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这一切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为什么这么问？为什么这么说？你是指尤家的古旧死板，还是王家的趋炎附势，还是我和孟青松的相遇？”
“……不，我……”
“没有错，我们都没有错。”
“尤家死守陈规，但是我们民族的过去错了吗？王家攀附青军，为了乱世保存自身错了吗？至于我们……你忘了你上学时的先生是如何教导你的了吗？”
“表姐……”薛婷书哽咽。
“尤家不会后悔，王家也不会后悔，孟青松也不曾后悔，我亦不后悔。”
瘦弱的女子背身而立，穿着即将出嫁的红妆。红色的灯柱在帐房内跳跃着昏暗的光线。
“你走吧。”
轮回的论坛里，关于情书的各个直播片段正广为流传，是有人自费截取分享出来的，乔洛也看到了好几个。
匿名：我已经下过十八个副本，我的心比寒冰地狱的不冻平原还要冷酷，是不会被轻易虐到的！（忍住眼泪）
匿名：呜呜呜，永远也送不到的信，永远也表不出的情，你为家国牺牲，我便尽我微薄之力燃尽叛徒，追随你而去！怎么就没有表白呢上帝啊，你倒是让他们见一面啊！
匿名：喻子轩真是老好人一个，一众大佬里面唯一一个普通人，当初北极星怎么会选他？
匿名：……没被副本虐到但是被楼上虐到了，纯爱战神应声倒地
匿名：有什么好哭的，只不过是副本里的npc
……
一群人从“东城局势”谈到“情书战神”，又从“通关时长”谈到“全体玩家摸鱼”，最后一路群魔乱舞地聊到“乔洛中大奖”。
乔洛飞速地扫过上千层帖子，花了一番功夫才从“北极星的人倒也不用揽所有的功劳”“猎犬会的人真tm疯，许愿别和我一个本”之类的评论里找到信息碎片，还原出他缺失的24%副本探索。
东城作为各方势力云集的城镇，在第一轮副本中，猎狗帮私带道具的玩家一心搞事，让整个东城各个势力人人自危，薛家送族中小辈出国，青军开始内部自查，王家开始四处寻人合作。
而玉衡的身份则是和政府有一点关系的杀手。她顶替了青军里一个小官的身份混入其中。
和喻子轩从委托人一方从头调查不同，玉衡选择的是从末尾回溯，在地牢里找到了被关押的孟青松。
信纸是送到了孟青松的办公桌里，而信封则为了方便运送，在中途被人取了下来，后续被侦探社的人找到。只可惜，还不等孟青松打开办公桌看到信，他就暴露了身份。
在他死后，关于他办公桌里的一切东西都被随手清扫，和他的尸首一同处理了。而梁有志和那个侦探社的人也因此被注意到，遭到了青军的灭口。
倒是没有什么出乎意料的事情，乔洛缓缓划着屏幕，掠过关于自己的话题八卦，扫向需要的信息。
匿名：没想到鹰犬会的道具竟然是这样的[图片][图片]
匿名：好像是什么雕像，就是雕刻得有点粗糙
匿名：别说，乍一看还真像玉石，难怪会被人买走当礼物
匿名：祭坛建好了吗，现在怎么开始拦人了，我都进不去
匿名：以我的经验，这个绝对不是雕刻出来的
匿名：别人的祭坛凭什么给你进去？
匿名：单听说能召唤主神，但是还从来没见过（激动）
……
论坛里提起过去，细数起种种传闻，有人召唤出地狱道的怪物、有人召唤出另外世界的人……乱七八糟地传说如今早已不可考。
如今，一个现成的“传说”摆在眼前，将原本投注在乔洛身上的注意都转移了过去。
窗外，远远地就能看见白色的、巨大的穹顶拔地而起。最外层灰色质地的石壁挡住了人们窥探的视线。
高大的石柱比第一次见到时堆叠得更高了，仿佛在以人力极力触碰不夜城的上界。在不夜城，不管从哪个方向、从多远的距离，都能看到那片穹顶，惹人瞩目。
乔洛正眺望着窗外，突然感受到手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他低下头看去，只见原本还好好悬浮在半空中的系统屏幕正在不断颤动，画面像上世纪的老式电视机卡顿出眼花缭乱的像素点。不断刷新的帖子开始变得不再稳定，许久没有出现新的言论。
没有任何预兆地，所有人在同一个时间，一齐发现了自己系统的不正常。
乔洛立即抬头看向周围，发现原本漂浮在房间内，对自己居所进行“观察”和“点评”的文字批注也全然消失不见。
心跳蓦然漏了一拍，突如其来不好的预感驱使他从书桌旁站了起来。连他自己也不曾思考地一把抓过挂在墙壁挂钩上的外套，推开房间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嘀——”
“嘀、嘀——”
刺耳的系统嗡鸣断断续续在耳边响起，似是在痛苦地悲鸣。
“怎么回事？”
“我的系统出问题了……”
“啊，我的金币点！”
……
乔洛穿过数个乱糟的街区，大同小异的慌乱被抛在身后。
——他要去找人。
去找或许能够给他答案的人。
一滴冰凉的冷意滴落在他裸露的手背上，下一秒，淅淅沥沥的雨滴从没有颜色的天空缓缓坠落，随后越下越大。
等乔洛抵达目的时，不夜城已下起了大雨，他脱下被淋得湿透了衣袍，在狭窄幽长的过道见到了不久前对他预言的人。
“这个情况，你也料到了吗？”乔洛看向不远处穿着教袍的男人。
只是几天不见，鹰犬会向来一丝不苟的大主教就显得格外狼狈。
他眼神涣散，脸色苍白，发型被抓得凌乱，就连身上的教袍也在慌乱中变得有些歪斜，干瘪地挂在身上。
“没有……”雷·弗舍尔以从来没有过的颓丧语调沉重地回答了乔洛的问题。
“我没有预料到。”他望向过道之外，“不夜城从来没下过雨，这里也不该下雨……”
磅礴的大雨掩盖了外界的一切声音，只隐约听到雨声下，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人们急促且杂乱的声音。
太突然了，这一切都太突然了，没有任何预兆……
“你第一次是怎么预测到到？”
“第一次……”弗舍尔回忆着，怔怔地喃喃，“那是来自于感觉，因为信仰。”
随着他的话，乔洛有些困惑地缓缓皱起眉头。
“信仰连结了我们，我们感受到了祂，虽然只是一刹那，但那确实是的，祂在涌动……这不应该、这不应该……”
在人逐渐癫狂前，乔洛断然打断了他：“第一次提前更新是因为什么？”
弗舍尔愣神片刻，回答道：“这……我不知道。”
“你是怎么从感觉得出‘轮回会提前更新’这个结论的？”
“这是……这是神的灵感！”
“哦。”
乔洛淡淡地应了一声。平静的双眼和情绪激动的男人形成鲜明对比。
他大多数时候都是理性的，在没有伪装的时候，那张精致的脸仿若瓷娃娃。如今在雨幕中，也依然如此。幽蓝的双眸泡在灰暗的光线里，仿佛亮着微光，沉静地注视着男人。
弗舍尔似乎也被感染，理智缓缓回笼，他惨淡地笑了笑，“也该这样，本来，我们距离我们的‘神’就是如此的遥远。”
“跟我来吧。”
大雨淅淅沥沥下着，天色昏暗。
鹰犬会的走廊又窄又长，地上铺着古铜色的花纹地毯，每隔两米才有一盏小灯。灯的光线是黄色的，暗沉沉地照出一块不大的光圈，甚至连走廊的边缘都无法触及。
他带着乔洛沿着狭廊缓缓往里走，一边对乔洛讲述。
“你应该有听说过吧，鹰犬会‘疯子’的名头，轮回里的其他人一直是这么看我们的。”
乔洛没有否认。
“我没有否认的意思，也没有辩驳的想法。但你一定能理解我们——在通往‘神明’的路上，没有人会不发疯的！”
乔洛沉默地听着。
“我不是鹰犬会第一任的主教，在我之前还有三任。鹰犬会成立的时间，可比北极星要早的多。”说到这儿，弗舍尔到声音带上了一点骄傲，他指向走廊之外，在雨幕中层层叠立的影子。
“我们鹰犬会成立之初到目的，就是为了接近神明，探知我们所处的这片土地。”
“你有想过这个问题吗？——‘我们现在哪里’。在六道轮回？——那‘六道轮回’又是在哪？”
“是在一棵星球上吗？还是在一处造物的空间里？又或者是阴暗交织的间隙？还是更多更多我们完全不知道的东西……”
“你看，多么神奇啊！这是多么特殊的存在啊！我们进入了这里，还遇见了‘祂’！和这些比起来，我的愿望的实现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激动得像个孩子，看向外面的视线仿佛透过层层雨幕和建筑的阴影，看向更远的地方。
乔洛问：“季商和伦纳德是鹰犬会的人？”
“可以说是。”弗舍尔了然一笑，“你是看了北极星的藏书？在最初对轮回的探索中，他们做出了最大了贡献。”
乔洛闻言点了点头。
弗舍尔的话没有夸耀的成分，即使是在北极星工会的记录中，也承认了这两个名字。他也是因此才记住的。
这两个人，可以说，如今人们对轮回的框架认知全都来源于他们。所有轮回者人手一本的新手指南里百分之八十的内容也都来自他们。
“他们是最初的调查员之一，比前三任的主教还要更早些。当年的鹰犬会就是在他们的影响下建立的。他们带领一队人深入副本，第一个开始对副本进行复盘和总结，然后编纂成册。”
“轰隆——”
似是雷鸣在天穹乍然响起，巨大的轰动声仿佛一场巨大的地震在头顶上演。
两人停下了交谈，不约而同向外看去，半晌转回头，互相对视。
弗舍尔略带憔悴的脸色依然不太好看，眼中带着凝重的还没散去的沉思。
乔洛忍不住皱起眉。
“怎么了？”
“没什么。”乔洛跟着弗舍尔停下脚步。
耳边不知来自何处的错乱鸣声变得愈发凌乱，让他忍不住想要捂住耳朵。
但看其他人的反应，似乎除了他没有人听见。
乔洛选择了隐瞒。
弗舍尔没有追究，“到了。
他们路过数个昏沉的光圈，最终在走道的尽头推开了一扇厚重的木制大门，弗舍尔邀请乔洛进去。
“我知道你去过那里。”
乔洛目光微动，正欲说什么，被弗舍尔比了手势打断，“嘘，人类的语言本就拥有边界，既然无法直言，就不必勉强自己。”
乔洛这下终于确定，他在向他说什么了。他果然知道，并且知道的比他想象中还要多的多。
弗舍尔看着乔洛表情不变的脸，微微一笑：“你是唯一一个去过那里，又全须全尾回来的人。所以我想，你或许可以给我们一个新的答案。”
“当然，”他转而道，“我们也很乐意分享我们目前的答案。”
乔洛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放松了眉眼，温和道：“乐意至极。”
走入房间，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排排并列的铁锈书架，依稀可见有很长的年头。书架数量繁多，向左右无尽地延伸出去，一眼望不到头。
乔洛想起在北极星去过的资料室，“这里也是资料室？”
弗舍尔给了他答案：“不，这里是我们的图书馆，也是初代调查员的办案室。”
文字是人类信息的载体，承载超越文字的结晶。仿佛尘封的古老秘籍被打开，一条通往未知的大道在乔洛面前展现。这条路曾经被许多人探索过，一代承接着一代。
在轮回的挣扎不仅仅是麻木地通关一个又一个副本，也不是机械地积蓄财富、轮回点抑或是道具。这是另一条道路，被用文字记载下来的一部分人所献出的一生，工整地尘封在一本本书页上。
昏暗的地下室，只有天顶边缘开了几扇方形的天窗，透入阴雨天浸满水汽的天光。
乔洛意识到了什么，他抬眼看向弗舍尔。
弗舍尔抬手点燃油灯，小小的灯火跳跃在古老的铜镜上。这不是轮回里的道具，而是人为手工制成的，是过去的人留下的东西。
他从整理齐整的领口拿出一幅镜框架在脸上，挑着油灯，熟门熟路来到一个书架前，伸手点着书脊，从一排古老的封皮里抽出一本书。
他缓缓道：“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过去的先辈已经给出了答案。只是比起被主神间接承认的‘六道轮回’，其他的都被看作是疯言疯语，没有人在意。它们都被收录在这儿了……”
厚重的书被弗舍尔交到乔洛手中，封面是不知道是从什么生物上扒下的皮制成，带着依稀可见的纹理。
弗舍尔指引着他翻开。
乔洛有一瞬间的走神，看着弗舍尔指着扉页上下唇开开合合，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随着窗外的不断的“雷霆”飘远。
有雷声，却没有雷光。
在耳边作乱的嗡鸣一直没有停下过。
他不禁想起酒肉林最后，高天之上两个状若扭打在一起的影子。
“……那个地方，季商大人曾经在机缘巧合之下进去过，回来之后他就把自己一个人关进了房间里。”
弗舍尔指着索引中的一行，“等到他出来之后，瘦骨嶙峋，已经是将要死亡的模样。房间里只留下的一页手信，没有人能看得懂。”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那个地方’只是季商大人臆想出来的幻境，只有伦纳德相信他，他带着一众队员前往，却一无所获。手信没有人能看得懂，是伦纳德将它整理出来，整理完后不久，他也在一次调查中过世了……”
弗舍尔说起过去的历史。
“我去过两次。”乔洛突然开口。
弗舍尔一愣：“……什么？”
“我去过两次，那里。”乔洛看向弗舍尔的双眼，“在酒肉林之后，我去了第二次。”
“……”
“那里没有什么变化，但是‘祂’不见了。”
两人沉默无言地对视着，没有说话，但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外面的雨不停歇的下着，敲打着地下图书馆的天窗，室内噼里啪啦声不断回荡。
恰在此时，在乔洛耳边持续嗡鸣的声音短暂地停歇了，给出了最后的结果——
【嘀，第三百八十五重天结束。】
系统的提示声不再只有乔洛一人听见。
不夜城外的沙漏刚翻转过来没多久，但六道轮回又一次更新了。
仅个人可见的系统弹窗突然在乔洛面前跳出——
问：你在哪？（金币1）
这是他在进入情书之前，通过论坛的一处功能向主神提出的问题，简单又直白的三个字，甚至后面的金币都只是因为强制不能为空而随手按下的。
自从发出去之后宛若石沉大海，如今却突然得到了回复。
答：只要你记得我，我就无处不在。
“轰隆——”
又一声雷动在外响彻，连带着天窗的玻璃都仿佛要被震碎，外面不用想就知道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论坛不见了！”弗舍尔惊呼出声。
自听到乔洛的话后又听到系统更新的提示，他整个人被这接连的冲击弄得愣神，如今才堪堪反应过来。
弗舍尔低头检查着自己的系统，脸色大变。
甚至不顾乔洛还在这儿，一把将手里的油灯塞到乔洛手里，语气匆匆：“感谢你的答案，我亲爱的朋友，但是此刻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轮回的异常是很重要的数据，我该去上面做记录了。”
说完，他留下乔洛一人匆匆向外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还债&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