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久，餐桌上没有出现过白米呢？
——他不知道，他的妈妈应该也不记得了吧。
那名叫“小乌龟”的男孩吃得格外凶猛，活像饿了三天、瘦骨嶙峋的奶狗，一口接一口嚼都不嚼就往下咽。噎住了，琳娜赶紧喂水。
琳娜作为大人虽然比起小孩要克制些，但眼中流露出的珍视与急切却无法遮掩。
地面上，一块干净的灰布被铺开，充当餐做，每个人面前都摆上了一杯水以及一块白米——这都是赵长鸣从商店兑换出来，友情提供的晚饭。
乔洛早在这之前就已经吃饱，坐在不远处垂眸看着。
和两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提供食物的赵长鸣吃得非常少，只象征性地往嘴里塞了几粒米，而林白更是动都没有动桌上的食物。
剩余的食物频频惹来男孩的注视，一边偷看垂涎，一边不忘继续往嘴里塞。
结合两人的身形和生活环境，哪怕他们不明说这一事实，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们已经饿了很久了，或者说，已经很久没有过充分的进食。不论是怀孕的女人还是正在成长的小孩都是急需营养的时候。
这么明显的表现落到赵长鸣却成了惊奇：“你们饭量这么大的吗！”
说着，他主动推出自己面前的饭团道：“我的饭量很小，剩下的饭团不需要了，你们要不要吃？”
琳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拒绝，正要伸手去拿，另一双小手突然扑了过来，男孩像是早已等急了，抢过饭团就往自己嘴里塞。
琳娜赶忙：“小乌龟，你慢点！”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男人说话的声音，醉醺醺的，打着晃。
琳娜和小男孩吃饭的动作齐齐一僵。
琳娜唰得脸色惨白，而小男孩则突然爆发，比之前更加疯狂地往嘴里塞食物，一大块饭团三口并作两口咬近嘴里，嘴里已经鼓鼓囊囊塞不下了，仍然发狠了般继续塞。
“欸……”赵长鸣正要阻止，门外的男人现出身形。
一个面颊通红，浑身上下散发着劣等酒精味道的醉醺醺的中年男人，他胡子拉碴，目光涣散，身材干瘦得整个人都显得有些佝偻。
他左晃右晃走进小土房内，鼻尖动了动，顿时勃然大怒：“好啊！你们娘俩背着老子偷偷吃什么！”
琳娜面色惨白道：“你又去吃酒？”
“老子的事轮不到你管。”醉酒的男人靠近桌布，左右四处打量，身上浓烈的味道让乔洛忍不住往后退了退，捂住鼻子。
“那个，这位先生……”赵长鸣试探地上前打招呼，却被男人直接无视。
醉酒的男人低头，见到小孩鼓起的嘴和露出的米粒，双眼顿时瞪大，“好啊你！”
说着，他二话不说提起小男孩的双腿，将他整个人倒了过来悬在半空中，上上下下大力抖动。
男孩嘴里的饭不受控制地被大块大块地都出来，一张小脸憋得通红，仍倔强地用手捂住嘴，试图阻止饭粒的喷出。然而弱小的力量并不能对抗自己的父亲，囫囵吞进胃里的饭都被抖了出来。
琳娜愤怒地上前拉住男人的手，出声阻止，却无济于事。
男人抖完小孩，见掉了满地的饭粒，怒极反笑：“胆肥了敢背着老子吃好的，爽不死你！”
被粗暴甩开的小男孩难受地咳红了脸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小乌龟！”琳娜惊叫一声，扑过去，却被男人扯了回来。
巨大的拳头像雨点般落到女人身上，惨叫声响起，“都是你这个没用的废物！”
肮脏的咒骂不断扔向琳娜。
一系列变故发生得过于突然，赵长鸣原地懵逼了半分钟才反应过来，大惊失色上前拉人，“喂！你干嘛呢！”
琳娜躬着身，极力护着肚子，动作娴熟，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赵长鸣：“你做什么打她？她肚子里还怀着你的孩子呢！”
“孩子？”男人停下手，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讽刺地笑出声。
女人依旧维持着防御的姿势，本就不牢靠的衣袖破开了一个大口，露出青一块紫一块的手臂。
她手臂向上举，护着头，透过缝隙仇恨地看着醉酒的男人，眼里仿佛跳跃着火焰。
醉酒的男人转头，转向下一个目标。他第一眼看向林白身前几乎没有动过的饭团，踉跄着几步走过去，弯腰伸手去拿。
够到一半，手臂被另一双大手抓住，止在半空。
“放开！”男人想要把手抽回来，却发现被林白捏住的手臂仿佛被浇筑进了水泥，纹丝不动。
挣扎许久，男人脸颊涨红，“……你！”
林白终于开口，他奇怪地歪了歪头：“你要吃我的食物？”
似乎对男人的行为完全不能理解，带着好奇上下审视寓字证起对方。
半晌，他下达结论：“你好臭。”
男人：“……”
男人：“放开我！”
猝不及防，手上的力道被松开，他一个被自己挣扎的力带着摔倒在地上，狼狈地滚了半圈。
赵长鸣已经把女人从地上扶起来了，琳娜发丝凌乱，向赵长鸣道了声谢。才刚扶着肚子站稳，就被醉酒的男人再次扑倒。
在林白那碰壁的男人将自己的窝囊全部撒到女人身上，琳娜痛呼：“啊！”
她被踢到墙边，被迫蜷缩起来。
“滚开，老子的家事关你屁事！”醉酒的男人几近癫狂。
“没用的废物！废物！”
“连口饭都挣不来回来！下贱的婊子，害老子饿这么久。”
“酒呢！快把我的酒给我！”
……
眼见着女人捂着肚子露出痛苦的神色，赵长鸣急道：“再打下去就要流产了！”
男人却咧嘴笑道；“流产？流产好啊！流出来让老子吃上肉！”
赵长鸣大惊，神色一凌，反手掏出一张黄纸，口中念决。
黄褐色的纸张上画着朱砂色的神秘符文，随着他的念决声被感召，无风自动，飘向还伏在女人身上宣泄着□□的男人。
在符纸碰到男人的一刹那，男人的身体仿佛被一斤重锤掀翻，整个人被裹挟着钉在了地上。符纸骤然放大，将他困住动弹不得。
巨大的冲击力让男人一头磕在地上，晕了过去。
乔洛被赵长鸣吸引走注意力。果然，在这种地方身上还能带着天真气的多少有点些不同寻常。
琳娜缓了好一会儿，才从地上爬起来，她既没有哭也没有脑，安静地来到儿子身边。小乌龟自被甩开后就一直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对于自己的母亲被父亲家暴没有任何反应，呆愣愣拱起背部的样子和他的名字颇为映衬。
乔洛看了眼地上昏倒的男人，男人双目紧闭，嘴唇干裂，合上的眼皮还能看到眼珠隆出的突兀的幅度。
从刚才的事情来看，男人醉酒家暴的行为显然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视线扫过一地狼藉，最后落到林白的后背的上，乔洛闭上眼。
他坐在林白留下的红毯上，宽厚的大衣盖在他身上，拢过衣领将自己的脸遮挡起来——刚才男人醉酒进来后就没有看到他的模样。
身体的数据终于恢复到了能够支持日常活动的程度，只不过精力容易不济，超过三四个小时他的就会本能地开始犯困。
结合热的暗流在身体里涌动，仿佛在等待着它合适的时机全部喷发出来。
琳娜和男孩已经被赵长鸣安置好，他安慰了好几声，却都没有得到女人回应。
最终他叹了一口气，“唉，如果是要食物的话，我可以给你们饭团和水。”
琳娜依旧没动，小乌龟却动了，他抬起黑发耷拉的脑袋，一双黑漆漆的圆眼看向赵长鸣，一字一顿不熟练道：“大哥哥，你是好人。”
“哈哈哈没有啦。”赵长鸣笑道，“我们本来就是借住在你们家的，给你们提供的食物是应该的。”
“对吧，林白兄？”
林白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赵长鸣是在叫自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饭团，扭头将饭团推向乔洛。
突然被所有人注视的乔洛：“……”
他抬手将推到他面前的饭团推了回去，淡声道：“物资是他们给你的住宿费，我给不了你这些，但是……”
“交易本就是双方共同付出的事情才算交易，出于公平性考虑，我可以帮你一件事情——”
乔洛偏头看向昏倒在地的男人，他没有错过一个琳娜看向男人时眼里那入骨的仇恨。
从刚才的事情很轻易就能拼凑出一个酒瘾男人家暴妻子，自己无能无用还靠出卖妻子而活的事实。
“我可以帮你杀了他。”乔洛道。
这样的买卖妇人不亏。这个男人不能给这个家庭带来丝毫助益，甚至反而会成为她和她儿子的生存阻碍，琳娜憎恨着这个男人却作为女人没有能力杀死男人，所以他可以帮忙。
赵长鸣：“？！”
许久没有听到回答，乔洛疑惑看去，琳娜半响才道：“……不了。”
“为什么？你不是很讨厌他吗？”
乔洛不明白。
难道是肚子的孩子？可是从男人的反应来看，这个孩子很大可能不是他的。
要说夫妻恋情就更不可能了，一个拥有良好关系的夫妻不可能会这样对待彼此。他很确定，琳娜对男人恨之入骨。
女人怯懦不敢杀人？不应该，一个淡定忍耐丈夫暴力还能保护孩子的人怎么会是怯懦的。道德层面的话，在副本里和极端饥饿的生存条件下，是不需要被计算入内的。
杀掉之后，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单从物资贫瘠的角度考虑，死掉一个人就少一口饭，还挽回了男人嗜酒的损失。
当情感和利益全部达到标准的时候，依照人类惯有的行为规则，女人一定想要杀掉她的丈夫，现在动手是最佳时机……
然而，乔洛的思绪很快被打断了，他在琳娜的眼中发现了对自己的惊惧。
赵长鸣突然意识到，这个小土屋里，可能只有他一个是个能被称为“正常”的人类。
他之前怎么没发现自己追的主播会说出这种话？
“那个，哪有杀死人家丈夫的道理？”
乔洛默默闭上嘴，垂眸思索起来。
琳娜开口了：“如果大人您想帮助我的话，请您，请您……”
说到一半，哪怕被丈夫如此殴打也没有落泪的女人终于哭出声来：“请您救救我的孩子吧！”
在琳娜断断续续的诉说，他们才知道原来白天她和那陌生男人的冲突是事出有因。
“在这里，每隔一周，我们就要给一个孩子，每家轮流……这周轮到我家了，可是……”
说到这里，琳娜变得有些歇斯底里，“小乌龟不行！只有小乌龟不可以！”
每周每家轮流交出一个孩子？
赵长鸣听的有些迷惑：“为什么要孩子？”
琳娜抖着唇吐出几个字，让赵长鸣大惊失色：“吃人？！”
他一抬头看向林白和乔洛两人，却见两人面色如常，“你们不惊讶吗？”
林白眨了眨眼，“有什么问题吗？”
乔洛看了林白一眼，只道：“猜到了一点，确实很惊讶。”
如果他那双湛蓝的双眼能出现一点波澜就更能让人信服了。
赵长鸣欲言又止，转头问琳娜：“你们为什么不吃饭？”
这何不食肉糜的话让乔洛反瞥了他一眼，琳娜顿了顿，“……我们没有物资。”
见赵长鸣还要问下去，琳娜道：“获取物资只有一个方法，杀掉有物资的人。”
赵长鸣闭上嘴，神色微变：“不愧是饿鬼道啊。”
“求求你们了，救救我的孩子吧。”琳娜淌着泪，弯腰深深向赵长鸣磕了个头。
“欸，别这样！”赵长鸣赶忙将女人扶起，“那我……我带你们逃出这里？”
她摇头，“我们是被化云集团赶出来的，买不起房子，交不起房租，也吃不起饭。”
赵长鸣神色一变，“买房？安全屋吗？”
没想到进了副本也要成为房奴。
琳娜神色麻木，“恩，我们被赶了出来后，在这里自己盖了房。除了这里，我们没有地方去了。”
说到这，赵长鸣顿时起了兴味，但没忘记正事，他沉吟片刻，道：“既然你们要小孩是因为没有食物，那我给你们物资不就好了吗！”
说完，他兴奋地一击掌，为自己的主意叫好。
乔洛闻言，闭上双眼。
琳娜似是不敢相信，希冀的眼神询问般看了过去：“可是……”
赵长鸣心大道：“只有这个办法了不是吗？放心吧放心吧！”
琳娜感激地不住给他磕头，好一会儿才被赵长鸣劝阻停下，赵长鸣皱眉不赞同地看向她：“你怎么把你孩子带进来了？”
琳娜：“欸？”
哪怕是为了向神明视线愿望，也不该把这么小的孩子带到这种危险的地方。这个名为六道轮回的地方哪怕是成年男性也不一定能活下去，要知道第一眼看到这么多这么小的孩子的时候，他都惊呆了。
赵长鸣不停责怪琳娜这为人父母却不负责任的行为，琳娜垂着头，迟迟没有开口说话，而一直呆傻傻发愣的小乌龟似乎意识到话题是自己，他歪头了歪头，“主神……是什么？”
赵长鸣滔滔不绝的责备顿住，在六道轮回里可没有人会不知道主神，他皱起眉，更加不赞同地看向琳娜：“你怎么连这个都不告诉你儿子。主神也真是的，这么小的孩子都拉进来，丧心病狂……”
乔洛一直闭着的眼终于睁开，打断赵长鸣滔滔不绝的嘀咕：“很明显，这个孩子是在副本内生的。”
一直沉默的林白也头一次点头符合。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