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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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玉从田里回来之后一言不发。

烧纸屋都烧完了, 明天再出完殡,那一切都结束了。

她脸上有些显而易见的疲惫,和粤娭毑说了句之后就打算上楼休息一会儿。

狭窄的长廊中只有她一个人, 连脚步声都清晰可闻。

站在自己房门前, 她却没急着进去,反倒垂头在门口静默了片刻,仿佛在理清什么头绪。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才推开房门, 目不斜视的躺到了床上。

这一觉睡到了日落西山。

方玉醒来时窗外残阳正烈,红得似火,她起身, 穿鞋, 突然便想起了自己还被关在屋子里的小女儿方知甜。

她面露担忧, 在下楼之前率先去了趟方知甜房间里。

里面的女儿也正在睡,她躺在自己的公主床上,闭着眼睛, 格外安静。

“知甜?”方玉推了推她。

方知甜迷迷糊糊的被推醒,见着是方玉, 甜甜的笑了,“妈妈?是要吃饭了吗?今天我能下去吃饭吗?”

小姑娘还带点困顿的鼻音,配上软乎乎的奶音, 快把方玉的心都叫化了,她摸了摸方知甜的头,轻声说:“明天吧, 明天妈妈就带你回城里。”

“好呀,”方知甜眉眼弯弯, 扑进了方玉怀里撒娇,“我好想出去玩啊, 这几天一直待在房间里,很没意思的。”

“你还记得……”方玉闻言有些欲言又止,她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方知甜,“你还记得外婆死的这几天都发生了什么吗?”

“不怎么记得,”方知甜蹙了蹙眉,“就记得我好像一直被关在房间里头,妈妈你不让我出去玩,所以幼儿园的把暑假作业都做完了。”

方玉松了口气,笑笑,“好,真乖,明天你想吃什么,妈妈晚上都带你去吃好不好?”资源扣 裙82 3410 647公 众 号柚纸 推文

方知甜脆生生应了句好,母女俩腻歪了一会儿,方玉仿佛也将白日里的烦恼暂时抛去脑后,直到她哄着方知甜穿外套。

方知甜的外套整整齐齐叠在床头,方玉习惯性替她展开,又替她穿上,可摸进袖口时却发现了一点不对劲——里面被塞了一张纸条。

方玉动作微顿,下意识拿出来,却在见到上面的字迹之后猛得攥紧掌心里。

“妈妈?怎么啦?”等她给自己套衣袖的方知甜困惑的回头。

“没事,”方玉有些失神的回答:“你的房间除了妈妈还有别人进来过吗?”

“没有啊,”方知甜摇头,“我没见过别人。”

方玉深吸一口气,迅速帮方知甜穿好了衣服,神思不属的再次回了房。

在房间里她终于能放心展开掌心快被汗泅湿的字条。

——晚九点。9370乡道。

六个字,一个时间,一个地点。

方玉仔仔细细的盯着这六个字,甚至将竖横折撇都看得尤其细致。

这上面的字迹和她母亲方娟槐的字迹一模一样。

她抿了抿唇,将纸条撕得粉碎,丢进了房间厕所里冲下去。

现在是七点半,还有两个小时就要九点了。

八点要开始贿赂野鬼为明天的出殡做准备,之后便是整夜的奏唱演念,中途还要放几门烟花。

来得及。

楼下吵吵嚷嚷的,已然有了人在做准备走流程,方玉深吸一口气,往下走去。

-

这几天烧的纸钱太多了,多得空气里都遍布着逃不开的香火味,钻入鼻腔里,呛得人一阵接一阵的难受。

贿赂野鬼也不在道场里,有人扛着经幡,有人拿着天灯,道场的宾客们列了一长队,队前队后各有四人捧着装纸钱的不锈钢盆,见方玉下来了,粤娭毑朝她招招手,“玉伢,过来,你站最前面。”

方玉往人群中扫视一眼,在队伍最前列站着方淮曳。

老娭毑死前亲自要求的替她贿赂野鬼的人,头顶的灯昏暗,只有蜡烛的剪影忽明忽暗,也令她看不清方淮曳的脸。

在小房间里方淮曳为什么要推门,听到了多少粤娭毑都已经如实告知。

她很有些在意这件事,家丑不外扬,她不喜欢被人见着自己不体面的模样,况且她本就对方淮曳家不怎么满意,现如今见着方淮曳更觉得别扭。

她走到队伍的最前排,方淮曳手里拎了盏灯,见她过来后冲她微微一笑算是打过招呼了。

有法师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铜锣,敲响之后发出嗡的一声,惊得人灵台都跟着震颤一下。

贿赂野鬼的队伍拉得极长,却只有悠悠几盏灯火闪烁,路上没有路灯,看不太清,方玉只能见到自己视线之内的方淮曳。

对方笑得有些勉强,“您说大晚上做这样的事,不会害怕吗?”

方淮曳是城里来的,对这种事恐惧正常,实际上便是她们也是因为有这么多人一同行走才不会害怕,但方玉是个要面子的人,她缓声说:“没什么可怕的,我家长辈会保佑我们。”

方淮曳没说话了。

法师的声音在黑夜中很尖锐,路过几个田垄时他便扬声喊道:“放炮鸣笛,酬谢过路灵生。”

鞭炮声在空气中炸响,点了火的纸钱被丢在田垄上飞快燃烧殆尽。

方玉看了眼前方。

这一条路近山,是老娭毑明天要下葬必走的一条路,可在黑夜中,远山起伏连绵,它们沉默着,蛰伏着,遥遥望去,千奇百怪,山中的飞鸟时不时被爆竹声惊飞,发出呕哑的嘶鸣。

一条路很快便到了尽头,法师将最后一张香火钱递给了方淮曳。

方淮曳点燃,绚烂的火光涌现,身后爆竹烟花声震天。

“各路神仙好汉,烦请好好对待我家老母。”法师扯着嗓子说道。

他后头还说了不少话,但方玉却已经没有了心思去听。

她的注意力都在方淮曳的身上。

那张纸钱点燃后,她敏锐的发觉了方淮曳的不同。

方淮曳正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面上是不带笑的,是一片冷漠和审视的。

这样的眼神,方玉曾经见过许多次,几乎要成了她的梦魇。

她眸光渐沉,与方淮曳对视。

对方依旧在注视着她,可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后,方淮曳又在黑暗中露出了一个僵硬的笑。

这个笑很诡异,在方玉的认知中方淮曳本人是不可能露出这样的笑。

“您怎么了?”她试探性问道。

“我没怎么呀,”方淮曳淡声说。

她说话时嘴角拉直,说完话之后,那抹笑却又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嘴上。

方玉尚且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法师敲锣吩咐回程的声音已经响起,方淮曳闻声跟在法师身后往反方向走去。

方玉站在原地,心头一跳,总觉得有什么超脱了自己的掌控。

手表上的时间已经滴滴答答的转动到了八点半,只有半个小时了。

方玉跟粤娭毑随便找了个理由,随便找了辆车便往乡道边驶去。

她心里记挂着房产证,眼睛便越过车窗到处去找乡道上的线索,远光灯的射程大概有个三五米,整条小路都能印两,可她行驶了一路,却什么都没看到。

指针已经到了九点,方玉再往前开就要上国道,见状她只能掉头。

大概往回走了几公里,方玉在远光灯在照映下瞥见了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路边,再往前开,她瞳孔微缩,猛得踩下了刹车。

刺耳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方玉惊魂未定的看向前方。

刚刚模糊的影子已经被车灯照得格外清晰,路边不知何时多了一颗香樟树,树上吊下来一个人和一本红色的房产证。

树下站的,是微笑着看向她的方淮曳。

方玉捂住胸口,一时甚至因为这恐怖且诡异的场面而不敢下车,直到树下的方淮曳开始说话。

“方玉,你不是一直想要这个吗?还不下来?”

是极其熟悉的,冷淡却强势的语调。

在寂静中是那样的清晰,清晰到方玉一瞬间便出于生理反应推开了自己的车门。

车灯没有关闭,面前的一切哪怕她不想面对也不得不面对。

“妈?”方玉试探性的说道。

方淮曳紧紧盯着她,厉声问:“我交代你办的事你办好了吗?”

“我办了啊,”方玉咬了咬唇,不敢直视她,“您到底要怎么样,您把这东西挂在树上是什么意思?”

“你的心不诚,”方淮曳眯了眯眼,“我是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能清楚什么?”方玉仿佛骤然便破了防,“你让我做的,我都一五一十做了,葬礼,风风光光办了,你让我请方姨奶家的,我也请了,你要做什么我都依你了,你为什么还要指责我?”

方淮曳咄咄逼人:“你都做了吗?你仔细想想你真的都做了吗?你心里有没有鬼,只有你自己清楚。”

空气中沉默了片刻,方玉猛得冲过来,一把推开了方淮曳,她疯了一般,跳着去够头顶吊着的户口本却因为吊得太高而触碰不到。

方淮曳反应过来,一把拉住了她的衣袖,两个人一同滚落在地,撞在了树上。

尸体被这细小的颤动所惊扰,在两人头顶晃了又晃,有涓涓的血流出来。

方玉抬手一摸,刺眼的红令她连滚带爬的逃开。

方淮曳也从地上爬起来,冲她吼道:“你疯了?你知道这是谁吗?不要对她不敬!”

方玉跌坐在地上,笑了,“我知道,你怀念了一辈子的姐姐方娟萱嘛。”

她的面色惨白,连笑也是惨笑,“你死之前和我说,我是你的女儿,你怎么可能不疼我,只要我帮你完成你的遗愿,你的东西就都归我了,这是假的对不对?”

“房产证上不是我的名字。”她强撑着的那口气在这一瞬间突然就散了,“妈妈,你又在骗我。”

方玉彻底崩溃起来,“我知道,我知道您想您姐姐,可是方娟萱已经死了,她已经死了七十多年了!她回不来了!您这一辈子到底是为什么啊?”

“您是真的不疼我,一点儿都不疼我!我这个女儿对您来说到底算什么?你才是疯了一辈子,听不进半点人话,从来不把身边的人当人。我们都能利用对不对?我能利用,孟慈姨奶能利用,就连方淮曳这种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你都能下狠手!只要你姐姐能活过来就行了?”

“哈,不止,你死之前还要风风光光办一场,用两个房本套住我,让我掏空了家财给你风风光光办一场!我的未来呢?我的前途呢?不重要!一点都不重要!你一辈子心里就只有一个姐姐!你对她愧疚,你对她有遗憾,所以你把自己一辈子困在村里瞎折腾,把自己折腾得不人不鬼,把我也折腾得不人不鬼!”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我已经把我能做的都做了!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放过我?”

“这个世界上哪里有死人还能活过来的?她方娟萱的尸骨这么多年都快要化了!”

她说到这里已然哽咽。

一个死人怎么能不放过她呢?

真正不放过她的到底是谁呢?

她是在问自己吧?母亲留在她心里的阴影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消失,她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说服自己释然这一切。

一个得不到母爱的孩子,哪怕她已经快年过半百,却依旧无法走出这样的执念。

鬼在她心底甚至都没有那样可怕。

她那样的疼爱方知甜,那样的爱方知甜,仿佛是天然的本能,一个母亲对女儿的本能,可每当自己将一切母爱播撒在方知甜身上时也会愣神,她也会想一想自己的母亲假如这样对自己会是个什么场景。

每次想一会儿,便想不下去了。

人无法构思自己从未见过的场景。

她需要那张房本吗?根本就不需要,她只是想亲眼看一看房本上的名字。假如确实是自己的,哪怕被利用,那她也可以哄一哄自己妈妈是疼自己的,是爱自己的。

方玉发丝凌乱,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她的面容上已经满是疲倦,她一步一步走近香樟树,将额头轻轻靠在粗粝的树干上,近乎叹息的说:“妈妈,不然你把我也带走吧。”

她的脸上还带着情绪崩溃后的眼泪,但此刻神情却那样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已经彻底宣泄完的死水。

吊在头顶的尸体正一滴一滴往下落着血,有的落在她额头,有的落在她肩膀,月光洒落下来,将这棵树和方玉的影子拖得极长。

这样可怖的场景,竟然一时之间也显得静谧。

知道了自己想要的,已然不再装的方淮曳面容复杂。

她背着手仰头,与陶瓷面具对视,心底竟然也多了几分疲乏。

这个故事越往下挖,便只令人觉得越发沉重难以忍受。

哪怕她是方玉嘴里,可能被老娭毑利用到死的那一个,却也能感受到方玉此刻的仓皇无助。

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正在产生细细密密的痛。

痛意惊醒了她,等她回过神时方玉已经软软的倒在了香樟树下。

方之翠的手正慢条斯理的放下。

“玉姨不是一个会轻易寻死的人,她现在情绪不稳定,还不如好好睡几个小时。反正今晚缺她一个守孝的也没事,大不了和粤娭毑说她累垮了,需要休息。”

“方之翠,你都听到了。”方淮曳轻声说:“想要我死的人是老娭毑。她想复活她姐姐。”

“我听到了,”方之翠颔首,“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啊,”方淮曳说:“我知道了她的目的,可我不知道她的手段是什么,和这场葬礼有什么关系。”

“我一直都是被动的,只能选择接招。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一切了。”

方之翠闻言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终只回答:“好,那我们等等明天吧。”

人都快入土了,总该要有个了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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