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照镜子。”
“左成了右，右成了左。”
在赵长鸣迷茫地看过来时，乔洛这样回答了他。
“……照镜子？”赵长鸣迷惑地重复喃喃道。
乔洛继续道：“虽然拿这个举例可能有些不恰当——他们称为我为‘丑’，称自己为‘爱’。”
“啊？”赵长鸣一下子大脑过载，露出痴呆的表情。
乔洛被人拦下霸凌的时候，他就从那群人口中听到“丑”与“爱”这类的字眼。那个讨厌的老头教长就是拿“爱”这个名头阻拦他的！
想到这儿，赵长鸣缓缓瞪大双眼。
原来如此！
他只以为是这个地方风气不正，上行下效，这种表面风光靓丽实则内里腐败的庞大组织他再熟悉不过也分外深恶痛绝。没想到，原来这里不是什么“风气不正”，而是字面上的疯子！
乔洛见赵长鸣了然，便不再多说什么。他重新低垂下头，在饭桌前微微蜷缩在一起，没有动筷子，只定定地看着一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要说所有副本里，有谁是最能直面这个世界的矛盾的，那毫无疑问是乔洛。
从早上的集会起，教长意味不明的“嘱托”，到那天下午他回来以后，对他的“特别关照”一直不曾消失。
被遗忘的两个人被另外的人填补，继续孜孜不倦地找他麻烦。不是课间飞来一纸团，就是嘴上挂满侮辱意味强的无营养脏话。
对此，他们将自己的行为称之为“爱的鞭子”。
遇到疼痛与痛苦他们只也会扬起笑脸，看着自己的朋友被镜子吞噬，也只会闷笑出声。
多么矛盾啊，被镜子颠倒的人。
乔洛想着，慢慢闭上了眼。
周围的人们压抑着躁动的心跳，压着喧嚣的冲动，憋出一两句还算冷静的分析传入他的耳朵。
方良总结：“简单讲，在这里表现优异是‘坏学生’，与人为善就是和人交恶；把黑的说成白色，把好说成坏……和我们的常识完全相反。”
说着，他看了一眼异常沉默的乔洛。他的位置距离乔洛赵长鸣两人不远，所以听到了他们的交谈。乔洛被“霸凌”，追究下去竟然只是因为那张脸惹得祸。因为“丑”而遭到了排挤。方良觉得有些荒谬。
将结论和之前发生的所有情况对上，众人神色各异：“他们是变态吧。”
“太离谱了！”
“但是想想这里是天人道，也不是不可能。”
……
新的发现总归让死气沉沉的气氛重新活跃了起来。
赵长鸣一拍脑袋：“那我之前岂不是发疯发对了？”
方良轻笑出声，“算是吧。”
“哼哼，比变态我可不会输。”风见得意地一撩刘海。
纱有里嫌弃地别过头。
远处的红袍在一个个属于大树居民的埋头吃饭的脑袋中巡逻。
方良定定地看着，那张不同年龄的苍凉的脸到显露出几分符合外表的冷凝。
这样的规则……
倒是那群天性良善、又自我坚持的人倒了大霉，和这个副本八字不合；反让本就穷凶极恶，行事无章之辈捡了便宜。
他怎么就没早点发现不对劲？
不，这种最核心的，在他们最习以为常的概念上彻底的颠覆，谁能想得到！不，也不对……
方良撩起垂老的眼皮，瞥了几眼一如既往的七星和闷头不语的乔洛，还有那几位大名鼎鼎的榜单前几。这几个人不管在众人死气沉沉的时候还是现在热闹喧哗的时候，都总是一如既往的做派。
他们大概早就猜到了吧，只是也不敢肯定。
”我已经满三次了！现在知道又有什么用！“一人猛地站起身来，被惊慌和悔怒冲昏了大脑，狠声指责为什么发现的人没有再早一点说出来。
周围顿时一静，没有人回应他。只有和他同样的被记满三次的人站起了身。
远处传来红袍破口大骂的声音：
“吵吵闹闹的做什么！虽然其他教长不在，但我也不是空气！”
“你们几个就是黑名册上的吧，不用等明天中午了，今天晚上就过去吧。”
等教长离开后，他们腿一软，颓败地坐倒树枝上。不知是谁轻声耻笑了一声：“哼，搞不清楚状况的人。”
方良将一切收入眼底，心思百转，最后，他长舒一口气，眼神恢复了坚定。
三天后，净化日！
匿名：何必呢，闹得这么难看，真以为一起进入副本就是相亲相爱轮回人了？
匿名：也不能这么说吧，这副本规则谁能想到？
匿名：说大话的人别来打马后炮了，之前那么多天怎么不见你提出来？
匿名：这副本仔细想想也是毛骨悚然，先是扔给你一本规则书让你死记硬背，再安排一天作息表把你时间占得满满的，一直不停的上课上课上课，然后又是一堆烟雾弹搞些有的没的。要是按照正常的想法，估计也只会以为这里只是单纯的作风恶劣，全员恶人，然后继续莫名其妙地突然踩雷。
匿名：如果是我，恐怕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不愧是天人道，细思恐极
匿名：细思恐极+1
匿名：哈哈哈好有趣！决定了，就叫他们“镜人”好了！
匿名：接下来只要“好好表现”，净化日的资格岂不是手到擒来！见到天人大boss距离通关还会远吗！
匿名：知道到也不一定有用啊，就跟你开车车把装反一样，就算知道往左是向右，你还不一样会下意思往左
匿名：随机挑个幸运儿当着教长的面打一顿，得到夸夸？
匿名：……太抽象了吧
……
匿名：我还是不太懂，既然概念颠倒，那他们怎么不去死？按照他们的标准，活着是“坏”事，死了才是“好”吧
匿名：好问题，全部颠倒就是没有颠倒是吧
匿名：这没什么不能理解的啊。他们看起来和鹰犬帮那群狂热信徒不相上下。你这么想，这天底下哪个教会是鼓动自己的信徒找死的，又不是嫌弃人太多
匿名：只有我该死地好奇这个“颠倒”是什么原理吗？
匿名：别问，别想，别探究
匿名：谜语人又出现了
匿名：我猜是镜子！
匿名：有可能！那我们可以把镜子打碎吗？
匿名：不能，那本手则上第一条就写了
匿名：真可惜
……
匿名：卧槽卧槽卧槽你们别聊了，真有人把人打了！
匿名：随机挑幸运儿的那种？
匿名：不，是精准挑选教长揍了
匿名：……？
匿名：该不会是风见那个扶老奶奶过马路结果被记过的吧（战术后仰.jpg）
匿名：没错，就是他
匿名：好小子，公报私仇是吧！
匿名：难道还真被夸了？太抽象了太抽象了这个副本！
匿名：没有被记过也没有被夸。
匿名：？
匿名：他把人打晕了……
匿名：刚听到他嘀咕了一句“糟糕，下手重了”
匿名：不小心下手太重没让人爬起来给他一个鼓励奖是吧
匿名：6
……
匿名：报！有人在教长面前互演的，然后被夸了“相亲相爱真优秀”……
匿名：看到个人上课发疯想作死，结果因为太蠢违反了规则第三条，喜提记过+1（沉默.jpg）
匿名：还有随机挑选一个原住民“关爱”，结果因为太弱鸡被反揍，还忍痛赔笑脸的……
……
匿名：怎么感觉整个画风都变了
匿名：蠢得不忍直视（闭眼）
匿名：报！我看到有人背叛了朋友，把他举报给管理员，拿到了加分！
匿名：太险恶了！都什么时候了还玩内斗这套！
匿名：太安心了！这才是我们轮回人该有的画风！
匿名：……6
……
直播间群魔乱舞，一会儿被一拨人刷屏，一会儿又被另一波人刷满省略号。
唯一能看到弹幕的玉衡开始思考要怎么样才能暂时屏蔽，就在这时，她突然捕捉到一闪而逝的两个字“乔洛”。
匿名：报！
匿名：又是哪个人才的骚操作啊？不用再端上来了，我受不住！
匿名：提前打个666
匿名：别满脑子骚和6了，是正事！乔洛进禁闭室了！！
匿名：……啊？
匿名：你说啥！什么东西！
匿名：怎么就进去了？他不是除了第一天被记了两次之后就没有再被记过了吗？我错过了什么？！
……
临时组建、担任传递情报重任的小组看着眼花缭乱的直播间，在经过最初的挣扎后，终于决定放弃大多数人，将大部分精力用在关注几个少数人——
玉衡、天玑、弗舍尔、天璇、愚人、风见、鹰犬会小队队长等等，这些排行榜前排大家耳熟能详的名字。
影响通关的因素有很多，实力、道具、情报、异能乃至运气。这次进副本的轮回者是有史以来最多的一次，然而这不能代表什么。大多数人只是炮灰，或是来赌命。倘若真的有人能通关这个副本，也只会在这份名单中产生。
这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事实。
因此，他们只有重点关注这些人，监视他们的动向，才有更大几率掌握更多更有效的情报。最后将这些情报汇总集合，送到玉衡面前，再由她辐射向副本内的其他轮回者。
而在一众高通关数、高完成率的大佬名字中，乔洛这个进入轮回一共也没多少重天的两个字显得格格不入。
他进入的副本连别人通关的零头都比不上，之所以被放上去，全是因为上头点名关注，再加上……
虽然提起的人少了，但没有人能忘记那次主神降临直播间的盛况。
拜托，这可是祖坟冒烟的“天选之子”啊！
怎么就进禁闭室了呢！
后知后觉的众人这才慢半拍会想起昨天晚上异常沉默的乔洛。
匿名：啪得一下切换直播间，就很快啊
匿名：原来昨天他也满三次了吗，和那几个抽风的人一样？
匿名：完全没看出来
匿名：难怪这么沉默，还以为嫌弃饭菜难吃
匿名：我觉得他一直挺沉默的
匿名：说起来昨天晚上被拉过去禁闭的那几个人出来了吗？被关到哪里去了？
匿名：这个我知道！我昨天因为好奇跑过去看了。禁闭室在最大的那颗树上，非常非常上面，具体啥样昨晚太暗了我没看清，那几个人走进树洞直播就黑屏了
匿名：把直播屏幕的地方吗，难怪进去的人不少，但没有什么消息
匿名：他们现在人呢？一个晚上过去了，现在都中午了吧
……
巨大的大树上，没有人活动的痕迹。
乔洛被两个穿着红色教袍的沉默男人带到这里。他们一前一后站在有些西窄的枝干上，树干向前延申的不远处，粗壮的树干上开着可容两人进出的洞口。洞口黑漆漆一片，无法窥探到里面是什么。
这几乎已经是树的顶端了。
之前被人追着往上跑了很久，乔洛也没有到这么高的地方。
他向周围环视一圈，原来更高的地方是这样子的。
这里没有环绕的树叶也没有挂的像果实一样的镜子。头顶和四周空荡荡的一片，所有繁茂的枝叶都被他们踩在脚底下，层层叠叠地遮住下面人活动的痕迹，哪怕是活动室的屋顶也看不见一片。
但奇怪的时候，即便如此，这里却依然没有半点天光，和直播间吐槽的夜晚一样，让人忍不住怀疑现在到底是不是正午。
太暗了，比下面的任何一层都要暗。
而最中心，粗壮的树干没有在这里截止，而是继续向上延申。没有了树枝包裹，光秃秃伸进不知尽头的黑暗里。
一颗夜明珠洞口入口处散发着不甚明亮的光芒，光线没能在黑暗中走出多远就消散殆尽，被黑暗吞噬了。只能勉强让人看清一点脚下的路。
或许是因为高度的原因，乔洛感觉空气变得又闷又湿，脚下的叶子仿佛也凝着水珠，给人一种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榨出澎湃汁水的错觉。
身后的红袍伸手推了把乔洛，不耐烦地催促他快一点。
乔洛被推得向前两步，脚踩上了边缘，只要再往前一点就能直接掉下去。他这才收回视线，在催促下，慢慢朝洞口走去。
直播间不少人第一次见到这里，正刷屏议论。有心人巴拉出了乔洛前几天的录像带，终于弄明白了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匿名：草，之前光顾着看大佬聚集了完全没注意这个小主播，没想到竟然过得这么丰富多彩
匿名：被针对霸凌了嘛，被记过也合理
匿名：看时间除了第一次被牵连缺堂记过了两次，之后虽然被针对，但都相安无事了好几天，怎么昨天下午被记过了，太不小心了吧
匿名：操作太6，感觉像是故意的一样
……
乔洛看不见直播间众人对他的猜测，如果看到也只会漫不经心地直接承认。
没错，他是故意的。
被针对很容易导致被记过，但想要避开也很容易。记过的主动权在教长手上，那么只要避开教长的注意解决掉麻烦就可以了，比如视野盲区，比如注意力移开的瞬间。
所以除了第一次，之后的针对并没有给他带来麻烦。
而昨天下午，他没有避开。欣然配合了这群锲而不舍黏上来的“爱的苍蝇”，得到了第三次记过。
所以他现在被带到了这里，只要再往前一步走入黑暗的洞口，他就能见识到让原住民闻之色变的“禁闭室”是个什么存在了。
就在这时，里面传来细细簌簌的衣服摩擦声和脚步声。过了许久，黑暗里才显现出一个人影来。
匿名：是昨天晚上进去的人！
直播间记性好的人一眼认出出来的男人。此时，他面无血色，白色的脸在黑夜里像鬼一样，或者说，他此时整个人就像一只鬼。
他速度时快时慢，身型一高一矮，步履蹒跚得像年久失修的机器，走路都带着锈蚀的味道。一双眼睛成了这个洞口的模样，黑漆漆两个圆圈。
他径直从乔洛三人身边走过。
“哟，这不是昨天被提前扔进去的倒霉蛋吗，怎么只出来了一个？”乔洛身后的以为教长心情不错，略带嘲讽地开口。
男人没有理他，仿佛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到的他们三人，也什么都没听到。
乔洛看着人离开的背影，被看押他的教长拍了拍肩膀：“你可别想着逃跑啊，不然……”他没有说完，只轻笑了一下。
乔洛问：“我需要在里面待多久？”
教长回答得随意：“这要看你自己了。”
“安心吧，只要进去好好改造，出来后好好表现还是能得到下个月净化的资格的——不过这个月是没指望喽。”
两个教长没有给乔洛太多的时间，最后推了一把，催促他快进去。直到看到乔洛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才慢悠悠转身离开。
匿名：那个出来的人怎么回事？状态完全不对啊！
匿名：直播又要在这里断掉了吗？里面到底是什么？
匿名：其他人呢，在里面已经关了整整十八个小时了吧，饭都不用吃了吗
……
饶是再好奇，他们也没有办法抵抗屏蔽直播的不可抗力，只能干瞪着树洞。
洞口的夜明珠静悄悄地继续散着聊胜于无的光芒，直播间的镜头逐渐拉近，直至被黑暗覆盖。在彻底黑屏的前一秒，倾斜的画面让他们猛然看见树洞口的正上方，似乎挂着一排写着字的横幅，歪歪扭扭写着八个不甚清晰的大字：
“直面恐惧，认识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