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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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二层阁楼上日光很盛, 正值申时,日光透过泛黄的枝叶细细碎碎的洒下来,他们依旧是坐在那棵古老粗壮的槐树下。

一左一右, 两张软椅。

秋风拂过,谢如闻的话问出口后, 安静了好一会儿, 她垂眸看着杯盏里刚添上的菊花酒,感受着那道沉沉的目光, 最终,还是抬起了眼眸。

此时,谢玄烨确实正在看着她,他今儿身上着的是平日里少见的浅色锦缎宽袍, 更显气质矜贵,温润俊美。

可他的神色却与往日里不同, 眸底似是藏着暗不见底的深渊。谢如闻与他眼眸相视, 察觉到他眉心紧蹙。

似是在克制着什么。

与那日他在地道里的神色很是相像。

谢如闻本能的从软椅上站起身,低声道:“哥哥,你——”她话未说完, 被谢玄烨开口打断:“唤浮生过来。”

谢如闻:“……好。”

此时, 谢玄烨眉目紧蹙,额间青筋凸起,冷白指节握在椅把上, 手背脉络暴出, 因着他的克制, 就连脖颈间的肌肉线条都在微微颤动。

这种感觉对于他来说, 并不陌生。

之前在这座阁楼上,阿闻对他亲近时, 他看到她将江濯拉入假山中时,这种感觉都在,只是,这回与以往都不太一样。

年少时的事,他早已放下,阿闻与他提起,也只是牵动了些许他的心绪,并不至于让他如此难以压制。

适才,他心绪微乱,垂眸看向她时,日光正盛,光影交错,阿闻的面容在他眸中逐渐虚晃,他像是陷入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之中。

是旖旎春.梦。

他看到了什么呢?

繁茂的葡萄藤下,落着淅淅沥沥的雨,她躺在长木椅上,身.下是他的外衣,双手紧紧攥着垂落的葡萄藤。

而他,正在欺负她。

她哭了。

暗黑的小山洞中,同样是个阴雨天,阿闻在那块形状奇特的石块上半躺着,他依旧是在欺负她。

就在此刻他们相对而坐的地方,他用丝带绑缚住她的双腕,伏于她身.下,手中拿着灯盏,对她做不可言喻之事。

脑海中不同的画面流转,他只觉再也克制不住,太阳穴的位置就像被雷电劈过,就要轰然炸开。

很真实。

一切都很真实。

就如那夜,他在满月院的书房里醒来,去了寝居,她温热柔软的身子紧紧贴在他身上,她钻在他怀中闭眸而憩。

一样的触感。

尤其是她的吻,那夜她对他的亲吻。

好似这些画面,曾真实的发生过无数回。

他抬起修长指节,按揉在就要炸开的太阳穴上,胸腔外涌,神色冷沉,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直到浮生三步迈作一步,急急忙忙的跑来二层阁楼上。

他下意识就知道,他家公子让他上来是为了什么,因着十五娘在,公子只是看了他一眼,并未开口。

浮生急忙从怀中取出一只白玉瓷瓶,走近他家公子,将一粒黑砂似的药丸倒在了他家公子的掌心中。

谢如闻眸子放大,紧紧盯着谢玄烨手中的药丸。

随后,她上前给他添了杯茶,递给他。

阁楼上又安静了下来,谢玄烨用了药后,适才的那些旖旎画面已全然不见,他站起身,走至阁楼木栏处。

他身量高大,长身玉立,眸光远眺,谢如闻也站起身走至他身旁,望着远山,今日重阳,是该登高望远。

过了片刻,谢玄烨垂眸看向她,虽然那些旖旎画面已不在眼前,却是留在了他脑海中,他眸光深邃,一寸不错的看着她。

谢如闻注意到他的目光,抬眸与他相视:“哥哥,你看着我做什么?”她抬手触了触她的脸颊:“有脏东西吗?”

她话落,正巧有片落叶被风吹在她发间,谢玄烨抬手,从她发间拿起,嗓音温和道:“有片落叶。”

谢如闻看着他手中的落叶,浅浅笑了下,从他手中拿过,在手中随意摆弄着。

她本以为关于夫人的事,是不能再继续说下去了。

谢玄烨却对她开口道:“阿闻想知道什么?”

谢如闻抬眸看向他,过了片刻才问:“府中那些传言是真的吗?”适才来满月院的路上,浮生与她说:“当年,也不知是如何传出来的,说夫人嫁进谢府时,就已有了身孕。”

“因着这事,老夫人还大发雷霆,逼问了老爷,可老爷一口咬定公子就是他的血脉,最后,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可既然传了出来,总归有些端倪,尤其是老夫人,之前待公子格外的亲切,自这以后,就开始变了。”

“府中的下人,尤其是那些家生子,个个都擅察言观色,便也认定了公子不是谢氏血脉,打那之后,待公子的态度也不甚热络。”

谢玄烨神色平和,语气淡然,回她:“父亲是谢氏一族家主,能被推举为家主,自然不是庸碌之辈,我若不是他的血脉,如何能在谢氏立足。”

谢如闻上阁楼前也这样想过,觉得那些传言作不得真,可若是这样,哥哥又为何会出现第二人格呢?

自然不会平白无故。

她又问:“那夫人呢?哥哥为何和夫人不甚亲近。”

谢玄烨眸光望向远处群山,如今已是霜降节气,山中泛着黄绿,他的思绪悠远,忆起了年少时的事。

自阮姨娘入了谢府后,谢敛和谭氏的感情就破裂了,谢玄烨七岁的时候,谭氏就已在府中养起了男.宠。

其中有一个,是谭氏极为喜欢的,与她年少时便相识的远房表兄。他在朝中任武职,早些年外出作战,还未成亲。

在谭氏未出阁时,就对她倾慕已久。

于是,他便常来谢府。

被年幼时的谢玄烨撞上过不止一回。

那时的他虽年少,却能懂得一二,正巧那日,谢敛也来了谭氏这里。

他愤怒的与谭氏大吵一场,声嘶力竭:“我告诉你,你不要太过分。”谢敛虽自知是他有错在先,依旧是忍不了。

“让你的这些男人都滚出去,不然我在朝中弄死他们。”

谭氏闻言也怒了,丝毫不示弱:“好大的口气,你谢敛若是个有种的,现在就去,不然我一辈子看不起你。”

两人都在气头上,说出口的话越来越过分,他骂了谭氏更难听的,掐着她的脖颈,质问她:“你和他早就相好对不对,他是你的表兄,你们自幼就相识,”他像是疯了一样:“和他相好,为何又嫁给我?”

他越生气,谭氏越感到兴奋,她为了刺激谢敛,用无比坚定的神色,认真的语气一字一句告诉他:“为何嫁给你?因为我早就怀了他的孩子,他又要带兵作战,只好嫁给你了。”

她话落,谢敛将她狠狠推倒在榻上。

当时,谢玄烨在院中听到了这些话。

他确实是谭氏早产生下来的。

年少的他对谢敛既敬重又崇拜,那是他的父亲,教他读书识字,骑马射箭,他是谢氏家主嫡子,万般荣耀。

可他目睹了父亲的另一面,也听到了父母间不堪的事。

那时的谢敛还未至而立之年,心性不甚沉稳,谭氏在母家时便是众星捧月的存在,更为肆意。

他们的这场冷战持续了近半年。

而这半年里,谢玄烨成为了他们之间互斗发泄的存在。

谭氏为了气谢敛,竟让她的表兄教谢玄烨练剑,那日,年少的他拿起手中的剑,刺在了那个人的身上。

谭氏气的大骂了他一场。

而谢敛,为了让谭氏跟他示弱,对谢玄烨越发的严厉,每日里给他安排不停歇的功课,就连他生了病,也逼着他在雪中练剑。

那半年的时间里,少年心性被磋磨殆尽。

府中关于他的身世流言四起,无人去过问过一个年仅七岁的孩童,自那之后,一向明朗热络的孩童开始变得沉默。

虽然后来他再长大一些,知道了一切,可他于父亲母亲,还有自那之后再未待他亲近的祖母,都很疏离。

谢玄烨神色平和,收回眸光看向谢如闻:“我并非不与她亲近,只是隔阂了几年后,不知如何与她相处。”

谢如闻观着他的神色,对他‘嗯’了声,随后走至小几前,与他道:“哥哥,过来尝尝菊花酒。”谢玄烨朝她走过来,接过她递来的杯盏后。

见谢如闻拿起杯盏就要用,他抬手制止她:“只可用半杯。”谢如闻长这么大,用过的酒屈指可数。

几乎是没一点酒量。

她今日倒是乖,听他的话,当真是只用了半杯,往年他不让她用时,都要跟他抬杠。

谢玄烨薄唇勾笑,与她一道用了酒。

在阁楼上待了近半个时辰,谢如闻又抱着二痴回了她的上弦院。她已经知道,哥哥平日里在用的是什么药了。

哥哥第二人格的出现,和他年少时的事或许有关,但主要原因,是五石散。

在二层阁楼上时,她看到浮生往哥哥手中倒的药丸,瞬时便明白了。那药丸她在哥哥寝居的玉枕里见到过。

当时瓶身上写着的,是五石散。

她还偷偷的取了一颗,就在她妆奁的小抽屉里放着。

她曾经只是怀疑,不信哥哥这样的人,会染上五石散。

如今还有什么可不信的,她都亲眼看着他服用了。

所以,哥哥这一年多以来,是在戒五石散,他日日用的汤药是在压制体内五石散的瘾,而浮生之前说,哥哥偶尔会不用药。

也只是想靠坚韧毅力压制,尽快戒掉。

她在心里想,哥哥适才与她说起年少时的事时,神色间是那么的平和淡然,俨然是早就不在意了。

而且,他的第二人格刚出现不过几月,若真是因着夫人,该早就出现了才对。

第二人格的出现和五石散有关。

应是始于哥哥年少时的那段经历,被五石散的药瘾冲出。

而他之所以一月出现一回,应是五石散的药瘾只靠平日里的汤药会压制不住,而这压制,每隔一月,会冲破一次。

谢如闻抱着二痴回了上弦院,心里舒畅许多,若真如她所猜测,哥哥适才刚用了药,那么十日后,第二人格将不会出现。

他若会出现,该是四十日之后了。

——

霜降节气过了之后,天气一日比一日冷寒,谢如闻不再像之前那样抱着二痴四下里闲逛,常在屋里待着。

最近越发勤奋了些,整日里都在看书作画。

已有十日了,如她所想,谢玄烨重阳那日在阁楼上服用了五石散,第二人格并未出现。

这日夜里,她用过晚食后并未回屋内。

而是去了景山院中。

今日是景山的生辰,她让吴娘煮了碗长寿面送过来,她来到这里时,景山正站在院中等着她。

往年,也都是她陪着他一起过的。

景山是个哑巴,平日里除非她吩咐他做事,不然很少会主动找她。除了他生辰的时候。

当初,就是他主动找到谢如闻,告诉她他的生辰是九月二十,问她能不能每年的这一日,都陪他吃一碗长寿面。

谢如闻答应他了。

每年都过来陪他用面。

谢如闻走进院中,对他浅浅笑了下,从袖袋里取出一把精致的短匕首递给他:“我让无念根据你的喜好,专门打的,瞧瞧喜不喜欢。”

景山眸光微沉,从她手中接过,对她比划:喜欢,谢谢。

谢如闻在院中石桌旁坐下,石桌上的汤面还在冒着热气,与往年里一样,她拿起筷子和汤勺从他的大碗里给自己盛出一小碗。

随后对他道:“过来用面罢,一会儿就要凉了。”

景山对她颔首,坐在她对面,安静的和她一起用面。他尝了一口后,抬眸看向谢如闻,见她正垂眸小口小口的吃着。

他轻轻笑了下,在心里对她道:生辰快乐。

谢如闻在他这里用完了面,与他闲话几句后,就走出了他的院子,刚走至一片石榴林时,她突然想起来。

鹅蛋还没给他。

她特意让绿竹给煮的。

于是,她转身又往景山院中走。此时,夜色已经暗下,烛火明亮,谢如闻脚下步子不疾不徐的走至院门前时。

听到了院中有人在说话,是一个男子的声音。

“袁景山,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这可是谢玄烨的别苑,你忘了袁氏一族是死于谁手了吗?”

这人话落,景山就朝院门前看了过来,他是习武之人,耳力格外灵敏,虽然谢如闻并未发出刺耳的声响,还是被他察觉到。

他瞪了眼前人一眼,示意他走。

他站在院中,与谢如闻相对而立,秋日里的夜间落下层层霜雾,带了几分寒意,夜色凝重,谢如闻与他眸光相对。

许久,她开口问他:“你和那些北朝人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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