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君陨落

1 / 2 章 · 14,925

有所思

作者:茫茫禹迹

空青坐在帝座上,看着大殿外慢慢踱步进来的神君,眼神专注。等到那位神君进来站定,她方才幽幽开了口:“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为何不来?”这回话端的是气韵沉沉。

空青无奈低头,捋了捋袖子:“这谁晓得。你惯是个犟驴脾气。不想做的事就不会做,不想见的人一概不见。”

“……殿下不是要密谈北征之后的安抚事宜吗?”立在阶下的神君蹙了蹙眉,“花费时间说这些不相干的事情,成何体统。”

空青闻言又觑了觑神君的脸色,莫名觉得有些好笑。可是这笑容刚绽出来,就变淡了。她拉了拉袖子,把突然有些抖的左手藏了进去,掐了个诀,才压住了气海里翻腾的神息。

缗泽站在阶下,看着帝座上的女人说完后出神了片刻,在他以为要谈正事的时候,又对他微微一笑,说了句:“也罢。”对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开始盯着他看了。

缗泽蹙起来的眉头都可以叠被了,他耐着心气,勉强朝着帝座又作了作揖:“敢问殿下,究竟有何事?若是无事,缗泽就退下了。”

“就差没指着鼻子说自己不务正业了。”心里嘀咕的空青垂下了眼,觉得自己是在苦中作乐。她本来有好多话埋在肚子里,一时也没法说尽,绕来绕去,听到这句“告退”,只能垂着眼接着把玩腰间的长穗,过了一会儿,才轻声应道:“也罢。说到头,也是我叨扰神君了。”

这个时候缗泽还不知道,空青最后这句“也罢”说的不是他的脾气,也不是北征诸事。

这最后一句“也罢”,说的是他们俩之间的爱恨,就此作罢。

——她顾不上那么多。天道之力太过蛮横,她早该放手了。

缗泽闻言有些犹疑,但看着空青什么都不愿多说的样子,垂了眼,敷衍地行了个礼,利索地转身走了。

在他背后,空青用眼神送了他一路。从他毫不迟疑的走出大殿到他招来坐骑,她都死死地盯住了,那样子仿佛要把这人的每一个动作都刻进骨血里,灰飞烟灭也不敢忘。

又过了许久,感觉到缗泽的神息已经彻底消失,她才起身,抖了抖袖子,对着空荡荡的神殿叹了一声,只是还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就喉头一动,身形一晃。

片刻之后,好不容易勉强稳定住神魂的空青一点没敢吝惜灵力,御剑速速朝着剑冢去了。

她才从飞剑上跳下来,就看到胖乎乎的剑灵从剑冢结界上的一个小口子里挤了出来,掉到了她的肩头,还知道讨好地在她脸颊上蹭了蹭。

感觉到脸颊边的凉意,空青脚步不停,只是又瞟了一眼活泼好动的剑灵,从指间凝聚了些灵液给喂了过去:“懒的你。”

跨过结界,凛冽的剑意扑面而来。空青思量着,假若那时她不曾把南山的一番话放在心上,只和缗泽闭居此间,不去管这天地运化,是不是正好让她做个盘踞一方的山大王,是不是就能成为她和缗泽的桃花源……毕竟,这剑冢厚重的威压虽不至于伤到谁,可着实让人心境动荡,一时半会倒也罢了,就怕留下罅隙有碍以后的修炼。平日里,可没有哪个大神愿意到这种地界来逍遥快活的。

脸颊边凉悠悠的一团把空青拉回了现实,回神的她逗了逗挂在自己肩头抱着灵液啃得不亦乐乎的小不点:“灵力这东西能修炼还是自己修炼的好。我给你的,总没有自己修炼来得牢靠。你这境界都停了多少年了,你自己说说?”

剑灵还在空青肩头晃来晃去:胡说八道,它近来明明已经很勤于修炼了,这人还是一副急吼吼的模样。做事不能急于求成嘛……看在今日它难得“不劳而获”的份上,她开心,就不跟空青计较了。

这开心可没开心多久,吃饱了的它摇摇晃晃、摇摇晃晃晃到空青眼前的时候,突然动作一顿,急急忙忙俯冲了下去:情形不对!

“……毕竟,我也不能护你一世啊。” 自失地笑了笑,空青话音刚落,剑冢里就传出了悲鸣声,和着天地之间突然坠落的星光,别成一番景色。

天现异象,三山十洞的神仙们都被这动静惊动了,纷纷出来探问情况。

“这这这,这是——”

“天哪!这是哪位大能?”

“神君坠落——”

“这可如何是好,我大荒才刚刚平定啊!”

“……这、这是!”

刚刚统一的大荒又热闹了起来。担忧之人有,漠不关心、趁火打劫之人怕也不在少数。

缗泽坐着坐骑走到一半,才看见自己洞府的影子,猛然间心头一跳,转头一看,北边剑冢的方向依稀可见一丝青光。他脑子瞬间就空白了,也不知道怎么的,直接就想捏出个诀来,自己遁地,还好坐骑白龙还算清醒,一边调转方向,一边传音及时唤回了缗泽的神智:“神君!”

缗泽深吸了口气,俯身摸了摸白龙的鳞,触手便是白龙鳞片特有的冰凉坚硬。一激,他已然清醒不少:“……快。”

话音未落,白龙已经载着他向天际蹿去了。

剑冢里。剑灵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它俯冲下去被空青接住之后,空青突然呛咳了两声,接着空青的灵力就开始从她的躯壳里逸散出来。现下大部分都飘荡在这剑冢里,还有些厚重的竟可以凝出实体,化成波纹一层层荡漾开去。

这羽化的阵仗,它见过不少。可那大都是神魔大战的时候,它跟着空青见识到的那些先圣作古的样子……

不知所措的剑灵下意识幻化出肢体,想去堵住空青身上逸散出灵气的几个关窍,却发现自己甫一接触到空青,她灵力逸散的速度反而加快了。

不明所以,剑灵有些失神地看着自己逐渐充实起来的肢体,有些懵了:这是怎么回事?

空青想起很久之前,自己同缗泽开玩笑时,问他“羽化是不是很疼”,缗泽那时还是个从鬼门关里爬出来的少年,被她缠着一天,方才硬邦邦地给挤出个“我没化过,半分不知”的答案。

这会儿,空青看着结界外象征着大能陨落的星雨,挑了挑眉,自言自语,解答了自己若干年前的疑惑:“现在我可算知道了,羽化是个一点也不疼的事儿啊。”最多只能算浑身麻痹、四肢无力。

看着眼前还在傻乎乎折腾的剑灵,不放心的空青不免又唠叨上两句:“我不疼,不过这么一回事。只是这么多灵力,便宜你了。你可要好好消化。”

听到这句话,剑灵像被开水烫到的兔子,一下撤开了自己幻化出来的肢体,跳开了。

还没等它跳远,空青的手却伸了去,柔柔地拉住了它撤回的触须:“你当真要在这个关头丢下我?若真是这样,那就枉费你自化形就跟着我拆东墙补西墙的交情了。”

“攻玉。”见剑灵还是怕,空青换了脸色,换了语气,郑重地称了一声剑灵的名号,“我之所以选在剑冢羽化,就是为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咱辛苦积攒了一辈子的家当,可不能到了末了,便宜了三山十洞那帮子食古不化的老头老太太去。”

剑灵要是能哭,早就泪不成声了,可它不会哭。

它甚至一动不敢动。

它已经发现了,只要它稍微有点什么动作,灵力就会朝它这个方向涌来。空青的灵体已经彻底崩溃了,那些无法承载的灵力正在结界里寻找新的承载体。缗泽不在,它是借由空青的心头血点开神智的……

在这个结界里,沾染着空青神息,还让灵力感到亲切的承载体,除了它外,不做他想。

空青放松了拉着剑灵的手,望着星雨,歪了歪头:“唉,我其实有些后悔。西征、北伐、南渡,都不应当把你困在这一亩地三分地看家,早该让你多出去见识见识的。怎地……现在化形都像缗泽那条蠢龙似的,长出了尾巴?”说完了,又拽了拽。

要是放在往日,剑灵非得咬上她一口才是,这哪里是什么尾巴,这明明是它的灵穗。可现在看着她一口一个“缗泽”,神思恍惚、灵体崩溃的样子,它只能呆在原地,任这人作怪。

它此刻多动一分,说不定就是少陪这人一刻。

它恨,恨自己无口无心,也恨自己于修炼之途上耽搁的太多,如今只能眼睁睁看着空青陨落。

戳了戳剑灵吸收了灵气之后慢慢变得凝实的神体,空青感叹道:“不用担心,我不疼。就是以后怕是没人监督你修炼了。你自己可要好好下点苦工,千万别辜负了我这一身本事。怎么着,也得争一争做开天辟地第……二个成神的剑灵吧。”她差点忘了,上古传说里,还有个神君仿佛也是从剑里跳出来的。

“啧,我这么用成语,好像不是很对?”空青端着个插科打诨的样子,把抖得厉害的手重又往袖子里一塞,背过身去了。想了想,她用最后的一点力气召来了一把剑,为了避免被揍,还先对着客气了两句:“今天是我对你不住,暂时将你做个拐杵了。你看在我大限将至的份上,待我仙去之后,万万不可同攻玉一般计较?”

剑身嗡嗡作响,主动立在了地上,似乎是同意了。

“……谢了。”她本来只是想作弄作弄长剑的,没想到对方倒是答应的这么快。不过略一思索,她也就明白了:这剑冢里的神兵对神息灵气的变化一向敏锐的很,羽化这么大的阵仗,她瞒得过哪个呢……

“瞒过的,大抵,都是无心之人吧。”杵着这把锈迹斑斑的长剑,空青又往剑冢里走了走,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同闯入结界的缗泽第一次见面的情形。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

她怎么都有些记不清了?

很远了吗?

前世孽缘

“什么人?”正在练习劈砍动作的空青听见动静,警惕转身,戒备了起来。这个地方虽然看起来就是破铜烂铁一堆,还渺无人烟,一靠近就让人头疼脑热、浑身不适,但好赖是托了那只小剑灵的福,是才成仙的她现下能找到的最为稳妥的安身之所了,可千万别再出什么岔子。

远处的结界边缘。

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倒在地上抽动了两下,又不动了。

方才被她拿在手里的剑突然脱手,飞到背后戳了戳她。

空青一个踉跄,回过神来,恨了这长剑一眼,就想跳起来去抓剑柄。没成想剑柄逗着她往前走了几步,离那团黑乎乎的玩意儿近了之后,蹭地又缩回她背后去了。

空青小声埋怨道:“没出息。”

长剑剑身一滞,抖了两抖,但“大敌当前”,总算没跟她当场翻脸,只是又敲了敲空青的头,催促她去看看那团黑乎乎的东西。

空青无奈,只得前行。

直到长剑感知到空青已经靠近了那团物什,近得已有些危险——要是这是个故意来钓鱼的大能,这个距离足够他暴起一击致少女于死地了,方才凝固了三秒,没再跟空青计较,飞到了她身前,示意她握住自己,勉强壮壮胆。

空青拿着剑,很快掩藏起了自己眼底的笑意,底气足了不少。

一人一剑缓缓推进,已经到了结界附近,那团黑影也始终没个反应。

空青出其不意地抓着剑戳了戳那团黑影,又很快缩了回来。

黑影浅浅呻吟一声,翻了个面。这面没有完全焦黑,还有点人样。

空青这才看清,这团“东西”乃是一个一身血污的少年,而他背后的结界上有一条长长的大裂缝,现下上面正堵着个举止无措的剑灵。

这人闯入恐怕是个意外。要真是哪位大能看上了她这一亩三分地,怎么看,也是先抓这个成形的剑灵走一趟,再回来把这摆满了上古残兵的窟窿翻个底朝天,如此才比较合算。

心下有了答案的空青稍微放松了警惕,但为保安全,她本想顺手再用剑将这个少年戳上一戳,要是他真的是半死不活,就干脆让他死透,免得日后麻烦。毕竟满坑满谷就她一个大活人,要是把这人救回来,伺候、康复,还不是都是她一人经手?

没成想长剑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意图,猛地从她手里挣脱开来,高高飞到她身后,哐哐当当砸了她脑袋好几下,还真的用了力道,也不知道究竟是生空青要杀人越货的气,还是单纯不满她把自己做个杀猪刀使,有辱它一世英名。

“嘶——”空青捂着脑袋,倒吸了一口凉气,正想跳起来讲理,看了一眼周遭已经飞来的好几柄残剑,又老老实实蹲了下去,没出声:他们能在这里呆着全凭这里的凶煞之气,这凶煞之气实际又全是凭着这些残兵营造出的。好汉不吃眼前亏,她忍!

就这一下的功夫,残剑们已经唰唰唰围在了入侵者身边,比照她当初误入的待遇来看,有过之而无不及。当时她是有挡在自己身前的剑灵护身,才得了这些兵器的青眼,逃过一劫,这人嘛……怕是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揉着脑袋,幸灾乐祸的空青放松了下来。

虽说这漫山遍野都是断胳膊残腿的兵器,但生出灵智的这几个还稍微像点话,至少是比眼下的她更成器。他们都挡不住,那加上自己也是白搭……既然它们都主动跳出来了,那眼前这团焦炭可能确实是没什么危险的窝囊废。

“……这世上竟然还有比自己还废物的废物,也是让人开了眼界了。”趁着敲打自己的那柄残 剑没注意,空青心里一边琢磨着,一边慢慢挪到了开了个缝隙的结界边,一把抓过了剑灵揣进了怀里,低声责骂道:“你什么时候才能精准挖洞,不是教过你打开结界的方法吗,还没学会?这下可好,生拉硬拽撕破那么大个口子,还又被逮到了。活该你今晚没饭吃!”修补结界是需要灵力的,她才开始修炼,灵力一共就只有那么点。修完了,估摸着也就见底了。

被捂得死死的剑灵在衣物里面左冲右撞,听到最后一句,变本加厉:怎么可以饿肚子!

带头围住入侵者的那柄长剑本来都飘过去了,听到这边的动静,又朝着空青这个方向侧了侧。

空青加大了捂住剑灵的力气,眨巴着眼睛,谄笑了两声,装傻充楞。

长剑停顿了一会儿,又侧回去了。

空青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可不想日日都被一群飞剑追着她俩砍,还动不动就被剑柄一顿胖揍,多丢面子啊。

剑灵察觉到空青加大的力道,闹得更凶了:灵以食为天,没饭吃是会被饿扁扁的!

“饿扁扁就饿扁扁!闯祸了还想别人给你‘做饭’?自己修炼去吧。”

才侧过去的长剑感受到不同寻常的灵力波动,又转了回来。

被“盯住”的空青愣了一瞬间,朝着长剑尴尬地笑了笑,站起来拍拍灰,拔腿就跑。

现场的气氛静默了三秒。

围成一圈的剑,你碰碰我,我碰碰你,还是一开始那把长剑追着空青飞了去。

第二日。

鼻青脸肿的空青带着饿了一天的剑灵蹲在那团黑影不远处,恨铁不成钢:“他们……就这么围了这东西一宿?也没揍他?”

剑灵气若浮丝地蹭了蹭空青的脖子,表示的确是这样。

修补了一个晚上的结界,空青一直没注意剑灵的状态,这会儿才正眼看了它一眼:“昨儿我修补结界的时候,怎么不自己修炼?”

剑灵蔫蔫地趴伏在空青肩膀上,没动弹——它凝聚出来的那点灵力沫沫够什么使的啊。这么饿,它还是省点力气吧。

空青摸了摸饿到有点褪色的剑灵,想了想,抽出腰间的那把短剑在手上划了一道,放到了剑灵旁边——天蓝色的“水球”看起来确实没有深蓝色那个活蹦乱跳的顺眼。

前方的剑阵感知到了夹杂着血腥气息的灵气,嗡嗡作响了一阵子,特意让长剑过来探察是不是空青又作妖了。

长剑来的时候,正好撞见装作没什么力气的剑灵从空青的左肩膀默默爬到右肩膀。

“挑食呢?”空青低头哂笑,收回了手:“行吧,我再想想法子……”她昨晚灵力是耗光了的,现在连个最低级的治愈术都使不出。修炼还需要些时日。唯一令人宽慰的是,她已不是肉体凡胎,这点伤口眼见着就自己慢慢愈合了。

饿到发慌的剑灵听到这玩笑,干脆直接悬在空中,把屁股对准了空青:它小时候饿极了饮血是它不知道精血有多珍贵。今天饿一顿两顿的,它还受得了。

可剑灵本来就是个球状物,眼下它的灵穗还没有长出来,空青也分不清对着她的到底是头是尾,她就看着这个小圆球挪啊挪啊,挪到一半就不动了。

长剑倒是感受到了些许端倪,飞过来停顿了一会儿,就又高高扬起,轻轻落下,敲了空青一下。

空青猝不及防又挨了打,眼睛都睁大了,拉长声音道:“又打我作甚——”

“打你不珍重自己。”长剑和剑灵虽然不能交流,但所思所想竟然在一瞬间高度一致了,勉强统一战线。

可惜空青听不见,只能看着一大一小都漂在空中,有那么点同仇敌忾的样子。她难得明悟一回,底气有些不足,摸了摸身上挂着的剑穗,向长剑郑重地承诺道:“以后,以后不会了。空青一定万分珍重自身。”

长剑悬在空中,凝滞了一会儿,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就飞回去了。

放下心的剑灵也乖乖掉回了空青手心,被空青好生揉了一把。

接下来的日子里,剑冢里生出灵息的诸多残剑,不知为何都对那个受伤的少年格外关注,也迫她对其多加照拂。在长剑的指引下,空青竟然也在看似荒芜的剑冢里翻出了不少救命治病的花草。空青那时不通药理,就这么乱七八糟地都给那少年服下,却也勉强救了他一条命回来。

少年醒转的那日,空青正好守在他旁边,察觉到响动,想也没想,先拿剑压制住了,开口还是客客气气地:“你叫什么啊?”

生出灵息的残剑们此刻都散落在四周伪装着。要是它们有耳朵,恐怕早就竖起来了。

“……我不知道。”少年垂眸想了一会儿,才这样答道 。

“不知道?”空青手中的剑多用了两分力道,“我看你是不想说吧?”

出乎空青的意料,躺着的人自己主动将自己的命门递到了空青剑刃间,一双沉沉的黑眸对上了她的眼:“我真的不记得了。如若你不相信,可以一刀了结了我。”

空青颇有些为难,偏偏之前对他多加照拂的残剑们却迟迟没有动作。

躺着的人突然换了动作,撑起了身体,空青还没来得及避让的剑刃上就此染上了血色。

“关键的时候倒是都装死了。”空青心里嘀咕着,面上强作镇定地很快拿定了注意。握着剑,她站了起来,剑刃还是指着那双眼睛的主人:“我救了你,而你又说你什么都不记得,那今后你的命就是我给的。如此,你就叫‘缗泽’吧。”

“缗泽?”

“维丝伊缗的缗,水泽的泽。那里是我出生的地方,很漂亮的。”

“……好。从今日起,我就叫缗泽。”

“对了,缗泽。”

“恩?”少年脖颈一旁的剑被撤走了,他望向少女。

少女在笑,眼睛里裹着三分狡黠、三分调侃,提着剑悠悠地晃了晃:“这可不是刀那种粗莽的东西,这是剑。”

那是缗泽第一次理解“言笑晏晏”,但少女眼眸里那几分警惕让他觉得自己还是再多晕一阵子比较好。

空青说这话本意就是为了讨好周遭躺着的那些剑,果然,这话一出,刚才还肃杀的气息去了一半。她正感叹自己聪慧,夸剑是夸得不着痕迹,就看见躺在地上的缗泽又突然晕了过去。

“喂!”空青用脚踢了踢地上的人,“你这人怎么说晕就晕啊?真是枉费我喂你吃下去的那些生在犄角旮旯里的天材地宝了。”

缘起缘灭

那时候,她花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缗泽的伤治好。之后,两人便一道在剑冢中修炼。

可世事难料,缗泽修炼进程可谓是一日千里,很快就能到了能够压制剑冢威压的境界,她却迟迟没有成神。最后还是误打误撞,闯入了南山神君的禁制,托了南山神君洗脚“圣水”的福,才勉强拥有了自己的神格。想到这里,空青又想起了南山君:“南山君啊,还是你算无遗策——我这颗真心,终究抵不过天命。”

……

那年。

“都多少年没有做梦了啊。难得一梦,竟然梦到了个美娇娥……”南山嫌弃了自己一把,闭上眼再睁开,站在银桂树边的女子还是直愣愣地盯着他瞧:这么直白放浪的眼神,自他平定八荒登上帝座以来,可是罕少见到了。有趣,有趣。

“梦?”空青记得自己明明是饮下了一壶剑南之后,把缗泽往日里那些千叮咛万嘱咐通通忘在了脑后,追着一只少见的青鸟偷偷跑出来的。她只记得自己追得累了,便随意寻了一颗银桂树靠着休息了一会儿,怎么再一睁眼,除了自己倚靠的银桂树样子没变,所见全都不一样了。思及此,又不太相信地使劲眨了眨眼,“我竟是在做梦?难道我听了八荒刚刚平定的消息,就放松到了这种地步?”

南山听见空青的喃喃自语,不免好笑,仔细抬眼去瞧,才越发觉得这女子眼熟,他却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这几日来,他总觉得浑身不大痛快,今晨去问碧岩要了一剂安神的药,说是能让人忘记忧愁好好睡上个三天三夜。他服药时,就已经在南山周围下了严格的禁制,也自信无人能无知无觉地进来。现在看着空青站在原地扣扣索索的样子,在心里叹了声:要不是梦,这姑娘可真不简单。要真是梦,这梦可真够真实的。

看着空青纠结的样子,南山并没有放下戒备——这几千年里,还没人用过这样的招式来偷袭他。本来是想一把将人送出结界的,却终究是抵不过好奇,多了句嘴:“如果真是梦,你想做什么?”

“罢了罢了,做梦就做梦!八荒乱了这么多年,方才平定,我为此做个梦庆贺一番又何妨?”千八百年都没做过梦的空青看着眼前风华绝代的人,干脆破罐子破摔了,还真的想了想自己在梦里有什么需要完成的心愿,眼珠一转,道:“既然是做梦,那便是提什么要求都可以实现啰?”

不等南山反应,空青自顾自嚷嚷道——我要成为神君!

君字在南山之间回荡开来,阵势很足够。

被一声吼叫叫得灵台清明的南山看着眼前的小仙子大叫之后鼓足了劲冥想的样子,呆了呆,有点为难:难不成真是巧合?巧合地遇到了一个脑袋……不太灵光的小仙子?

“那个……”南山打断了空青的冥想。

“恩?”空青没搭理南山,放下了双手,“奇怪,我还没成仙时,做梦将醒未醒的时候,都可以靠自己的想法改变梦境啊。现在成了神仙了,连这点小要求都做不到了?”

南山把自己后半句“这不是在做梦”给吞了回去,反问了句:“你为什么想要成为神君?”

“当然是因为我有想要保护的人啊!”

“想要保护的人?那挺好的,有志气。”

“恩,确实。”空青摸了摸还在袋子里昏昏欲睡的剑灵,“唉,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保护他们。八荒乱了那么久,虽然南山神君听起来颇了不得,可说到底,我这一身的安危也靠不上那尊大神啊。”

“大神?”

“你让让我。我的梦里,岂容你把好处都占尽了。”空青坐到了南山身旁,依葫芦画瓢,学着南山的样子把脚也放进入了灵泉,“真暖和啊,你还挺会享受的。”

“好说好说。不过,你为什么管他叫大神?”

空青放松地踩着灵泉的水,放松地说了下去:“你不知道吗?啊,梦里的消息可能要比我醒着的时候迟一点点,说是南山神君前段时日终于一统八荒了。称呼他为大神,也不为过吧。这八荒都乱了多久了,竟能一统八荒,是个人物。”说完了,还豪气地扬了扬手。

南山凝视着这个对他的神阶毫无察觉还对着他挥手的小丫头,觉得甚是稀奇。

“也是,不是极为厉害的人物,怎么能一统八荒。”空青吸了口气,“我这样的废物肯定是见不到他面的了。”

“怎么会,你离晋升神位只有一线之隔了。”南山凝视了一会儿空青,更好奇了,这仙子身上的神息,没由来的熟悉。

“可我这一线之隔,都隔了——好多年了。”空青想到停滞不前的境界,头疼。

南山见她丧气,干脆换了个话题:“那要是你见到了,你怎么办?”

“见到了,先要看看他好不好看,有没有缗泽好看。”空青又想了想,“然后不管他好不好看,都点一炷香,把他供起来!”

“嗤,你还挺有想法的。”头一次当面听到有人要把自己供起来,南山及时收敛住笑意,随手摘了一个灵果,识时务地又换了个话题,“缗泽?这不是个地名吗?”

“啊,你知道缗泽。不愧是我梦里的蛔虫。”空青有样学样,也摘了泉边的一颗灵果,随手擦了擦,啃了一口,“一个缗泽是我出生的地方。还有一个缗泽是我成仙以来唯一见过的人,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应当是顶顶好看的。”

“唯一?”顾着腮帮子的南山见空青随手一拿就是上千年的灵果,觉得这小仙子运气实在不一般,折了枝银桂拨弄着玩水,顺着她说下去。

“对啊,唯一。自千年前的神魔大战之后,我便成日都在那剑冢里呆着了,实在憋闷得慌。偏偏缗泽每次出去再回来都是一身伤,告诫我外面神君遍地走,到处都是危险,一定要多加小心。不然,他怕护不住我。他修炼的速度一日千里,功夫比我高那么多了,还是受那么多欺负,可见世道险恶。所以我想,我一日不成神君,就一日不出剑冢!这样,也不会麻烦别人啦。今日,今日是个意外,待我醒了,我就回去,不给他惹麻烦了。”

银桂断了,南山转头看了眼还在喋喋不休的小仙:“你方才说,你在哪里修炼?”他没记错的话,剑冢是让苍冥神君特意讨要去的。

“剑冢啊。”空青看了眼南山严肃的表情,“嗨,就是一个没人愿意去的埋剑的地方,荒芜得很,不知道也很正常。不过,你也不要灰心,能知道缗泽已经很了不起了。缗泽一开始都不知道缗泽。”

“是吗?”感受到禁制波动的南山低头笑了笑,冲着后面随意挥了挥袖,打开了禁制一角,银桂旁立刻出现了一个人,他站起身,主动调笑道:“苍冥神君,我今日方知你真名。缗泽,的确是个好名字。可你也太不厚道了吧,你讨要那与你八竿子都打不到的剑冢的时候,可没坦诚以对,讲明是因为剑冢里还有个这么有趣的小仙子啊。真是好一出金屋藏娇。”

“缗泽,你怎么会在我梦里?”空青顺着看了过去,竟然看到了缗泽,他身上磅礴的仙泽一瞬间就吸引住了空青的注意力,“你不是才成神吗,怎地……一下就成了神君了?”

缗泽一惊,方才想起来在南山神君的禁制里,他隐藏修为的小把戏恐怕是失了效了。

空青这下反应了过来了,冲着南山埋怨道:“这不是梦!”出门前她就不该喝那坛子剑南酒,这脑子现在忒不好使了。

“我何曾说过这是梦?即便是,按情形来说,也应当是我在做梦吧。”南山心里觉得奇怪,这仙子识不出自己的神阶,却一眼能勘破缗泽的。

空青有点生气,想要拔剑——这人误导自己,还看了那么久的笑话!

缗泽飞掠过来,拉住了空青,藏在身后,急忙解释:“南山神君,不,陛下,空青她无意冒犯。”

南山整了整衣衫,一双手藏在袖子里拨了拨圆盘,赤足走到缗泽身边。这星盘他是越算越心惊,嘴上却还得平平淡淡:“苍冥君客气了。”

看了一眼冷脸待自己的空青,南山还是没能忍住,对着缗泽道:“不过,我奉劝苍冥君一句——扯谎哄人,可不是个好习惯。”

这八荒,平定三千年有余了,这姑娘却还说“刚刚平定”。且苍冥神君自入他座下,就罕少受伤,这姑娘却说“每次都浑身血污的回去”。他倒是从未想过,自己座下这位素来冷硬的苍冥神君竟是个喜欢哄骗姑娘的软骨头。

缗泽喉头动了动,答了声:“是。”

空青听到“南山神君”的称呼之后,就够惊讶的了,此番又听到了“苍冥神君”这四个字,灵台勉强运作了一会儿,还是消化不良:“缗泽,你又骗我?先前你突破境界的时候就瞒着我!”

缗泽回身握着空青的手,脸色不改:“我是怕你担心。”

“又骗?看来还是惯犯。”南山冷眼看着听着缗泽说的藏一半露一半,还是没有坦诚以对,偏偏那小仙子倾心以待,快要全盘接受了,心里无端端冒出一点鬼火,鬼使神差地掐了个诀,决意要多管一次闲事。

——灵泉的水突然涌上了半空,兜头就朝空青砸了去。不偏不倚,一点没砸到缗泽身上。

空青被砸成了个落汤鸡模样,想也不想,挣开了缗泽的手,拔出剑指着南山:“这水,方才你还用来洗脚的!”

“你不是也洗了。你还吃了我培育了千年的一枚灵果呢。这么快就不记得了?”

空青顺着南山的目光看向了那个光秃秃的果核,有些语塞。

缗泽急忙上前两步,护着空青:“还望陛下见……”

话音未落,半空里出现了一只凤凰的幻影,俯冲下来,绕着空青飞个不停。

“不过好歹你称我一声‘大神’,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就不记仇了。你修炼只剩灵窍未开,我就助你一臂之力。这算是送你的见面礼了。”南山看着痴迷地望着凤凰的空青,“怎么样,我这盆洗脚水,倒的不亏吧?”

“不亏、不亏!一盆水能让我成神的,哪里是什么洗脚水。南山大神不亏是南山大神!连洗脚水都是香的。”

“噗嗤——”南山笑得难以自抑,这苍冥君费大力气藏着的小娘子果真有趣,“那我们便一笑泯恩仇?”

“嗯嗯嗯嗯嗯嗯。”空青不迭地应了,她凝滞了几千年的境界,一朝突破,开心得不知如何是好,根本没听这尊大神到底说了什么。

“那我就恭喜……”南山拿着才从北斗那里顺来的名册,愣了愣,他以为这丫头顶多能登上神籍,谁知道她直接窜上了神君簿,压下惊讶,往后翻了翻,果然在末尾找到了新的神君称号,“青羽神君了。”

“同喜同喜。”空青收了剑,冲着南山一抱拳,转身又去拉缗泽的袖子:“缗泽,我成神了!我终于是个正儿八经的神,不对,是神君了。看来我修炼那么久也不是没有道理嘛,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恩。不过下次千万不能如此莽撞了,知道吗?”缗泽看了眼浑身还湿淋淋的空青,使了个诀,给她换了身衣服。

南山看着也乐了,但他接到了北斗的询问,免不得先去那边走上一遭,看了眼还在桂花林欢喜胡闹的空青,笑了笑,向缗泽示意随她去,接着就隐了身形。

缗泽多看了眼南山离开的方向,心里喜忧参半,没有听南山的,反而走上前拉住了空青,打断了她的欢天喜地:“我们回去吧。”

“恩!”

……

空青想起来那时候一无所觉的自己,摇了摇头。那时,她还以为,缗泽是因为担忧她得罪南山才那么忧心。现在想起来,彼时,她和缗泽之间的裂痕恐怕已经弥深弥广了。

“情之一字,还真是复杂啊。”

“攻玉,我们的缘分,恐怕要尽了。”这是空青留给攻玉的最后一句话。

长剑没有料到握着剑柄的那个潇洒姑娘会突然消散在空气里化为星尘。瞬间失去掌控者,它一时不察,摔回了地上,却再无可以找茬的对象了。

白龙长吟

另一边。

缗泽抿着唇紧赶慢赶,浑身都绷紧了。可快要接近剑冢的时候,坐骑白龙却是一顿。缗泽知道神兽虽然不能化形,但直觉一向很准。

这一顿,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接着,他听到了他此生最不想听到的声音——白龙长吟,这只有在阵势浩大的天地同悲中才能听到的声音。上一次白龙发出这样的声音,是南山神君作古。在他作古之后,山川动乱,八荒无首。

缗泽看了眼天边,没有出声,脱力一般伏在白龙身上,他眼前突然有点模糊了。

白龙腾跃时,隐约听到后背传来的了一句叹息。那声音融在风里,变得很轻,轻到让它觉得可能是自己出现了幻觉,轻到才入得它耳,就已经被流风拂去:“天意、天意……”

剑冢。

剑灵看着空青一瞬间散落成点点星芒,呆立了片刻,便着急地伸出触须去拼起光点。其实它心里已经晓得这都是白费事,羽化这个事情向来是神仙的宿命,说的好听叫与天地共存、永垂不朽;说的直接一点,就是尘归尘,土归土,这世间缘法皆成空幻,再不可搓摩。

它只是不甘心,还有些后悔。

它往日里怎么就仗着有空青作伴,尽干些为非作歹的事情,让她去收拾烂摊子?

它怎么就没有多用心一点、懂事一些,看到空青的辛苦和伤处,为她分担呢?

它怎么就这么没用,在空青的羽化的时候,尚且只是个修炼了上万年也不能化形的剑灵呢?

从前它很少品尝到这后悔的味道,如今一品,方才晓得,这后悔的滋味正应其名——方才入口,就恨不得从未尝过。偏偏如此伤神的时候,还有一股灵力在它躯壳里横冲直闯,它来不及难过,一下就晕了过去,再睁开眼,一堆长剑正绕着她飞。

一时记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醒来的攻玉捂着心口,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下意识唤了声“青青”,就欲伸出幻化的肢体去找人,可入眼,却是一双五指分明的小手。

——她化形了。

攻玉渐渐记起来之前发生了什么,眼眶里掉出来的水珠却一颗接着一颗,停不下来似的。

现在,她有口能言,却无人可听了。

长剑们围着攻玉飞来飞去,却拿这才化形就嚎哭不止的小姑娘一点没办法,只能干着急。

缗泽赶到的时候,剑冢里已经重归平静,只是结界外站着不少从附近赶来的神君。

他仔细一探,发现有一个小女孩寸步不让地拦在残破的结界前,一只手里拖着把破剑,另一只手不断抹着自己的眼泪。虽然还抽抽搭搭的,可身上却笼罩着磅礴的剑意,奶声奶气的威胁着在场所有人:“青羽神君已经与天地同命了。诸位神君在这里也捞不到什么便宜,与其在这里耽搁时间,不如回去好生开个大会,想想这大荒的帝座究竟是谁来坐吧。这里头可占的便宜可比眼下捞人遗物的便宜大得多了。”

不少神君是平日真的受空青惠让颇多,此番见到异状赶来也只是为尽一番心意,见此场景,依礼拜了一拜也就走了。还有些神君憋红了脸,因摸不清眼前的女娃娃到底是个什么底细,又不好众目睽睽之下出手教训,气得拂袖而去。

“怎么,诸位神君连死也不让我家神君死得干净么?这份‘心意’我这个刚化形的小娃娃收下了。”小女娃的眼神在剩下还不肯走的神君之间逡巡了一遍,又加了点猛料,“八十一日之后,剑冢会为青羽神君办一场羽化庆典,诸位想来便来。今日,恕我剑冢不予招待。若有神君还想擅闯,只要我剑灵一族一息尚存,誓与他,不共戴天!”

话音一落,在场不少修习剑道的神君心神一荡,心知羽化是确有其事了。但看着苍冥神君和这个小剑灵的样子,料定此地多半不可久留,也就来不及计较这剑灵究竟怎么化形的,拉着道友纷纷退场。

——千万年前,那只化形的剑灵才出世,其实力就已经可与当时的四荒之首相媲美,这娃娃看着小,恐怕也不好惹。

在场还有些仗着灵力尚可跃跃欲试的年轻神君,看着比自己还能耐的几位神君听闻剑灵化形一说都打了退堂鼓,虽说是一头雾水,出于谨慎,还是跟着走了。

几句话说下来,场面上只剩了寥寥几人。

缗泽这才急忙向前踏出一步,却没想到一丝剑意突然袭向面门。他偏头一躲,额际已然出现了一道血痕,只听得那个自称剑灵化形的小娃娃又开了口:“我家神君陨落前多承诸位照顾,只是今日着实不便,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之前一直老神在在的一位白胡子老头揣着手,挡在了缗泽身前,开了口:“那空青陨落时,可曾说过什么?”

“……”小女娃吸了吸鼻水,撇开了剑,开口却是:“望太华神君恕罪。”

小女娃又向着白胡子老头,也就是太华神君,老老实实地做了个揖。竟是一字不肯多说。

太华神君望着不愿意多说的小女娃,又转身瞥了一眼身后站着的缗泽,揪断了好几根胡须,干脆拉着另外一个不停抹眼泪的女神君走了。剩下的两三位神君见此情景,也知今天不是好时机,只好跟着太华离开了。

只有缗泽还站在那里。

剑灵打心眼里不愿和他多话,索性也不搭理,径直打开结界回了剑冢。

缗泽思量了一番,还是跟着进去了。这结界是由空青加固的,旁人进不来,可他和空青尚未解除道侣关系,自然是哪里都能去的。

攻玉走了两步,察觉那个气息一直跟在自己身后,转身、抬手、举剑,动作一气呵成:“请神君好自为之,勿要再往前一步了。我家神君不待见你,莫要搅扰了她清净!”

缗泽不想和攻玉在这些细节上多做纠缠,直入主题:“空青为何会突然羽化?北征之时尚且安康。”

攻玉耐着性子听完一段话,嗤笑了声,说出来的话却步步紧逼:“我一个因为苍冥神君几句话就被关在剑冢的小小剑灵知道什么。神君这个枕边人都不知道的,我又如何能知晓?”

被“枕边人”三个字糊了满脸,缗泽努力在记忆里挖掘上一次他和空青独处的画面,却无论如何也记不起来——他们这万年,何曾共枕过?

看缗泽的神情,攻玉就知道自己猜的是对的,这两人怕是早就有其名而无其实了。讽刺一笑,她今日无心和这个野心家纠缠,直接一剑送缗泽出了结界。

缗泽站在结界外发愣。白龙游动过来,趴伏在了他脚下,见此情形,亦不忍心打扰他,只是心中仍旧感慨:人都作古了,做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羽化大典

青羽神君作古和剑灵攻玉化形的消息很快传开。

在大多数神仙的眼里,前者不明不白的突然陨落,顶多算多了个不可说的传奇;后者,才是不少人更乐意投入精力好好关心一番的——这剑灵,现在这个情势竟也能化形?那又如何化形?千万前年那个化形之后阵仗闹得如此大,眼下这个,是不是也得要把四界搅得天翻地覆?

炼器一途的修士更是盯紧了剑冢——既然剑灵尚且可以化形,那神兽呢,那神器呢,若是万物皆可化呢?只因青羽神君陨落不久,余威犹在,他们又忌惮太华、凫徯几位出了名护短的老神君,这才不敢上门试探,但暗地里已经有不少人打起了其他主意。

攻玉本以为来参加羽化大典的人至少得有几十上百个,便自己一个人埋头在剑冢里折腾了不少日子,好不容易才把地方收拾出来。没想到,到了第六十四天,新帝君即将即位的日子也定了下来,还昭告了天地,正好和她当初随口承诺的羽化大典撞上了。

到了大典这日,攻玉在剑冢结界门口等了一个朝暮,迎来的也只有寥寥几人,几乎就是陨落那日最后留下的几位神君。

只除了缗泽。

他是新的帝君。

此情此景不免让攻玉觉得讽刺。空青生前门庭有多热闹,此刻门庭车马稀的模样便多添几分凄凉。她这些天总还盼着空青的羽化大典能被她办的热闹些,做了不少努力。托了前几日赶来帮忙的凫徯神君的福,说是要给空青一个体面,她连衣裳打扮都换了一整套,总算是有了小姑娘的模样。

说起来拾掇攻玉这事,其实还惹得凫徯没少抱怨空青。整日里念叨她教小孩子什么不好,一个净尘诀都不会念,剑诀倒是一套接着一套。所有人都默契地忽略了攻玉在空青离开之前还只是个剑灵这一事实。凫徯认认真真的给她梳洗,攻玉难得安静的待在原地,听着凫徯抱怨空青,也不回嘴。

剑灵未化形之时,都未曾这么安静过。眼下看着攻玉这幅冷寂模样,剑冢里或坐或站的几位神君打了几个眼色,却都不好开口:剑灵的岁数不一定比他们小,可化形还没几天,认真来算,还是个小娃娃,这要怎么劝?

倒是太华没理会那么多,看着攻玉时不时在剑冢结界开口处晃悠来晃悠去,等到暮日西沉对他们也没个反应,开口道:“前些日子倒没见你这么勤快,今日倒是盼着人来了?他们都去新君即位的大典了,甭看。该来的都来了,小妮子还不赶快给我们倒点茶水?”

攻玉听到这话,不耐烦地回头瞪了太华一眼。

太华神君正欲回嘴,却惹来凫徯神君一声轻嘲:“活该。”

太华神君一听,眉毛一扬,胡子一吹,眼睛一瞪,撸起袖子就要斗法。两人见招拆招,其他几位神君非但没有阻止,还时不时说几句激将的话,见缝插针的施一点小法术拱火,剑冢倒是热闹了起来。

攻玉还是站在门口等着,但这回听着背后鸡飞狗跳的斗法声,眉头总算舒展开不少。

见状,凫徯和太华打得也更热闹了,连坐骑都唤了出来凑热闹。

背后几位神君互相打了个眼色,心头安慰了不少:他们还没哄过孩子呢……

天完全黑了,新君即位的钟声也终于响彻大荒。

剑冢结界外的寒风愈发凛冽了。

攻玉感受到了四周若有若无的窥探,回了剑冢,关掉了结界。今时不同以往,继承了空青九成灵力的她随手就可以修补或是加固剑冢的结界。

想到刚才那些令人不快的视线,攻玉又格外施了一个遮掩的术法:有人想看,她偏不如他们的愿!

羽化大典开始了。

说来奇怪,这典礼向来没个说法,众神也不知道这规矩究竟是谁什么时候传下来的。要说讲究,也就讲究个招魂的仪式。非要再加点什么,就是当场必得有人做个见证。听起来很是随意,可是若有神君陨落,未能好好办上一场,来日大荒必有天罚。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大典这才成了个传统。

攻玉向几位神君拜了一拜,算是行了谢几位神君肯来见证的礼,转身御剑去了剑冢最高处,做出了招魂的架势。

不料,异变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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