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哥哥往哪个方向走了?”
“不知道。”
“长什么样子?”
“嗯……个子高高的,脸方方的、黑黑的……和我很不一样。”
“我们去哪里找哥哥?”
“……不知道。”
……
呆呆的对话和呆呆的女孩如出一辙。
他们走出边缘的细枝条,乔洛停下脚步,余元柏疑惑地抬头看来,见金发少年出神思索的脸。
他先是看向树丛外的天空,天色将暗,快要到傍晚时分了。不知道战斗停歇了没有,他不可能彻底抛下那些人不管。
而且,乔洛的眼前闪过“弗舍尔”头上针孔状的伤,有些在意。
以他对弗舍尔的了解,他在禁闭室一定是看到了什么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前往,而能让他如此在意的东西,就只有……
余元柏正想晃动乔洛的手,乔洛就回过神拉住她,“走吧。”
“去、去哪里?”
“找你的哥哥。”
“唔?”
乔洛带着女孩开始往上走,余元柏眨着大眼睛,愣愣地看着攀过的一层又一层的树枝,终于怯生生开口道:“我们……要去天人那儿吗?”
金发的漂亮青年一直抬头,专注地向上看,不知道透过枝丛看到了什么,过了一会才“嗯”了一声,作为回答。
余元柏握着乔洛的手紧了紧,心头一跳,不等她再说什么,忽然身体一轻被乔洛抱了起来。
“啊!”
“抱歉,这样走太慢了。”
“……”余元柏一张嘴风就往嘴里灌,她只好安静下来。
青年的体温隔着长袍传来,轻盈的步伐一起一落就带着她向上飞跃了好几个长枝。
绿叶飞速向下退,余元柏窝在平稳的怀抱里,忽然感觉似乎有什么动了动,圆滚滚、热乎乎的,在乔洛的长袍下面,紧挨着她手臂边。
余元柏眼睛缓缓睁大,直到被乔洛放下,还呆愣愣地盯着他怀里瞧。
距离天人很近了,只要他们再往前一步,就将踏入“非安全距离”。根据“弗舍尔”话里的意思,他们和这里的天人脱不了干系。
袖口突然被向下拽了拽,乔洛低头就见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那个,那个是什么?”
“……”乔洛从怀里拿出白蛋。
余元柏一看就挪不开目光,她惊喜地呼出声:“哇!是蛋,那个地方的蛋!”
“那个地方”指的自然是树根部,摆满蛋的孵化室,在变故还没发生的时候,她、她的哥哥经常跟着一群人一起,排着队一个一个的盘。
“我可以摸摸它吗?”余元柏期许道。
乔洛一顿,默许地放低了手。
白蛋不满地在掌心上晃了晃,终是没有跳走,乖乖地让女孩将手覆了上来。
余元柏全神贯注地盯着蛋,满脸珍重地像是对待什么易碎品,小心再小心地伸出手,食指指腹像羽毛一样轻轻在蛋壳最外层滑过。
只一下后,她就收回手,向乔洛示意她摸好了。
乔洛反倒诧异,女孩不像是不喜欢的样子:“不再摸摸吗?”
他都怀疑女孩的手没有碰到蛋。
余元柏抿了抿唇,虽然不舍但还是道:“已经够了。”
“这颗蛋的花纹真好看,像小红花,我之前都没见过呢。”
余元柏很快调整好了心态,快活地絮叨起来,却说出了让乔洛更迷惑的话。
花纹?
他抬手重新看了看,不是白色的吗。
白蛋晃了晃自己,圆润的幅度反射出亮洁的光。
突然,深褐色的一角出现在乔洛眼皮底下,余元柏递来一本厚树皮做的笔记本。
“给你。”
乔洛将见缝插针表现自己的白蛋塞回怀中,将笔记本接过。本子只有巴掌大,但质感厚重,沉甸甸地压在指尖。
“这是什么?”
“哥哥送给我的本子。你给我摸了蛋,我把这个送给你。”余元柏小炫耀般推销道,“这是哥哥用过的,还被天人摸过呢。”
她的语气跟赵长鸣给他们一众人塞平安符时,强调符纸被道爷开过光一样。
三厘米厚的本子记得满满当当,字迹工整,错落有序,但乔洛看不懂写了什么。唯一能看出的,是它的两任主人都将它保管得非常好,不见一点压痕和褶皱。
在女孩期许的目光下,乔洛暂且将笔记本收了起来。他刚往前一步,一股大力从衣角传来,低头就见余元柏满脸害怕地拉住了他。
“别、别过去。”
余元柏一字一顿、认认真真地对他道:“我们,不过去。”
“嗯?”
乔洛想起下面的尸山血海,见女孩着急的样子,便道:“你在这里等我。”
“不行!我们,都不过去。”她期期艾艾地仰头看他,不管他说什么都不放手。
乔洛犯了难。女孩很聪明,心思细腻,送出笔记本除了因为白蛋,也是为了铺垫自己的需求。
她希望乔洛能答应。
乔洛换了一个说法,“我去看看你哥哥在不在那边。”
余元柏脸色刷的变白,嗫嚅道:“……不找哥哥了。”
见她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乔洛叹了口气,最终从怀里拿出那枚白蛋,放到余元柏手中。
“唔?”
乔洛飞身离开,不管呆愣的余元柏和不满抗议的白蛋。
没有了白蛋,大大降低了乔洛被天人发疯追杀的概率,直到他靠近巢穴,也没有动静。
乔洛走入“大殿”。这儿布满了上一次战斗留下的残骸,地面被破坏得不成样子,向下的入口被碎尸掩盖。
忽然,他听见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从废墟中传来。乔洛神色微凝,放轻脚步。
废墟中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光,有着一头眼熟的、灰白色的长短发,札成小辫子垂在肩侧。
男人左右手呈怀抱状大张,手臂在空中上下舞动,兴奋地对着不知道什么东西说话,仿佛在咏叹。调子很熟悉,乔洛似乎在哪里听过。
天璇,他为什么在这里?
乔洛很快收回视线。他没看见天璇说话的对象,至少他身前是空无一物的。
他来是查看天人的情况,如果能够通过天人阻止追杀他们的“轮回者”就更好,而女孩的“哥哥”很大可能也是在这里遇险。
没想到会有意外收获。
天璇沉静在自己世界中,没有发现大殿中多了一道人息。过了一会儿,乔洛从大门另一侧蹿走,绕入小道。
等他返回远处时,发现女孩不见了,树枝上只留下一颗光溜溜的白蛋。乔洛找遍四周也没见到人影,就好像原地蒸发了。
许久,乔洛只好捞起白蛋,向下走去。
行径空荡荡的居所,又行经早上走过的路,最后在一片树枝和另一个树枝交织出的空地上发现了人迹。
“好冷啊,我们生个火堆吧。”
“咦?在树上生火吗?”
“这里的树比另一边无害多了呢,有什么关系……谁有火谁有火!”
……
天色将晚,透过树叶可以窥见傍晚的天空。
人们围着火堆或远或近的坐在突起的枝干上,半边身体隐没在黑暗中,看不清神色。
等乔洛走进,才有人发现他。
赵长鸣警觉地看来,脸上残留着血腥的凶意,见到是乔洛,才收起脸上的表情,呆呆地喊了他的名字。
乔洛目光一扫,赵长鸣、华修明、方良、天玑都在,还有一些神色各异的不认识的人。人数少了将近一半,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就连华修明都破了道衣口。
乔洛发现少了个存在感很强的身影,“玉衡呢?”
周围一静,看着他的眼神格外疏离。只有天玑开口了,“我没见到她。”
“少了很多人。”人群中有人兴致不高地接道。
说得好听点是“少了”,但说得直接点,就是“死了”。
旁边的人挤了挤他,试图打消同伴悲观的想法,“可能只是掉下去了呢,说不定比我们还到得早。”
方良对乔洛细说了情况,在他走了以后,“弗舍尔”和玉衡交手的动静从第一梯队响到了第二梯队,一时难分胜负。
乔洛的离开吸引了火力,一部分人去追他,剩下的和他们纠缠。不知道过了多久,对手打着打着突然停下,主动离开。
余下的人就找了这片空地,暂作休息。
周围的气氛有些沉默,只有火堆上的火苗发出劈里啪啦的声音。
“好了好了,大家都坐下吧。”一个笑眯眯带着眼睛的男人轻轻鼓掌,站起身,“又一次死里逃生,该好好庆祝一番才对。今天,就由我这个愚人娱乐的副手来为大家活跃活跃气氛吧。”
他的人缘似乎不错,得到了不少响应。
乔洛坐到方良身边,拿出笔记本递给了他。
“这个就是那个原住民给你的?”
“嗯,你认识上面的字吗?”
方良打开看了看,“这个字……和手则上的很像但又完全不一样呢。”
他思索了一下,“我家那边也没有这种文字。”
笔记本又递给了别人。
“真奇怪,我们能看得懂手则,为什么看不懂这本笔记,他们不是一起的吗。”
“应该是日记之类的吧,角落里的字在重复,像是日期。”
“抱歉,我也不认识。”
“……不是我家乡的。”
……
直到最后,本子传到了华修明手上。华修明捧着笔记本,半天没说话。
坐他后面的人戳了戳他,“怎么了?”
“我、我……”
“你认识?”赵长鸣歪头。
“嗯。”华修明呆愣愣地点头。
“哇,那太好了!上面写了什么!”
围着火堆取暖、互讲故事消磨时间的人们齐齐注意过来。
华修明有些激动,又死死按捺下去,说话有些结巴:“这个字和手则上的字都是我家乡的,我们原本写的是这个字,改革之后,我们写的是手则上的字。”
“哦,那它们确实同出一源。”有人恍然大悟。
在赵长鸣的催促下,华修明快速地翻起笔记,“这上面确实是日志,上面有天人,还有日程……”
“雨季年,金月第二周第五日,得到天人许可后,我们组织a班、b班和c班上高树,d班和e班轮值夜晚劳作。亥时一刻,a班、b班、c班抵达树顶。‘天很漂亮,树顶高高的离天空好近,可以摘到星星。’妹妹这么说。”
“雨季年,金月第二周第六日……”
华修明大致挑了几段念,念着念着突然停了下来。
听的人还在思考,“应该是居民的日程记录,她哥哥是小区管理一样的身份吗……怎么不继续了?”
旁人以为华修明读累了,看了眼笔记本的厚度,正想说“那就不念了好好休息下吧”,见华修明从本子里抬起头,神色说不出的复杂,又是思索又是疑惑,还带着一丝恍然。
他道:“说起来,既然我们是来自不同世界,写的字不一样,说的话肯定也不一样吧,为什么我们能听懂彼此说得话呢?”
“呃……”
听到这话的众人一时愣住,下意识思索起来,“……因为主神的设定吧,就像我们能看懂手则,因为我们进副本的身份设定是‘大树居民’。”
说着说着,开口的人也渐渐不确定起来。
顺着这个思路下去,过去下不同副本的时候他们从来没有烦恼过语言问题。
只有极少数人在极偶尔的情况下会遇到副本里的语言是自己母语的情况,但又因为周围的人都很自然,所以也没放在心上。
说到底,副本解密的重点从来都在于语言所包含的深层信息,而不在于信息的载体本身,没留意很正常。
如果副本里可以按照“设定”来解释,但在不夜城,不管是日常交流,还是上论坛看直播他们也没有障碍……
可他们来自不同的世界文明啊,甚至还有不同物种的!
“……难道我们靠的是脑电波交流,只是我们不知道?”
“我很确定我靠的是声音。”
一个人兴致勃勃地抓来另一个人,把嘴唇往他眼皮子下一怼,“你来看看我的唇语,说话的时候和你一样不一样?”
华修明看着周围仿佛发现新大陆的众人,冷汗都要下来了,“那个……你们……”
赵长鸣歪着头看来,“嗯?怎么了?你刚才说什么?”
“我刚刚说,还需要我继续念吗?”
“啊?你想吃饭?声音大点,我有点听不清!”
赵长鸣离开位置,特地来到他的新朋友身边,讲耳朵凑了过来。
“……那个,还需要我继续念吗?”
“嗯?你的话怎么字和字都黏在一起,我都听不懂了,没吃饭所以饿得没力气说话了吗?”
……
两人鸡同鸭讲半天,最后被乔洛伸手,按着肩膀分开。
叽叽喳喳的讨论声消失,众人安静下来,面面相觑,不约而同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