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着,一点变小的迹象都没有,校园里赶着回宿舍或者去食堂的学生,好多都穿上了人字拖,还好现在是夏季。
卫林夕送完最后一份餐,被淋得全身湿透打着喷嚏准备回店里。她本来只是在怄气,都说了自己送,要是还要夏梦送的话,显得自己先妥协了很没面子,现在看来,夏梦说的有道理,这么大雨真的没法送餐,而且自己的鼻子已经堵塞了,看来一场感冒又是不可避免的了。
不知道是进水还是怎么了,电动车也失灵开不了了,卫林夕只好推着一点点往店里挪动,她终于还是妥协了,站在一处教学楼的屋檐下给夏梦打电话,想让夏梦打着伞来接自己。但是连着打了两次,都没有人接,卫林夕想或许是在生自己的气吧,毕竟自己刚才做了那么过分的是,不知道她手腕有没有伤到,摔地上有没有摔伤了,明明之前摔伤还没好多久。
卫林夕后悔着一个人推着车走在暴雨里,终于推到中区门口的时候,却发现路被堵住了,虽然一到下雨,中区这条街就会拥挤起来,可今天却比往常堵得厉害得多。
卫林夕挤在人群里,有从前面走回来的学生,突然听到人群中议论着据说前面有人死了,救护车都来了,不知道什么情况。
学生七嘴八舌地堵在路上议论着,卫林夕突然感觉心里猛得一颤,一下子疼得喘不了气。她用力向前看着,似乎的确看到了路尽头的地方闪着红蓝色的灯光。
卫林夕把电动车靠在了门口停放电动车的地方,用力挤进人群,艰难地往店里挤过去,有学生被挤得不悦起来,发出了不满的声音:“挤什么挤啊,没看到前面有救护车走不了嘛。”
卫林夕更加着急了起来,夏梦要是看到她现在的样子一定会惊讶地合不拢嘴。平时无论在哪,只要人一多,卫林夕都是自动远离开人群的,就算排队,也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现在却夹在最拥挤的人群中。
等卫林夕终于挤到快到店里的地方,这才看清,的确有一辆救护车,而且就停在自己店门口。她正要冲上前去问究竟发生什么了,就看到两个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出来,往救护车上送。
卫林夕从围着的人群的夹缝中挤过去,看见一只满是鲜血的手,无力地搭在担架边上,手掌大拇指根部有一颗痣。
躺在担架上的,不是别人,正是夏梦。
最先发现夏梦的是店里的两个熟客,她们定了餐,正好下课路过中区,就打算顺道自己来取,看见店门没关,可是视野里看不到有人在,喊了半天也没人回应,正要打电话给夏梦,却听见手机就在眼前的吧台下方响了起来,于是两人伸头往下一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暗红色的液体,已经积成小小的一滩,再往下面看过去一点,就看到躺在小血滩里的夏梦。
两个人很快喊了救护车。
卫林夕走后,夏梦坐在地上发了好久的呆,直到觉得有些冷,才从地上爬了起来,她走进吧台想给自己倒杯热水,却发现端着杯子的手抖个不停。好不容易倒好了一杯水,喝水的时候,看到有水滴进了杯子里,一摸,自己的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满是眼泪。
明明自己没有感到伤心难过,为什么会流眼泪呢。她不知道,只觉得站着好累好累,于是撑着吧台慢慢蹲了下来。
大概是真的绝望了吧,竟然没有一丝失望的感觉,只觉得整个人好困好累,想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再也不想面对这些事了。
还没等自己的大脑反应过来,夏梦已经抽出刀朝着自己的左手手腕用力地不带任何感情地划了下去。
没有像电影里那般夸张地喷射出来,甚至都没有如泉涌,一开始就好像皮肤还没反应过来,只是露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有血慢慢地渗了出来。接着才回过了神,伤口裂了开来,血液争先恐后地往出口跑,不顾主人的死活,只想要自己的自由,却不知道离开这具身体,自己也就没有存活下去的依靠了。
一切都不是夏梦想象中的那么骇人,反而还有些平静和温暖。夏梦躺在自己的血里的时候,感觉像是被包裹在温暖的水里,很快开始觉得眼皮沉重了起来,正好自己困了,就闭上了眼睛,像是快要睡着时的模糊感。就是知道自己还没睡着,但是又好像要睡着了,睁不开眼睛,很困但还有一丝的意识。
那两个女生在店里喊自己的时候,夏梦听到了,但是已经完全没有力气回应,在快要睡着的边缘越陷越深。
被抬出店里的时候,有雨水打到了夏梦脸上,她觉得很凉快,也很舒服,想睁开眼睛看一眼天空,只不过抬了一下眼皮,很快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夏柯赶到医院的时候,夏梦还没醒,她又一次做着那个梦,梦里下着雨,自己沉在水里,不知道是条河,还是湖,但是不像海,因为感觉上去没有那么深,她能看到雨水落在水面上,融进水里的样子,这次有些冷,却有种莫名的安全感。依然能听到水面上有噪杂的人声,只是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她觉得有点神奇,为什么自己不会往下沉,而是类似于悬浮在了某一位置,当然,她并没有反应过来,自己是在梦里。
夏柯找到夏梦所在的病房,卫林夕正坐在一旁,看到夏柯来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口。
夏柯就像卫林夕不在,看不见这个人坐在那似的,径直去找夏梦的主治医生。
“医生,请问我姐,夏梦,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医生透过眼睛盯着夏柯,年老而锐利的眼神看得夏柯心里有些紧张。盯了一会,医生继续看回自己的电脑,淡然地说:“已经脱离生病危险,只不过失血过多,还暂时昏迷。”
夏柯松了口气,说了句“谢谢医生”就打算出去了。
老医生在夏柯出去前,漫不经心地问夏柯:“你们父母呢?”
夏柯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勉强撑出一个笑,“他们在外地呢,我已经联系他们了,很快就回来了。”说完就逃难一般跑走了。
卫林夕和夏柯在夏梦的病床旁一左一右地坐着,谁也没有先开口,气氛凝固着,旁边病床的姐妹不想被卷入这令人喘不上气的气氛中,拉上了自己床边的床帘,隔了开来。
终于,卫林夕还是忍不住先开了口。
“夏柯。”
“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爸妈?”夏柯轻轻摸着夏梦包着纱布的手腕,看都没有看向卫林夕。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没想到。”
“你是不敢吧。”
卫林夕不敢接下去。
“你怕告诉我爸妈,让他们知道你不仅没照顾好我姐,还伤害了她。”夏柯没有给卫林夕任何说话的机会,继续说下去:“我姐想出去上班,是想减轻你的负担,减轻我爸妈的负担,她每天又要在店里上班,又要做家务,还要教我学习,她不累吗,她不想休息吗,你以为你是谁啊,还你养她,但凡你能多照顾一下她,她都不至于没办法停下来喘口气。”
夏柯抬起头,直视卫林夕的眼睛,接下来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卫林夕从来不知道的事,一字一句都像一巴掌又一巴掌地扇在卫林夕的脸上。
“我姐有严重的精神疾病你知道吗,之前严重的时候几乎每天都要靠吃药维持稳定,后来,她遇到你,和你在一起,就很长一段时间都停药了,我还以为她真的好了,原来不是,她只是一直在硬撑,让自己看起来是正常的。你倒好,直接逼到她自杀。”
卫林夕说不出一句话了,她想道歉,却发现对不起三个字是多么的苍白无力,不仅起不到一丝缓解的作用,甚至会更加激化矛盾。她后悔说出那些伤人的话,后悔做出伤人的动作,后悔自己没能发现夏梦脆弱的一面,还像个混蛋一样一无所知,甚至伤害了她。
夏柯拿出手机,她想了很久还是打算联系爸妈,她握着夏梦的那只手,稍微用了点力拉住了她。
“你醒了。”夏柯赶忙凑到夏梦脸边,着急地问道。
夏梦其实早就醒了,只是觉得眼皮还是很重,睁不开眼睛,所以就一直这么闭着,她也听到了夏柯和卫林夕说的话。
“别打电话告诉他们,他们一担心肯定要回来,到时候要是不小心被那些人发现就不好了。”夏梦半睁开眼睛看着夏柯说。
“可是你都这样了。”夏柯忍不住向下撇着嘴角,看上去快哭了。
夏梦有气无力地翻了她一个白眼,“我怎么样,我还活着呢,只是有点累,休息一下就好了。”
“梦梦,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夏梦转过头,看着卫林夕,眼前的这个女生,还是和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样好看,无论看多久,还是会如第一次一样心动,也许再做一次选择,夏梦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遇见她。
“卫林夕,我们分手吧。”
夏梦带着夏柯搬出了卫林夕的房子,住进了父母一开始给他们看好准备租的地方,离卫林夕家有二十分钟的车程。
搬走的那一天,卫林夕才发现夏梦的东西很少很少,只不过三个打包袋就装完了,和她在一起时买的那么多东西,都是给卫林夕买的,还有就是家里的生活必须品。
只不过一辆出租车就把姐妹俩的东西全都运完了,卫林夕回到空旷的家里,看到夏梦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房间,还有带着夏梦身上气息的床,坐在床边无力地哭了。
卫林夕挽留过,但是夏梦却是完全下定了决心,没有一丝的犹豫和舍不得,动作迅速地离开了她。
她问夏梦:“你真的不爱我了吗?”
“不爱。”夏梦回答得很干脆。
卫林夕拉着夏梦的胳膊,看着夏梦的眼睛,试图从她坚定的眼神里看出一丝摇摆不定,还能证明她心软了,是舍不得的。
但是没有,夏梦直视着卫林夕,没有一分犹疑。
夏梦没有给自己任何时间去化解失恋的难过,很快就找到了一份工作,在教育机构做老师。
又一个漫长的暑假开始了,夏梦他们现在住的地方是一个老小区的二层,离窗外的树很近,蝉鸣的声音仿佛就贴在耳边开了三百六十度的立体环绕音,吵久了仿佛都要听出幻觉来。
夏梦早早起床,给自己和夏柯做了早餐,夏柯还在睡觉,难得的暑假,也就让她多睡会了。夏梦把夏柯的那份早餐放进了冰箱,拿上自己前一天晚上准备好的午餐就出门了。
夏天的暑热是从太阳出来那一刻就开始了,尽管才七点,太阳已经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睛,只是走到公交站台的路,就已经被汗水裹满了全身,连头发里都能感觉到有汗在往下流。
暑假早晨的公交车总是比较空的,只有一大早赶去市中心菜市场的大叔大妈们,还有稀疏的几个社畜。
夏梦坐在最后一排享受着公交车里短暂的空调,给夏柯发着信息。
“早饭在冰箱里,起来热热吃,我六点就下班了,你先提前把饭煮了,洗洗菜,等我回去烧一下就好了。”
校区里只到了一个老师,夏梦放下包,给自己泡了杯冰咖啡,坐在办公桌前,核对着今天要来上课的学生名单,听着其他老师陆陆续续的到来。
夏梦有时候会看到自己手腕上的伤疤,虽然不大,却很明显,这时候就会想到卫林夕。
其实夏梦没有真的放下,毕竟那么喜欢,那么爱,哪怕到分开,夏梦也还是爱着卫林夕的,以前的任何一段感情,她都是说放下就放下,唯独这一次,心里怎么也舍不得。
但是,卫林夕带给她的伤害又是那么真切地在夏梦身上存在着,那一刻的绝望,是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第二次的。
在深夜的时候,夏梦最容易想起卫林夕,那些开心温馨的记忆,最喜欢在夜深人静孤独的人最脆弱的时候发动袭击。
夏梦现在经常失眠,翻来覆去快到天亮了才能半梦半醒睡着一会,倒也奇怪,白天上班也没有觉得很困。
“小梦梦~我朋友今天过生日,今晚我就不回去吃饭啦。”夏柯发来信息的时候,夏梦正坐在办公桌前发呆,还有一节课就可以下班了,下班前的倒计时总是令人充满期待。
“吃完早点回来。”
既然今晚夏柯不在家吃饭,那一会就去附近便利店买份便当随便吃吃好了。夏梦想道。
走出校区楼下,一阵热浪袭来,夏梦大脑一发蒙,险些没站稳。定了定神,又迈开腿往便利店走。
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夏梦下意识想躲起来,但是对方已经看到自己,朝自己走了过来。
“你来干嘛?”等人走近,夏梦听到自己冷冷的声音。
“我来接你下班。”
“不用,我自己能回去。”夏梦说着继续走着。
那人赶紧跟上,走在夏梦身侧。
看到夏梦走进了便利店,身旁的人皱着眉头不明所以地跟了进去,看到夏梦在挑选便当,立马走过去,抢过她手里的便当盒,放了回去。
“你晚饭就吃这个?”
“和你有关系吗?”
那人拉起夏梦的手就往店外走,出了店门,夏梦甩掉对方的手,生气的问道:“你到底要干嘛?”
“夏柯呢,夏柯也和你吃这个吗?”
“她去朋友家吃了。”
那人突然狡黠一笑,靠近了夏梦,“那我给你做饭吃。”
“我才不要呢。”夏梦说着就要走。
“不行,本来你身体就没好,没好好休息就算了,饭得吃好。”
夏梦猛得一回头,瞪着对方,“我身体不好是谁害的?”
“是我,”那人低下了头,很快就又抬着头,理直气壮地说:“所以我更要对你负责,给你做饭。”
夏梦不得不承认,自己又有点心软了,搞不明白爱情这种东西,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明明虐得自己体无完肤,也有时肮脏得触目惊心,可是终究还是会捡起那脏兮兮的心,依然痛着爱着。
就像卫林夕带给自己的,有快乐的,温暖的,感动的,同样也有很多的痛苦和伤害,甚至于想放弃生命的瞬间,但当她再次真诚的站在自己面前祈求原谅,给自己温暖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犹豫了,心软了。
夏梦不知道的是,正是童年时的自己缺失了关爱,才会在长大后,从别人那得到一丝关心和温暖就忍不住对人敞开心扉,不计后果。她在用迟来的关爱抚慰内心那个小女孩。
就在夏梦愣神的时候,那人已经牵起夏梦的手,往停车场走去,等夏梦反应过来,已经被“绑架”进了副驾驶座,对方一脚油门,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