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瑶把他放进来了。
诚如他所说:
今天生日, 不赶你。
“你自己找地方坐吧,没什么可以拿来招待你的。”郁瑶指了指皮皮的房间:“孩子还在睡觉,他生物钟很准,应该还有二十分钟左右就醒了, 你想进去看就进去, 不想就在外面等会。”
“我在外面等等吧。”孟清翎说。
郁瑶进厨房手洗了几个草莓和苹果, 给他端出来放在桌子上,又拿遥控器把电视打开, 很生疏, 完全是招待客人的那一套:“那你吃点水果,看会电视吧。”
“瑶瑶,你不用当客人招待我, 我把这当家。”
尽管内心也很鄙嫌自己能说出这样没皮没脸的话, 但这是他练习了好多遍的。
他之前不是这样的,但也不能像之前那样了。
不然永远在起点踏步。
空气沉默了几秒, 郁瑶一言不发冷着脸把遥控器给他扔到怀里, 孟清翎伸手精准接住,嬉皮笑脸的程度还不至于, 表情反正是坦然多了。
三十岁的人了,一点不嫌躁得慌。
之前郁瑶一旦表现出丁点不耐烦对他有类似厌恶的情绪, 他会坚持没皮没脸一次,但凡有第二次, 他立马会远离,不惹她不痛快。
可要他怎么办呢。
趁着皮皮没醒,郁瑶进卫生间收拾自己,他都说了没把自己当外人的话,她干脆把他晾在客厅自生自灭。
郁瑶卡着时间洗了个脸, 给自己画了个清浅的淡妆。
就算不出门,在家也要把自己收拾的像个样子,这是对生活和自己的尊重。
郁瑶问了他好几遍要吃什么,孟清翎都说想自己做,郁瑶又问做什么,他就又气死人的说一句什么都行,郁瑶生气地又问他什么叫什么都行,他又来一句随便。
“你饿着吧。”
走一半,郁瑶又原路折返:“如果你还想好好过个生日,我建议你出去,找庄樾还是找谁,随便谁都在比我这强,我会骂你。”
“可以。”他说。
郁瑶刚想说那你走吧,现在还来得及,他幽幽地接上后半句:“你骂我吧。”
郁瑶:“......”
许成匀照他的指示去蛋糕店拿了提订做好的蛋糕,又去菜市场买了他列好的清单上的菜,过来敲门时将近中午,郁瑶开的门,看着眼前大包小包有点面生的男人:“你找错人了吧。”
“没找错。”孟清翎自身后过来接过他手里的菜和蛋糕,对郁瑶笑了笑,给他介绍:“他是许成匀,之前是我的助理,现在还是我的助理。”
许成匀是郁瑶出国那年才从老宅去的公司,郁瑶没见过他,对他眼生,许成匀却是见过她很多次,只不过是照片罢了,真人还是头一次见。
他人也会来事,比孟清翎强的不是一星半点,不用他给什么眼神和指令,当即就开口叫了声“嫂子”。
还拿出一个精心包装好的礼物:“第一次见面,这是给孩子的见面礼。”
郁瑶刚想说一句“我劝你把那句嫂子收回去”堵在了喉咙眼里,毕竟人家这么热情有礼貌,她也不好太过不近人情,赶忙邀请他进来坐一会。
许成匀笑着点头,脚刚迈进来一只,倏地撇见孟清翎狠狠剜了他一眼,后背一阵凉意,脚又收了回去。
他面不红心不跳:“嫂子,我就不进去了,我老婆快生了,我得去医院陪我老婆。”
听他这么说,郁瑶也不好再留他,说了句等一下,进房间拿出个首饰盒子出来递给他:“这是我给朋友买的玉髓,买了两个,保平安的,也算是个护身符,你不介意就收下吧,女人生产是过鬼门关,希望你老婆可以生产顺利。也当是谢礼了,谢谢你给皮皮买的礼物。”
也没想到他随意扯得一个谎,郁瑶就放在心上,还送了他这么大一个回礼,许成匀心里多少有点不自在,脸到脖颈处一片烧得厉害。
从她手里接过,他十分愧疚地说了句:“谢谢。”
“嫂子,那我先走了。”许成匀说。
他再多留一秒,孟清翎能用冰冷的眼神飞刀杀死他。
“瑶瑶,我送送他,我给皮皮也带了礼物,还在车里没拿上来。”孟清翎在郁瑶看不见的角度对许成匀使了个你跟我来的手势,走到楼梯边,又返回到门边,湿漉漉的眼睛死死盯着郁瑶看。
“看什么?”郁瑶眼神明显疑惑。
“别关门。”他语气出乎意料的软。
不说还不关,说了郁瑶直接当他面关上了,孟清翎一下子脸色掉下来,委屈埋头,看着有几分可怜。
这个角度正好能瞅见他手里郁瑶送的那条手链,他趁许成匀不注意一把夺过放进自己的口袋:“拿来吧你。”
“这是嫂子给我老婆的。”许成匀第一次敢间接忤逆他,现在这个玉髓可是他的私有财产,所属权在他。
孟清翎嗤一声:“哄鬼,你老婆早生了。”
大哥,是他想骗人吗?还不是被逼无奈。
许成匀真是有理讲不清,接下来更无语的是他把车给他开过来,但孟清翎不允许他开走,因为他一会要开,而且还让他去处理那辆被撞坏的车。
不过,孟清翎也没无情到一定地步。
走私账给他包了个大红包的当奖金,虽然他现在不在公司,但依然有最高决策权,给他放了一周的假回家陪老婆孩子。
许成匀瞬间收回那些对他的谴责和说辞。
那男人还在原地和许成匀商讨,等着解决这件事,孟清翎若无其事打开后车门拿出玩具车,临走时还把他本就摇摇欲坠的车灯彻底一脚踹了下来。
男人“诶”一声,怒气腾腾瞪大眼又准备破骂,孟清翎又猛踹一脚,挑衅地看着他,云淡风轻的样子,还是那句话:“急什么,又不是不赔。”
他敢保证,那男人绝对在心里骂他神经病。
没关系,他不在乎,他不是喜欢这台车吗,嚣张得和个二万八万似地,他就是要打击他几乎每个男人身上都有的一点攀比的自尊心。
让他知道你珍贵的不行的东西我根本不屑一顾,别把自己当人中龙凤,你很一般非常一般特别一般,与普通人没什么两样,要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孟清翎勾勾手指,许成匀凑过来,他俯身到耳边说了句话,许成匀睁大眼:“真要这样?”
“嗯,按我说的去做。”
许成匀摸着下巴上下打量他,总觉得他这次回来后变了很多,以前是暗着阴现在是明着损。
他好像不避讳把自己的性格外露了,比之前克制压抑自己好多了。
那样闷着迟早憋出病。
挺好的,是良性的变化,他在向着一个好的方向走。
孟清翎敲门时,郁瑶在厨房洗菜,随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过去给他把门打开,孟清翎肩扛着玩具进来,郁瑶看那包装盒那么大个,忍不住问他:“你买了什么?”
“遥控车。”
“浪费。”郁瑶低低说了一声。
“不浪费。”他听见她的吐槽了。
“家里有,我买过。”郁瑶抬手指了指阳台的位置:“你自己过去看。”
“没关系。”他摇摇头:“下次买东西我提前问你就行了。”
孟清翎把礼物放到一边,问她什么时候可以去接皮皮,皮皮约好去朋友家玩了。
这次回来明显感觉到皮皮没有之前那么依赖他了,也生疏不少,半年前关系刚开始有所缓和,他就一声不吭出了国。
虽那会连自己都顾不上,也没留个交代。
皮皮心里应该是怪他的,怪他小时候缺少的陪伴和后来好不容易出现在他世界后又突然的离开。
小孩子很脆弱很敏感,他走后,皮皮一次都没问过他关于孟清翎的消息,大抵是知道自己又一次被“抛弃”了。
在为人父母这方面,孟清翎和郁瑶都不算称职。
亏欠皮皮的很多。
皮皮是孟清翎坚持问清地址去接的,就在隔壁那栋楼,早上皮皮醒来后就看到他了,但自己乖乖吃了早饭就守着点去赴约了,都没交流几句。
也不对他热情,不会乖巧坐在他腿上被他搂在怀里给他讲迷你摄像机的功能,小下巴也不会搭在他肩上,用稚嫩小手紧紧环住他的脖子说喜欢爸爸。
早上的时候就连让他穿衣服都不让,宁愿自己歪歪扭扭穿。
临走时,小伙伴送了皮皮一个皮卡丘限量版玩偶,蓝粉配色的,很可爱。
他不愿意让孟清翎牵他。
乖乖跟在孟清翎身边,他双手捧着玩偶,一路都在低头看,以至于没看清脚下的路,被一块石头绊得摔倒在地。
牛仔裤磨破了个洞,想来膝盖肯定也红了,玩偶也沾了土,滚了几圈到一边,手掌着地也擦破了皮,皮皮哇得一声哭了出来,眼泪珠子可怜啪嗒往地上掉。
孟清翎一脸心疼,嘴上不停说着道歉,是他没照顾好他。
检查了下没什么别的伤口,也不管身上脏的土什么的,他把皮皮紧抱在怀里,宽厚的手掌顺着他的背安抚着,皮皮哭声渐渐弱下来。
一路除了哭也没吭声,他说什么也没回应他,直到快到家门口,才听见耳边弱弱的一声:“我再也不喜欢皮卡丘了,那是小勇的爸爸送给他的。”
孟清翎四肢僵硬,一瞬间疼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皮皮在怪他。
回家后,俩人都先顾不上吃饭的事,忙着给皮皮消毒处理,伤口不算太深,创伤比较浅。
小孩子本就活泼好动,有点伤口在所难免,哪个小孩子不是在磕磕绊绊中过来的。
郁瑶从出生起就没娇生惯养的对待皮皮,不会像一些人家一样稍微有点什么就上医院,像是天塌了一样。
小孩子不比大人强硬,也没那么脆弱。
孟清翎一直处于自责的状态,吃饭过程中有几次心不在焉,郁瑶为数不多的几次搭话,他都反应滞后几秒才回答。
过程中一直不停的夹菜给皮皮。
皮皮盘子里的菜堆得有小山高,默默吃着他一筷子一筷子递过来的爱,不熟练地用自己的小勺子也挖了块鸡蛋给孟清翎送到碗里。
孟清翎没崩住,瞬间红了眼,眼睛酸涩的厉害,他借口说去趟卫生间。
等他离开餐桌后,郁瑶看着皮皮,尽量用能让孩子听懂的语气:“宝贝,爸爸和妈妈都很爱你,你要知道这一点。”
“爸爸和妈妈虽然是分开的,但对你的爱是不变的,皮皮和所有小朋友都一样,不比他们差什么。皮皮还小,有些事你长大后就会明白。”
皮皮放下小勺子,轻轻用小手撩起袖口,摸着她骨折过的地方:“妈妈下雨就会疼,可是爸爸不在。”
他是在怪孟清翎最艰难那会没有陪在她身边照顾她,可能皮皮心里觉得那时候的她无比脆弱,是需要孟清翎的陪伴的。
“爸爸知道的,是妈妈不让他来的,爸爸那会在国外参加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比赛,还给皮皮赢回一辆车。”
“看,”郁瑶指着角落里孟清翎带来的礼物:“就是那辆,红色的,特别酷。”
皮皮眼睛亮了一瞬,对郁瑶的话也信了七八层。
郁瑶不得已撒了个善意的谎言,她不想让孩子在心里对孟清翎种下不好的印象。
孟清翎也不太会说话,尽管她能看出他刻意的改变。
但敏感这一点,真的很难改掉,尽管表面再装的无所谓不在意。
她不在中间调和,父子俩心里这个疙瘩就解不开。
“相信妈妈吗?”
皮皮点点头:“信妈妈。”
“那我们一会给爸爸道个歉好不好,说今天不是故意那样说的,你只是太想爸爸了,羡慕小勇可以有爸爸买回来的礼物。今天是爸爸的生日,不要让他不开心,我们一会祝他生日快乐好不好?”
“好。”
“还有一件事,你能答应妈妈吗?”郁瑶说。
“什么事情?”皮皮问。
“以后可以不要在爸爸面前提起妈妈受伤那次的事情吗?”
“为什么?”皮皮不解。
“妈妈连打架都打不过别人,太丢人了,就像你尿床也不想让小勇知道,让妈妈帮你保守秘密,你也可以帮妈妈永远保守这个秘密吗?”
皮皮烧红着脸,声音都变小了,举着手指再三发誓保证说帮她保守秘密,但叮嘱她也一定要帮他守着尿床的秘密,不然小勇哥哥和四月妹妹还有幼儿园的小朋友和老师会笑话他的。
她们就这样秘密达成了协议。
拆蛋糕的时候,郁瑶看着满是草莓的蛋糕,眉头一皱,刚想说什么,孟清翎就预判了她的预判,直接回复她:“我买的是自己想要的,不是因为你爱吃草莓才买草莓蛋糕,是因为我什么都不爱吃,只爱吃奶油,你正好爱吃草莓才买的草莓蛋糕,奶油每个蛋糕都有,这个不用挑的。”
最初在一起时,他过分没有原则的迁就郁瑶,郁瑶很不自在,一点点调.教他的这种讨好型人格,让他万事万物先紧着自己的需求想法来。
哪怕是在她面前,也永远不要做让自己不开心受委屈的事情。
要先学会爱自己才能更好得爱别人。
他一直都记得她说过的话。
每一句。
他这个解释让郁瑶无话可说。
插上蜡烛许愿前,孟清翎深深看了她一眼,双手合十闭上了眼,愿望许完,他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郁瑶把氛围灯打开,笑了一声,对他说:“生日快乐。”
“爸爸,生日快乐。”皮皮也开口:“祝你长命百岁,天天开心,对不起,皮皮今天说了让爸爸生气的话。”
因为这句道歉,孟清翎湿了眼眶:“爸爸永远不会责怪皮皮。”
“还有——”他抬眸透过光烛的影子看着郁瑶柔和的脸畔:“瑶瑶,谢谢你今天愿意陪我过生日,我很开心。”
郁瑶没说什么,寿星最大,她总不至于在他生日这天折他面子,让他难过。
况且,她记得他说过,和他在一起前,他从小到大都没有过过生日。
孟霜雪无数次恨席宇声的背叛,也无数次恨他的出生不仅没让她得到想要的一切还摧毁她仅剩的希望。
他出生那天是孟霜雪最厌恶的日子。
所以才会在她们在一起后的第一年,郁瑶第一次给他举办生日party时,他抱着她哭得像个孩子,哽咽着说:“没有人爱我,只有你。”
谢谢你爱我,让我觉得,我在这个世上还有存在的价值。
所以我发了疯的想留住你,舍不得你,放不下你,就算是身处你为我设的地狱围墙里,我也想拼了命爬上来,试着看还有没有机会见见太阳。
孟清翎想,或许当着愿望里的人的面许愿大概是最灵验的吧。
因为在他要走时,接到了疗养院的电话。
——何映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