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月回来得极快。
从平梅到方家冲有将近七十公里的路, 中间还有不少狭窄的乡道,刘月不过一个半小时就到了自己家。
方之翠派了方青月去她家蹲守,只要人到了就立马通知她们。
可是方青月看着刘月刚刚进门, 还没来得及打电话过来, 屋子里就传来了一声尖叫,接着是刘月的哭嚎。
方青月连忙打了个电话给两人,然后自己冲了进去。
“方青月, 别挂电话,把免提打开。”手机里传来方淮曳的声音还有汽车发动机的引擎声,方青月应了一句, 把手机丢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正堂里依旧立着那尊踩着蛇的嫫母像。
可到处都有是血迹斑斑, 那条被踩住的蛇身上血迹最重, 甚至尖锐的双眼都已经被血迹糊住了。
方青月捂住了鼻子,“太腥了,一屋子都是血, 不知道要杀多少只鸡才能弄出来这么多?”
“一楼有没有人?”方淮曳问。
方青月在昏暗的屋子里四处看看,“没有。”
“那去二楼, 直接找刘月。”
方青月应了声好,蹬蹬蹬着就往楼上跑,二楼没那么多血迹了, 但是每一扇门上都多了一枚黄符,有的符箓仔细看还有点儿血迹。
刘月的哭声还在前头,方青月原本除了那声尖叫和哭嚎听不清她在叫什么, 现在靠得越近,声音越清楚, 就连话筒里也能隐约听到。
“妈妈?妈妈?你不要有事啊——”
刘月是个能干飒爽的性格,此刻却有些泣不成声, 方青月三步并两步推开刘群芳的房门,里面也到处都是血,刘月正抱着刘群芳不住地喊,“妈妈?妈妈?你醒醒啊妈妈?”
“叫救护车了吗?”方淮曳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流出来。
方青月呆呆地摇头,又转瞬想起来对面看不见,便轻声说:“我不知道啊。”
她往前走了几步,只见刘群芳眼睛上正有两道溃烂的伤口,血迹已经在她脸上落了两道触目惊心的印记,而她自己躺在刘月怀里死活不知。
“叫救护车了吗?”方青月大声问刘月。
刘月仿佛现在才回过神来,但哪怕发现方青月进了门她也无暇顾及,只能胡乱点点头,“叫了。”
电话里没有再传来什么声音,方青月也就不再说话,她把目光落到一旁的桌子上,那里有一把裁纸刀,上头还染着血,她走过去瞧了瞧,又闻了闻,安慰刘月,“楼下和上面,都是鸡血,你老娘的伤口可能就只有眼睛上的。”
刘月后知后觉,蹙眉看她,“你怎么知道?”
方青月拿起那把美工刀,“我觉得像是她自己弄的。”
刘月沉默片刻,胡乱擦了一把眼泪,接过方青月手里那把美工刀。
她不太敢动刘群芳,怕让她伤上加伤,便只能不忍心地看向她已经溃烂的眼睛,那上面正在涌血的两道伤口宽度似乎和她手上的裁纸刀宽度真的差不多。
“怎么会这样?”
她的话刚刚落下,方淮曳和方之翠已经上了楼,看见眼前这一幕也没有太诧异,方之翠都没有来得及和刘月去打招呼,迅速摸了一下刘群芳的颈动脉。
“还有气,”刘月跪坐在地上,有气无力地说:“我进来的时候就试过了。”
这么一会儿功夫她已经冷静了下来,又抹了把脸,眼眶红得可怕,“我不管你们知道什么,想做什么,但是我现在要送我老娘去医院。让乐群来医院找我。”
说罢,她就俯身在刘群芳身上摸索起来,等确定她身上没有别的伤口,只有眼睛上受伤之后才松了口气,强忍着眼泪不掉下来,背着老人家下了楼。
“翠伢,你来开车,救护车过来起码还要半个小时,我们自己过去还快一点。”
刘月把钥匙丢给方之翠。
方之翠接过,她看了一眼方淮曳。
方淮曳看懂了她的意思,“现在出趟村应该没事。”
有的事方淮曳也想弄清楚。
比如刘群芳为什么要在她们来之前突然自残。
前两天她们差点挖出山神显然并没有影响到刘群芳,在方蓉花去补觉做决定的那段时间,方淮曳和方之翠就偷偷来过刘月家,不过只在门口观察,那时候刘群芳还是好好的,不然后来方蓉花要用刘群芳和刘月来引出乐群的事她们也同意不了。
一天之前人还好好儿的,偏偏就在她们已经准备把乐群带过来问话的时候突然伤了。
而且看血迹,刘群芳受伤的时间不超过一个小时。
方淮曳已经快将近半个月没出村了。
要上国道,那条有樟树的乡道是必经之路。
她陪刘月坐在后座,扭头看向窗外。
夜已深,不知道是不是恐惧和疼痛的记忆太深刻,方淮曳竟然在车辆经过平日里香樟树常常出现的位置时下意识一个激灵。
方之翠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有。”
那具尸体已经好几天没出现过了,今晚也没有。
方淮曳点点头,打开了一点窗户,任由外头的风吹进来,吹散了些车内的血腥气。
刘月从上了车之后就很沉默,她的指尖不敢从刘群芳的脖颈上放下。
眼睛上的血已经不再流了,刘月用湿纸巾替她擦了一下脸,可眼睛上的伤口却是万万不敢动的。
车辆终于上了国道,方淮曳抿了抿唇,感受着没有任何异常的身体,她攥紧了车扶手,下巴搭在车玻璃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划过的景象。
大多是黑沉的山和载得整整齐齐的树,偶尔会在路边看到几套残破的旧屋,车辆开过时被拴住的看门狗会嚷嚷几句,随即又隐没进黑夜里。
这一路都没什么人说话,整体氛围都格外沉闷。
“乐群到医院了吗?”刘月突然问。
她的嗓子哑了,没忍住咳了几声。
“她一直在医院,”方青月说:“前两天就在医院了。”
刘月微顿,“她病了?”
“是粤娭毑病了,她过去看护。”方青月如实相告。
刘月闻言冷笑一声。
听不出这声冷笑的意味的开开心心在看手机,听得出这声冷笑意味的一个专心开车不敢回头,一个看着窗外也没好意思回头。
——有时间去看顾别人家的长辈,却没时间回来好好看着自己家的长辈。
刘月和乐群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再好不过,她拿乐群当亲姐妹似的,任谁知道这件事都会忍不住冷笑,刘月现在的表现都算克制了。
真实情况是,她肺腑里气得几乎要裂开。
方淮曳想了想,觉得还是得安慰几句,不然刘月太可怜了点。
可她话还没说出口,躺在刘月大腿上的刘群芳突然撕心裂肺地咳嗽了起来。
刘月吓了一跳,连忙拍了拍她的背,着急道:“妈妈?妈妈?”
刘群芳仿佛没有意识一般,剧烈的咳嗽之后就突然吐出了一大口血。
方淮曳连忙拿了车里赶紧的毛巾递过去,刘月眼眶通红,“您可一定不要吓我。”
“别急,很快就到了,”方之翠在前面安慰,“十五分钟,只要十五分钟。”
可刘群芳吐完这口血之后竟然意识清醒了些,她费力地在说什么。
刘月凑过去听,脸色骤然变得古怪起来,她复杂地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方淮曳,“我老娘在喊你。”
“我?”方淮曳有些诧异,她此刻顾不得刘月的怀疑,俯身也凑到刘群芳还在张合的唇边,尽力去听。
刘群芳哪怕看不到,却还是精准捕捉到了方淮曳,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迷迷糊糊说:“它要出来了……”
“谁?哪个它?”方淮曳舔了舔唇,“您可以说清楚一点吗?”
刘群芳轻轻笑了一下,“你知道的,你知道是谁的……”
“是山——嘶!”
方淮曳话的话被剧烈的疼痛打断,那只被刘群芳攥住的手火辣辣地疼。
“为什么它会出来?”方淮曳只因为疼痛停顿了一瞬,又快速问道。
可是刘群芳那一点清醒的意识已经消散,就连掐她的手也缓缓垂落。
“妈?妈?老娘?”刘月一把推开她,颤着手去摸颈动脉,感受到下面还有微弱的搏动后腿一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有几分压抑,还有几分愤怒。
“刘姐,我觉得这件事,还是等乐群来了,才能了解个大概,”方淮曳深吸一口气,缓缓说:“要是让我们说,或许很多事说不到您母亲身上去,就算说上去了,也是零零散散,因为我们了解得也不全面。”
刘月深深看了她一眼,“好,那就等到医院。”
刘月并不是第一回见方淮曳,她还记得上一次见方淮曳时,还是方家冲的老娭毑没下葬前,小姑娘明亮活泼,客气周到。
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并且大多是死者家属,她面临过的不同情绪多得能写一本书,所以她本人对人的情绪尤其敏感。
短短一周不到,方淮曳在她眼底像是完全变了个模样。
现在的方淮曳是冷沉的,哪怕她还带着笑,却也没了前几天和她见面时的少年气,反倒像个人情场上的老油条。
刘月能感觉到,如果这种时候反驳方淮曳,需要费很大的神,可她现在已经没有这个精力了。
方淮曳低头看了一眼刘群芳,到底还是没忍心看那双烂得吓人的眼睛,遭了天谴时已经失去了一双眼,现在又被利器戳瞎,这双眼睛再也回天无力。
方之翠说十五分钟到医院,一分钟都没多。
医院门口接到电话已经把担架抬出来了,接了刘群芳之后就连忙往急诊室推去。
方青月陪刘月跟在后面,方淮曳和方之翠便去跑上跑下半手续。
等手续都办完了,方淮曳看着四周明亮现代化的环境,忍不住有点恍惚。
她明明也没有离开繁华的都市太久,可现在偏偏就是有种似乎已经离开许久的错觉。
方之翠见她呆愣在电梯口,一把将她拉进了电梯里。
“在想什么?”
“在想刘群芳到底是自残还是又遭了一遍天谴。”
电梯里没有人,方淮曳随口扯了个理由。
“她说它来了,并且不让我直呼姓名。”方淮曳说:“可是它在山上封得好好的,为什么还会突然去找刘群芳,她不是已经受过一次报应了吗?而且就算要给她第二次报应,不是应该在我们拿出嫫母小头的时候就发作了吗?可那时候粤娭毑都进icu了,刘群芳一点事儿都没有啊。”
“难说,”方之翠轻声说:“或许有什么疏漏,就像我们今天白天推测山神、嫫母像还有那几个阵法之间的关系一样,可能推测准了,也可能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
电梯叮得一声到了手术室的楼层。
方青月和刘月坐在长椅上,见到两人来了,方青月给她们打个招呼。
“刚刚做了几项检查,说是除了眼睛确实没有什么别的伤口,各个部位的结果也是正常的,现在昏迷不醒可能是疼晕的。”方青月一字一句把医生交代给她们的话告诉两人。
“那现在呢?”方之翠问。
刘月面露疲惫,“现在进去处理眼睛上的伤口了。乐群呢?”
这是她今晚第三次问乐群。
“方蓉花说马上带她过来,刚刚两个人已经上国道了才接到电话,又赶回来了。”方之翠解释道。
刘月颔首。
几人等了大概二十来分钟,楼层的电梯有了变动,最终在她们这一层停了下来。
电梯门开了,方蓉花和乐群并肩走了过来。
乐群脸上显然有点儿焦急。
刘月从她进来开始目光就锁定在了她身上,却没有起身。
乐群走到她身前,半蹲下去,仰头看她,轻声说:“姐姐,你听我解———”
“啪——”
回应她的是刘月面无表情扇在她脸上的一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