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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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玉兰花开的正好,我坐在廊下看着手里的书。有清风吹过来,带了点花香,我让小童去摘一朵过来,摆在屋里。

门口传来一阵喧哗,小童过来告诉我,张副官来了。

“请进来吧,”我进了屋,把书合起来放在桌上,等着人来。

“问秦老板好。”张副官向来客气,一进门先微微鞠了一躬,“还住得习惯?”

我笑了:“哪儿有好不好的,不习惯也得习惯。”

我懒得纠缠这件事,又道:“副官这次来,是有什么事?”

张副官道:“军爷昨天新收了个人,是个会弹的,让送过来。”

说着,从身后让出一个小孩来。这孩子约莫八九岁年纪,眉目清秀的像个小姑娘,还带着点怯怯的模样,手里抱着一把琴。我扫了一眼琴头,嚯,上好的琴,还是仿焦尾的。

我有些诧异,还好上这一口了?

“是昨个茶会的时候看上的,就直接送您这儿来了。军爷叫好好调着,是以还没……”张副官道。我一抬手打住了他的话头:“这跟我没关系。”

我上下打量了着孩子一眼,向着张副官道:“军爷赐的什么名儿?”

“还没起,”张副官道,“军爷说请秦爷定夺。”

我挑了挑眉,这么些年来,他让我自个“定夺”的事儿还真没几件,更何况他是新收的人,真是稀奇了。

“臻舒吧,”我想了想说,“言辞清爽,礼貌臻备。这孩子命苦,取个吉利点的名儿冲冲吧。”

“秦老板取的名字,没有不好的。”张副官心道,这年月被军爷看上的人谁敢说个命苦,也就是眼前的秦仙儿秦老板……哎,不提也罢,糊涂账。

张副官又补道:“秦爷,军爷也在外头呢,没进来。”

“哦,”我又看了看那孩子,随口回道,“今天厨房新做了点心,一会劳驾副官给带出去。”

张副官心里叹了口气,鞠了一躬:“那在下就不打扰了。”

我想到一件事,又追道:“副官。”

张副官回过身来。

“以后要是有什么,不会都往我这儿送吧?我这儿可没地儿。”

张副官苦笑一下:“必不会的,只是军爷看着这孩子好,想送来给秦老板作伴罢了。”

“哦,”我放了心,“那就好。”

我朝那孩子招招手:“过来,让我看看。”

那孩子抱着琴,一步步地蹭过来,显然有点怕我。好容易蹭到我面前,声如蚊呐地哼道:“见过秦老板。”

我看着这孩子青白的小脸道:“打今儿个开始你就叫臻舒吧。”

那孩子朝我福了福身:“是。”

我皱了一下眉,拉住他的胳膊道:“男子汉别学这些扭扭捏捏的。”

我顿了顿,放缓了语气道:“这琴我也会弹两下,你既然住这儿了,也少不得要教你,以后你就叫我师父吧。只一条,不许把外面那些莺飞燕舞的东西带进来。”

臻舒倒是没再福身,只是看着我点了点头:“谢谢师父。”

我看着这孩子的眼睛,又清澈又透亮,心道可惜。要是不做琴师,做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多好。

臻舒道:“军爷说,师父是国手。能指点我一二是天大的福分。”

我默了默,国手和伎子有区别吗?

“福分不是这样说的,”我伸手把他掉下来的刘海别在耳朵后面,“你下去吧,收拾好了再来见我。”

臻舒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怯怯道:“师父,你真好看。”

我笑了一下,人最没用的就是长相。

我起身摸摸他的头,带着他往西厢房去。

这院落是个一进的小四合院,北面是正屋,左右各有东西两个厢房,南面是下人住的倒座房。

我住东厢,臻舒住西厢。至于北面的正屋,那屋子太大了,我不喜欢,就留作会客厅了。

臻舒是个很乖的孩子,回了屋子不吵不闹就睡下了,丝毫不认床。

我抄着手站在东厢的廊下,看着对面的灯笼出神。小童陪我站了一会,忍不住问道:“秦爷,军爷是个什么意思?不许您出去还送了个人进来?”

我扭头回道:“不大点个人跟老妈子一样操心,小心以后舌头长得回不去。赶紧回去烧水。”

小童一吐舌头跑了。

他怎么想,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向来起得早,第二天刚蒙蒙亮,我就在院子里头转悠了。今天破例没有早上练琴,是怕吵了臻舒。

平日里这个点我都在东厢练琴,突然空下来竟有点无所事事的感觉。

厨房何妈拿着菜从院子里过,看到我笑眯眯的打招呼:“秦爷今儿怎么没弹琴?穿着这样薄怎么行。”

“小孩还睡着呢,”我指了指对面的西厢,“早上做点热的和软的,加个鸡蛋。”

何妈笑了笑:“记着呢,难得秦爷这么关心这孩子。”

我也笑着挥挥手,让何妈去忙。都是一样的人,这孩子更命苦些。

我转到正屋,没想到臻舒已经在等我了,看到我进来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轻声细气地说:“师父好。”

我伸手示意他起来,随意坐在侧边的椅子上道:“这样早,几时起的?”

“乐坊里教过的,寅时就起了。”

那是等半天了。

“以后不用这样早,跟着我卯时起就行。要不然不长个。”

臻舒微微地笑了一下:“师父真好。”

正好下人进来通传,说饭做得了。我拍拍他的小脑袋,领着他往前厅走。这孩子从声音到性格无一不软,容貌又好,将来只怕是要走条险路。我既碰上了他,断不能教他如此。

我给臻舒安排了上午学琴,下午学书,都是我这个半吊子教。晚上得空了就由程妈领着在街上转转。我出不去,总不能拘了孩子不是?

如此半月过去,日子过得平静,我也乐得有个人陪我说话。

有天晚上,我和臻舒刚吃完饭,门口传来一阵鸣笛声。

不用想,就知道是那位来了。也是,还有个孩子在我这,不来看一下总是不合适。

“师父,”臻舒揪揪我的衣角,往我身后藏,“臻舒害怕。”

我牵起臻舒的手,站在正屋廊下:“不怕,有师父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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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丝 作者:一勺陆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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芪披了件黑色大氅,甩在身后好不威风,把街上的烟火气带进院子里,减淡了玉兰的香气。他走进院子,停在正屋的台阶下,抬头看着我俩。

臻舒忙向他规规矩矩地作揖:“臻舒见过军爷。”此后也不敢牵着我了。

我把手抄起来,看着院子里的玉兰。

“住得习惯吗?”莫芪道。也不知是在问谁。

我没说话,院子里一时安静了。臻舒忙接道:“住的很好,师父很照顾我。”

“你是秦爷的徒弟了?”莫芪说着,向台阶上走来。我抄着手,微低了头退在一边,让莫芪先进屋。

莫芪停在屋门口,向我道:“秦仙儿。”

我低着头一动不动。莫芪你不累吗。

莫芪无法,只好拉着臻舒先进屋,坐在了堂前主座上,面朝着大门。

我翘着腿坐在侧面最下首的位子上,眼觑着外面的玉兰花。天色暗了,花影影绰绰地看不清楚。

莫芪道:“臻舒,你跟着秦爷都学什么了?弹首曲子来。”

臻舒应了,去西厢抱琴来。在厅正中的长桌上放好,起调要弹《淇奥》。

“臻舒,”我阻止他,“换《幽兰》。”

莫芪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臻舒这孩子很识事,一曲弹完看没人说话,又接着弹另一首。总之把那些有隐义的都避开了。

莫芪听了好几首,方道:“有长进,跟着你师父好好学。”

臻舒起来行礼:“谨记军爷教诲。”

莫芪看了看他:“今夜留在西厢了,你去准备吧。”话放下了,人却没动。

试探我。

我不欲与他多话,也不看他,站起身拉过臻舒。

“他是我买下来的。”莫芪的声音从我俩背后传来,意有所指地说道。

我回过身。

“所以人是我的。”莫芪几步走过来。

我烦透了他这副模样,带着臻舒就往外走。

不想莫芪竟上来拉我,我猛地挥开他。

“秦仙儿。”莫芪沉声道。边上的臻舒吓得连退几步,躲在了门的另一侧。

莫芪的眼睛里隐隐地有怒意,我知道,一般这种情况下他马上就要发火了。

于是我抢在了他前面:“再给我一嘴巴?”

莫芪一下子怔住了。

我无所谓地勾勾嘴角,绕过他去牵臻舒,把他送回西厢去。

东厢的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鸣笛声又响起来。挺好,又能踏实两个月。

后来练琴的时候又练到《淇奥》,臻舒弹了几下,犹豫了一会,还是凑过来问我:“师父……那次你为什么不让我弹啊?”

我看着他:“这曲子是讲什么的?”

“君子。”臻舒倒记得清楚。

我没再接着说,让他自己想。

“师父是不是很不喜欢军爷?”臻舒又拉着我的衣服,我发现这小孩一紧张就会拽我的衣服,从衣角到衣袖。

我由他拽着,想了想道:“嗯。”

臻舒抿着嘴,小声附在我耳边说:“我也是。”

我俩都笑起来,背后说人坏话的感觉太好。

“军爷特别凶,他说话的时候周围都冷冰冰的。一点都不好。”臻舒开始玩我袖子上的扣子,“师父,军爷为什么不让你出去啊?”

我一怔,心下像是被拨动了根弦一样,一种说不出的涩从胸口里漫出来,漫得我嘴里发苦。

臻舒看我表情不对,忙后退了几步,一揖到底道:“臻舒知错了,请师父责罚。”

我回过神,伸手去扶他:“快起来,不关你的事儿。”

臻舒不敢再多说什么,规矩地坐到我对面,开始练曲子。

瞻彼淇奥,绿竹如箦。

有一天下午阳光很好,我在院子里弹琴,臻舒在边上举着书看,顺带手在另一张桌子上泡茶。

臻舒很喜欢喝铁观音,我为此特意找人去买了上等的,在家备着。

我曾问他,小小年纪怎么不喜欢果汁甜饮这些东西,反而爱喝茶?

臻舒像个大人一样,笑起来故作神秘却又带着点脸红:“琴师不自饮,饮茶。”

我一口白水差点呛出去,把手里的书拍在他脑袋上:“神神道道的跟谁学的!”

臻舒捂着头躲:“何妈带我上街的时候听的。”

我又用书拍了一下他的后背:“乱七八糟地瞎学!”

臻舒这下没躲,看着我眼睛里带了点笑:“不过铁观音真的好喝,很香。谢谢师父。”

过了会他又问:“师父怎么从来不喝茶?”

我一愣,想起点旧事儿道:“师父不爱喝。”

莫芪后来又来了几次,每次就听臻舒弹弹琴就走。我就坐在东厢里遥遥看着。

转眼到了六月,莫芪来得比我想象中勤,又出现在小院的门口。

莫芪似乎是喝醉了,身后也没跟着张副官,自己一个人在院里,谁也不让过去。

我把臻舒安顿到西厢去,自己抄着手站在东厢的廊下,冷眼看着他。

院里的人都被我屏下去了,省的看了不该看的,白惹祸灾。

至于我?该不该看我都走不了。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举着个酒瓶子,用力地掼在桌子上。

我不说话,心平气和地看着他发酒疯。

其实莫芪的酒品一向还不错,喝醉了也是安安静静躺着,最多牵着人的手不放,基本上不说话。没想到在这儿倒是让我看了个西洋景。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朝着我的东厢走过来。

我了然,又来这一套。我回屋取了点什么拿在手里,准备一会应付他。

“秦仙儿,”他站在东厢的台阶下看着我,声音倒是不大,“你想让我怎么办。”

我乐了,您把我关着还来问我,我可真是冤枉。

“看军爷乐意吧。”我轻巧道。

他皱了皱眉,把手里的酒瓶放在东厢回廊的椅子上。

我想都不想,拿起来就扔了出去。

玻璃在夜里发出极刺耳的一声脆响,估计吵到街坊了。我在心里默默地道了个歉,赶明儿个让何妈给邻里送点点心去赔礼。

“都半年了,你当真不让我碰一下这东厢。”莫芪的语气开始不善。

我烦躁地看着他:“我懒得重复。”

莫芪的声音一下子起来了:“那我今儿就乐意碰碰这东厢了。”说着,他一只脚踩到了东厢的台阶上。

我毫不犹豫地拔出手里的刀,莫芪没有防备,刀尖准准地指着他的喉咙。

我很满意,这么长时间的准备,没白练。

“滚。”多一个字我都懒得说。

莫芪用手指夹着我的刀尖儿,在咽喉前面上下比划,声音张狂的没了章法:“你再往前一点,你的仇就都报了。你想想你师父的样子,是不是。”

我的眼前突然浮现出好几张面孔来,他们离我越来越远,我努力地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到。

父亲、先生,我谁也留不住。

我见不到先生最后一面了,都是因为……

我的头突然发疯一样的疼起来,像是有钢针直戳戳地扎进来,在脑子里搅动。我不持刀的手捂住头,难以控制大叫出来,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

恍惚中我看到,莫芪要冲上台阶,正在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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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声说着什么。

不能,让他上来。

这是我唯一一个念头。我用刀划了几下自己的手掌,神志勉强清楚了一点。我把血淋淋的刀口指着莫芪,喊了什么我也记不清了,大意就是让他快滚。

莫芪仿佛是酒醒且害怕了,他往后退去,再然后我就看不见了。

迷糊中仿佛是臻舒扶起了我:“……师父……”又断断续续地听到“……走了……不来了……”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放心地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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