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

42 / 88 章 · 4,353

方淮曳醒在第二天下午。

她昏睡了整整一天。

在她睁开眼的第一刻, 昨天令她近乎昏厥的疼痛仿佛还未曾消散,她几乎挣扎着跌下的床。

喆姨家的地没铺瓷砖,水泥地面摔得人五脏六腑都疼, 忍不住的眼冒金星。

可这一摔也令方淮曳清醒了过来, 她抬头看了一圈周围,有灼灼的阳光从窗外透进来,屋子里明亮至极仿佛不曾有半点阴暗。

她坐在床边, 喘了口气,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早已摆脱了那样的疼痛。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白皙, 光滑, 纤长。

还没对自己的手有一个定论, 听到房内响动的方之翠便着急的推开了房门。

“你……”她站在门口,近乎审视的看向跌坐在床边的方淮曳。

方淮曳抬头与她对视的瞬间明白了她在想什么,冲她轻声说:“我?我没事的。”

“方之翠, 我是方淮曳。”

她冲方之翠伸出手,示意她将自己拉起来。

方之翠沉默片刻, 干脆的俯身将她从地上抱上了床。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问道。

方淮曳摸了摸自己的头和心口,“没有,脑袋不疼了。”

“可是为什么呢?”她抿了抿唇, “我以为我再也醒不过来了,但我又睁开了眼睛,并且身上什么奇怪的感觉都没有。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方之翠答:“第二天下午。”

说罢她又补充了一句, “出殡后的第二天下午。”

“方之翠,我有没有和你说过, 我从进村开始胸口就在隐隐作痛,但是现在不痛了。”她透亮的眼睛看向方之翠, “而且,这一次昏倒,我依旧一个梦都没有做。”

“你没有和我说过,”方之翠蹙眉,“两件都没有。”

“而且我现在有一种预感,”方淮曳欲言又止。

方之翠:“什么?”

“我预感我可以出村了。”方淮曳一字一句的说:“我能感觉我似乎可以出村了,我想试一试。”

“可是我不明白,老娭毑和粤娭毑这样大闹一场,结果我身上什么都没有发生,意义在哪里,是她们失败了吗?还是效果没有显露出来?”

起码在山顶上时,方淮曳是真的以为自己活不成了。

可现在她却依旧好好的活着,没有丝毫问题。

这不对。

方淮曳舔了舔唇角,不知为何,心底升起另一种悚然,这件事还没结束。

老娭毑下葬了,可这件事还没有到尽头。

方之翠与她对视一眼,突然再次问道:“你确定,你身上除了一切痛处都不再痛了,没有别的感觉吗?”

方淮曳咽了口口水,愣愣点头。

“这一天一夜,你躺在床上,有两个小时,呼吸都没有了。”方之翠骤然捏住她的肩膀,“我和喆姨吓了一跳,列阵、叫魂、把你的生辰八字烧给地藏王菩萨替你求条生路,都没有用。”

“但是后来,你自己的呼吸又回来了。”方之翠紧紧盯着她,“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你死过一次了,但又活了?还是你已经被别的灵魂占据了?”

“可我是我自己,”方淮曳咬唇,只觉得肩膀生疼,“我要怎么才能证明我就是方淮曳?你现在是在怀疑我的身体里已经换了个人吗?”

她脸色急得通红,实在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要陷入如何证明自己是自己的困境里。

“江浙话、二十多年的求学经历、我的关系脉络,我都可以说清楚,我就是方淮曳,我的身上什么都没有发生。”方淮曳语速加快,“我又该怎么知道为什么她们大动干戈一场,我却依旧存在?”

“你知道你在山上,说过什么吗?”方之翠凝视着她,“你让方青月压住你,不要让你毁了骨灰盒。”

方淮曳微愣,回想起她痛到极致的时候,在心里一次次默念的话,原来她竟然说出口了吗?

她也反应了过来。

她和方之翠的目的不就是去毁了骨灰盒阻止下葬吗?

那股攻击她的意志明明和她目的一致,可她为什么却会下意识的抗拒去做这件事呢?

一开始她只是不想被这股意志控制,可后来却是她下意识用尽全力去抵抗毁了骨灰盒这件事。

为什么呢?

方淮曳略微失神。

有一瞬间,她觉得有些头皮发麻,觉得山上的自己是不是疯了。

尚且不曾弄清楚攻击她的意志究竟是什么,却已然陷入了一种可怖的自我怀疑中。

她真的还是她自己吗?

那一股意志显然是站在老娭毑她们的对立面的。

按理来说,方淮曳她们也同样站在老娭毑的对立面。

难怪方之翠要有所怀疑,哪怕是她自己,也要怀疑一下的。

“我、我不知道,”方淮曳抬头看她,露出些仓皇失措来,“我在山上头特别痛,痛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脑子里突然有命令让我去毁了骨灰盒,可是我下意识觉得不行啊,我不能这么做……”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目光含泪的看向方之翠,“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我真的不知道。”

前面有方之翠的帮助和支撑,方淮曳可以保持理智,一次又一次告知自己她的背后还有足以信赖的伙伴。

可当此刻,方之翠用怀疑与审视的目光注视着自己时,方淮曳突然就有些崩溃,觉得自己这么多天崩住的那根弦摇摇欲坠。

“方之翠,你不能怀疑我,”她没忍住哭出声来,“我受了这么多罪,好不容易醒过来,我还是你姨奶,你不能这么看我。”

方之翠在她细微的抽噎中终究是无奈的叹了口气,“方淮曳,我相信你。”

她摸了摸方淮曳的头,轻声说:“只是这两天发生的事实在有点诡异,我也有点混乱,不好意思,我差点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了。”

“我要把真相找出来,”方淮曳抹了抹眼泪,低声说:“我一定要弄清楚这件事。”

方淮曳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冷静下来之后对自己的失态反而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你可以当没看到吗?”方淮曳有些尴尬的说。

“没必要吧?”方之翠扬眉,“你也不缺这一次哭啊。”

方淮曳这七天,在方之翠面前早就不知道哭过多少次了,要不是方淮曳自己提起,方之翠都快以为她已经不介意了。

方淮曳觉得她说得也是,那点尴尬在这句话下也抛去脑后,她咬了咬唇,“我有点饿了。”

一天一夜没吃东西,能不饿吗?

方之翠扶着她起身往外走,楼下喆姨正在砍甘蔗,见着了方淮曳之后只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扭头问方之翠:“是她?”

“是,”方之翠点头,“是方淮曳。”

喆姨闻言蹙眉,走过来伸手翻了一下方淮曳的眼皮。

方淮曳下意识一僵,方之翠在她耳边低声说:“没事,让喆姨看一下。”

“手,”喆姨很快松开了她的眼皮,言简意赅命令道。

方淮曳将自己的两只手都伸出去,迷茫的看向喆姨。

“人有三魂七魄,这种概念你们应该从小就知道,人的魂魄离体会导致一个人体虚、体弱、多病,尤其是眼睛,会浑浊,模糊不清,你的掌纹也会变淡,”喆姨指了指方淮曳,“可是她没有,所以她的灵魂起码在这一次并没有离开过体内。”

“这确实是方淮曳。”喆姨说:“她的身上暂时没有别人的影子。”

“暂时?”方淮曳忍不住问:“这样是说明老娭毑她们想做的事失败了吗?”

“我怎么知道,”喆姨往前走去,“这件事我没怎么参与,她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还两说,你应该找知道真相的人去问清楚,而不是在这里和我们胡乱猜测。”

方淮曳闻言颔首,“我想我确实应该去找粤娭毑问个清楚。”

“我想你在这之前还是先去见见另一个人吧。”喆姨指向桌面上的信,“乐群刚刚送过来的,指名说给你。”

方淮曳拿起桌面上的信封,是黄皮信封,里面用的是烫金信纸,钢笔墨汁都才刚刚干了个七八分,显然才送过来确实不久。

信上没有写别的,只有一个日期和时间。

日期是今天,时间是下午五点。

方淮曳将这封信到处检查一遍,都没有发现别的字迹。

“乐群是刘月妈妈的徒弟对不对?”方淮曳问方之翠,“方蓉花和方青月不一定知道事情的真相,可昨天同样参与其中的乐群和她们不一样,她是刘月妈妈的徒弟,她必然知道些东西的。”

“那我去会会她。”

方之翠拉着她往饭桌前走,“先吃饭,我陪你去。”

喆姨看了方之翠一眼,到底还是没说话,算是默认了这件事。

方淮曳吃完饭之后感觉整个人都缓过劲来了,不是那种从虚弱中捡回一口气道缓过来,而是一种仿佛五脏六腑都被充盈住,浑身都充满力量的缓过来。

坐在前往刘月工作室的车里,方淮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攥紧又舒展开。

是她的错觉吗?

为什么这一次醒来之后她感觉自己的身体都好像强壮了许多。

方淮曳将这种没有实质性证据的感觉暂且压下,她和方之翠卡着时间到了刘月的工作室。

正好五点。

这座刘月用来做工作室的平房没有平日的喧嚣,反倒安静得有些过分。

方淮曳在门前停留了片刻,这才抬手敲门。

没有人应声,反倒是门在她敲击了三次之后吱呀一声自动打开了。

里面烟熏雾绕,满是香火气。

工作室的正堂和老娭毑家的正堂没什么区别,采光并不算好,显得有些灰暗,门上的高窗透进几缕晚霞,空气中的灰尘在光线中飘扬着。

光线汇集的地方,一尊巨大的逆转嫫母像立在正中间,而她的脚下正踩着一尾吐信的蛇。

她居高临下的看向进门的方淮曳和方之翠,眼底明明满是慈悲,可勾起的唇角却显示出她对世间一切的不屑一顾。

“乐群?”方淮曳不愿意同神像对视,只朝屋子里低声唤道。

她的声音在屋子里竟然产生了回音。

“别叫她了,她不在。”

另一个声音从嫫母像后传来,方淮曳蹙眉,“你是谁?”

“我是刘群芳,”嫫母像后有了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即一架轮椅从后头滑了出来,率先入目的是一双枯槁的手,再然后便是一张她们熟悉的脸。

是刘月的母亲。

短短两天不到,她却神情恹恹,瞧着苍老了许多。

方淮曳盯着她的脸,总觉得有哪里不对,直到与刘群芳对视才骤然发现,她老花镜下的瞳孔都是无神的!她根本看不见!

“您的眼睛……”方淮曳失声道。

“没什么,遭到了一点反噬。”刘群芳自己也碰了碰自己的眼睛,笑笑,“我们这种人,五弊三缺,都是正常的。你想问我什么,现在只有这一次机会,我也只会回答你两个问题,想好再问。”

方淮曳微愣,一时竟然有些不知从何问起,她想问的事情太多了,真要问起来,反倒有些没有头绪。

“我该怎么问最划算?”方淮曳压低声音求助方之翠。

方之翠沉默片刻后才轻声说:“问你想问的吧。”

方淮曳闻言沉思片刻,这才抬头问道:“为什么我还存在?”

“哈哈,”刘芳群没忍住笑出声来,“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为什么你还存在?”

“你似乎将你的存在当成了一种理所当然,也觉得自己是绝对的受害者。”

方淮曳:“我不应该这样认为吗?就凭我这段时间的九死一生,我难道不算一个合格的受害者吗?”

“你这段时间好像确实过得很难,”刘群芳笑容诡异,“可要是有朝一日,你发现你在这件事里扮演的才是那个反派呢?”

“你在说什么屁话?”方淮曳忍不住反驳道:“你想误导我对吧?”

可她的话却没有人回答,空气中静默起来,方淮曳下意识去看方之翠,刘群芳却先于她张嘴,“你叫方之翠,是方喆养大的孩子对不对?”

“方喆很厉害,在她昏迷期间,你们不至于坐以待毙吧?”刘群芳笑着抬手拍了拍嫫母像下被踩着的蛇身,“这是什么,你们应该已经查到了吧?”

方淮曳下意识看向那条形容凄惨,疲软地被狠狠踩在女神脚下的蛇,不知为何,心跳加速了些,直觉这个问题的答案对她自己来说或许有些难以接受。

她听到从进来开始便不怎么说话的方之翠叹了口气。

“确实查到了。”

方淮曳骤然回头,几缕夕阳的霞光爬在她脸上,方之翠复杂的看向她被照亮的惊惶的脸,眼底满是复杂和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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