在他身边站定，向两人点头示意，表示问好。
“但我的话在传达的过程中，可能出现了稍许偏差。”
“首领一事，是在三年前在许多人共同见证下完成的交易。虽然当年的人如今已经逝去，但我依然还在。还请两位不要否认此事。”
女人的语调不急不徐，颇有上位者的气度，说完，向林白鞠了一躬。
“虽然是首领，但根据交易，您只需担‘首领’之名，无需承担联盟的内务，更不需要劳费心神忧心外务。您什么都不做，就已经帮我们大忙了。”
乔洛眸光微闪，半晌点头表示了理解，熟练地客套了几句后送这位礼仪得体的军事离开。
难怪在外圈时，他唯一能打听到白色联盟的信息就是“四肢粗壮，头脑简单”，想必这位女军师为这个联盟早已操碎了心。
宴会已经无法再进行下去了。蔡倩随意发言几句，宣布散场。
散场后，方良敲开乔洛的房门，代表白色联盟前来道歉。
“那些话……”他提起片刻半晌说不出话，最后叹了口气。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宴会上的舆论被挑起，娃娃脸少年占了一半功劳。
“蔡倩让我来你这给他说说好话，但是老套的求情我懒得和你搁这儿背——他就是个蠢的，既不懂外圈的事，也不懂以前的事。”垂着白色胡须的老头直言不讳。
说完，他抬眼又一次沉默地打量起乔洛，乔洛任他打量，不出言组织。
方良看着，连连点头：“不管看几次，都没办法把你和之前的样子联系起来……很好，这样很好。”
“我以前有个和你一样漂亮的妹妹——嗯，可能没有你这么好看，但都是漂亮的。她……”
“她太弱小了，也不懂保护自己，而我们也……没护好她。”
老人的语气渐渐沉了下去，似乎陷入了什么回忆。
突然，他话题一转：“你在这里，应该没少看排行榜吧。”
“……”乔洛点点头。
“看这么短的时间是看不出什么的，我可以直接告诉你：那榜单一直被化云控制着——当然，这只是我单方面的猜测，不过我有自己证据。”
方良撩起眼皮瞥了乔洛一眼：“嗯？你又不惊讶？”
乔洛纯良地眨了眨眼：“我当然惊讶……”
“行了，在我这儿就别装了。”方良没好气地打断他，“你已经猜到了，怎么猜到的？”
“没有猜到。只是，我达到了主线任务的条件，但没有离开副本，所以我猜应该有其他的隐藏条件。排行榜的变动只是其中一个猜测而已，现在听您这么一说，我才敢确定。”
“主线任务啊，真是古老的词。”
“请问您的证据是什么？”
“这就是我自己的私事了，一些不值一提的陈年往事。”方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道，“你是聪明的，也是，说了句废话，如果不聪明也不可能把外圈搞成这副模样。”
耿直的话语让人听不出他是在骂还是在夸。
“我知道桦云那家伙，他巴不得这个副本永远不结束！”
乔洛静静地看着老人脸上流露出愤怒和其他情绪混杂的表情。
“乌桦云”这个名字他知道，在排行榜的首位，也是默认的化云首领。
“感谢您的情报，作为交换，我可以给你提供另一则情报。”
“什么？”老人慢半拍从往昔里回过神。
“——这也作为，我对您之前恩情的报答。”
老人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睥睨他一眼：“我当初救你、现在又告诉你消息，都是我自己做的选择。还不需要你急着报恩。”
乔洛笑容不变，“如果在外圈，您对布鲁克斯没有露出那样的神情，我就相信您真的不需要了。”
方良脸上的表情一僵，乔洛下一句的话让他彻底露出复杂的神色。
“……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如果您告诉我的消息是真的的话，那么很快就有人来杀我了。”
方良神色一凌，见乔洛不急不缓的模样，哼笑出声。他道：“我可以再告诉你一个消息——我不是老爷爷！我才35岁！”
骤然拔高的嗓门让乔洛脸上的微笑面具一僵，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人拄着拐杖大摇大摆远去的背影。
他的肩膀突然被人碰了碰，一扭头就见林白的脸在面前放大。
好像自从林白出现在他身边，他就时常毫无警觉地被人接近。
林白凑过来，眉头紧蹙，露出思考鞋带该怎么系一样的凝重神色，问道：“你没有愿望？”
乔洛一愣，轻笑道：“怎么了，你要实现我的愿望报恩？”
林白不答，一双黑沉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眼里似乎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其他东西。
乔洛莫名觉得心脏漏跳了一拍，却始终抓不住那虚幻的感觉。
他收起脸上的笑意，语气温和：“我不需要你这样的报恩，你已经做的足够多了。”
安静撑着下巴缩在木椅上的男人半眯着眼，视线漂浮地落在半空中。
他对什么都没兴趣，不管是宴会上的各色食物，还是周围的吵闹，或是什么联盟什么交易的。他只给自己带回了一点花茶，一点一点饮啜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百无聊赖的慵懒。
时间在一点一点走着，明明早已看过无数颗星星，却忽然觉得时间是如此的漫长，长到祂的触须从深海里长到泥土中。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昨天写了但没写完，今天忙完后收完尾，发上来，补昨天的更新。以及——
情人节快乐！祝福天下有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