葱岭寨后半部分是搭在山头上的小广场, 一般寨子里有什么活动在这里办,没活动的时候这里处于受阳面,被用来晒晒辣椒干豆角干萝卜之类的, 时不时还用来放熏腊肉的箱子。葱岭寨在深山里, 但是也不至于和社会脱节, 下了山就能去山脚的小市场变卖自己的晒货, 市场老板们接收之后稍微票制一下就成了景区纪念品, 还是苗族同胞的手作, 价格能翻好几番。
现在就是没什么活动的时候, 广场里大多是些晒货,村民们也不怕人偷, 来这里的游客大多素质不错, 就算偷了也不怕, 赔起来能赔得对方长记性再也不敢来这里。
只有最边缘, 做了个老娭毑, 在那里守摊子,摊位上大多是些苗族服饰, 旁边还有个更年轻的穿苗族服饰的女孩, 捧着摄像机, 是专业出租摄影的小摊子。
大概是已经入了夜, 两人都没什么招揽生意的性质,坐在一块儿一遍嗑瓜子一边闲聊, 方淮曳和方之翠蹲在摊子边看苗服她们也没怎么管。
“请问这广场后面是什么呀?”方之翠问道。
女孩回答:“就是山啊。”
简洁明了的回答。
“什么建筑都没有吗?”方淮曳好奇起来。
女孩摆摆手, “就是纯天然的山景, 但是晚上不好看哩。得白天, 白天看漂亮得很。你们要条凳子坐坐吗?”
方淮曳闻言眸光微亮,一边道谢一边拉着方之翠坐下了。
“请问怎么称呼?”
女孩把自己胸口的导游证晃给两人看, “叫我小白天,这是我阿酿,啊,就是我娭毑。”
“她姓仡肖,但是用汉姓的话,你们叫伍娭毑就行。”
苗族内部的姓氏十分复杂,光同一个寨子可能就有几十个不同的姓氏,但是归位汉姓一个汉姓下面对照的却不止一个苗族姓氏。方淮曳以前上民族文学精选的时候了解过,但是为了保持尊重,她还是叫的仡肖娭毑原姓。
小白天听了她的称呼,眉开眼笑起来。
仡肖娭毑话不多,几人闲聊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笑吟吟听着,顺便拨一拨自己手腕上的银铃铛。
年轻人要聊起来再简单不过,尤其是小白天这种专门和人打交道的向导,近期人流量少了,她生意也少,在山上憋得不行。
方淮曳和方之翠对视一眼,状似不经意般提起:“不然这两天你当我们的导游吧?你的业务就是带小团的私人导游吧?”
说罢她狡黠地眨眨眼,“咱们不走旅行社的路子,给你免了抽成,直接把钱给你。”
小白天微愣,今天她还真没招徕生意的想法,纯粹是因为方淮曳和方之翠和她后续聊得投缘才坐在这里唠嗑。
平常她摊子前头蹲了人,她也要问一句要不要凳子的,但大多都以为她要推销,摆摆手连忙就走了,坐下和她攀谈起来的还是第一次,她还以为两人是想和她混熟了等会拍照租衣服讲讲价,结果没想到给自己谈成了一笔生意?
“在这里走走其实不用导游也行。”小白天诚恳地提醒,“景区总共没多大,你们又是开车来的,其实找导游没必要。”
“其实我们原来也没想找,但是和我们同路的几个小姑娘说想去禁区里走走,”方之翠托着下巴编好了理由,“她们说问了导游,去后头这座山也没事,就去些你们平常经常采山味的地方,都是些踏过的路,还问我们要不要一块。”
“原本我们俩以为只能在景区里走走,现在没想到还能去别的地方,那自然也要去走走。不过我们不可能一直蹭她们的导游噻,自然要自己找一个的,说起来除了后头那座山,其余几座可以去吗?”
方之翠的话音落下,仡肖娭毑抬头看了她们一眼,眉心轻蹙,小白天仿佛也怔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既然是禁区,那当然是最好不去的。毕竟这里算是深山,山里有什么还不一定,挺危险的。这个后头的山里你们如果非要去,我倒是可以带你们去外围瞧瞧,别的嘛,我个人建议是不要的。”
“啊?这样啊。”方淮曳故作失落,“那这里还有什么别的有意思的地方吗?”
小白天沉吟片刻,“如果你们需要我做导游,我可以带你们去三苗集市逛逛,你们也可以等一天,后天阿满姐姐回来了,可以带你们骑马去巡山,还可以做苗族手工。”
“巡山?”方淮曳略显困惑。
“是你们进山的那两座,不过走的不是规划的路,是我们这些年来自己踩的路,可以骑马上去,挺有意思的。”小白天解释道。
“也可以,”方之翠点头应好,“那明天开始就麻烦你带我们玩啦,有什么要我们配合的可以直接说。”
小白天乐了,“签个合同吧,我正规旅行社出来的,做导游必须把合同准备好,我把电子合同发给你们。”
几人将这件事商定了下来,又签了合同,方淮曳和方之翠就告辞了,只等明天。
“对了,”小白天突然提醒道:“这几天山里晚上的天气有点变化莫测,蛇虫鼠蚁这个季节又最喜欢出动,如果晚上出门最好不要走太远。”
方淮曳眸光微闪,点头应了声好。
见两人的身影彻底走了,小白天才垂下眸子,对一旁的仡肖娭毑说:“真的一直有人带游客去山里吗?”
“我也不知道,”仡肖娭毑说:“我天天守在这里,从来就没人从我这里越进山里,估计这群小崽子为了钱开了别的路。”
说罢她低斥一声:“这不是胡来!”
“明天不能让她们进山里,”小白天咬了咬唇,“阿酿,这些年没出事算是幸运了。”
“也不一定没出过事,每年山里死几个人不足为奇,谁知道是不是她们大胆从别的什么地方带进来的游客?”仡肖娭毑脸色微沉,“把这些小的今晚上叫出来。”
小白天点点头,“好,我晚点儿就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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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淮曳和方之翠回了房间之后合上窗户才发现窗上竟然已经覆盖了隔音棉,打电话问客服才知道是她们离开的时候保洁员来帮她们安上的,说是夜里风大,动物发出的声响也聒噪,加了隔音棉睡眠环境更舒适,顺便还请求她们在某音上给个好评。
这一套服务行云流水,找不到丁点破绽。
方之翠看了眼窗外,抬手把隔音棉戳开一点,外头的蝉鸣和蟋蟀发出的嗡嗡声清晰了许多。
“你觉得有问题吗?”方淮曳疲惫地躺倒在柔软舒适的床上,“其实不用隔音棉,外面的声音也不算特别大。”
“你觉得呢?”方之翠走近她,在她衣服卷上去后露出的光滑后腰上揉了揉,“什么都没干,就这么累了?”
“别明知故问,”方淮曳任她抚摸自己的背脊,懒声道:“这根本不是身体累,是精神累。”
“后头的山里就是有问题,一靠近我就觉得不舒服,越往下越不舒服,你别说你没感觉到。”她蹙眉说:“在那儿坐了半个小时比我在学校跑完一场八百米还累。”
说着她微微一顿,扣住衣服里方之翠的手。
“你干嘛?你正经摸就行了,别乱摸。”
方之翠顺着她的手往她背上一倒,趴在她脖颈上没忍住笑出声来,“我前几天也是这么和你说的,你不也没听话。”
方淮曳耳根略红,她力气没方之翠大,只能用力压住她的手。
“别压,越压手感越软,”方之翠在旁边一句话就止住了她的动作。
方淮曳:……
方淮曳拿起头顶的枕头敲了她一下。
方之翠也没和她再闹了,正色道:“确实让我觉得有问题,但是刚刚我算了一卦,此行没什么凶险。而且小白天和仡肖娭毑给我的感觉并不像什么坏人,谁家都有点秘密,按她们的反应和提醒,我觉得后山可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或者说这边山里的东西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我们明天还去嘛?”方淮曳确实有点好奇这些不寻常的事,但哪儿有明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还往前冲的啊?
“你好奇心能止住?”方之翠反问。
方淮曳默了默,最终翻了个身和方之翠面对面,“好吧,止不住。”
要是一无所知那肯定没有好奇心,可好奇心一旦上来了,那就抓心挠肝忍不住想去探究一下。
“可能不用等明天,今晚说不定就会有个答案。”
方淮曳一个鹞子翻身把她压到身下,眼睛亮晶晶的,“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小方姨奶,你有点耐心嘛。”方之翠笑起来,“我们先等等看。”
这一等就等到了半夜。
隔音棉隔不住那条评论里的歌声。
是真的歌声。
凌晨两点半,从后山的方向准确传来的一阵歌声。
方淮曳从被窝里钻出来,她穿着睡衣跑到站在窗边的方之翠身边,捂着心口说:“有点儿瘆人啊。”
方之翠握了握她冰冷的手,另一只手给百叶窗打开一条缝隙,示意她看。
方淮曳这一探头差点吓得魂都要出来了。
黑黢黢一片的苗寨里陡然多了一串指甲盖大的橘红小光漂浮在空中,排列有序的往后山挪去。
方淮曳定睛细看才发现原来不是漂浮在空中,是有这样多的人,穿着黑红黄白相间的苗族服饰,举着香,沉默地朝后山走去。
她们脚步整齐,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音,那么丁点的灯光根本不足以令人看清她们的脸。
等队伍走过,方淮曳和方之翠便只能看清楚背影了。
屋内同样黑暗,方之翠戳了戳她的腰,接着一点月色,做了个唇形,“要不要跟上去看看?”
方淮曳咬唇思考了一下,便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
来都来了,这热闹不看白不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