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张纷纷扬扬落满了不大的店铺地面,有几张飘到了店门口的路上,昨天晚上刚下过雨,路面还没完全干透,有些凹凸不平的地方依旧积着小小的水洼,落到水洼里的纸立马被浸湿了一块,然后以湿掉的那一块为中心,迅速渗透开,直至泡湿了整张纸,水笔的油墨丝丝缕缕渗透出来,最终纸上的字迹变得无法辨认。
卫林夕赶紧捡起掉落的纸页,掉在外面水洼里的已经拯救不了了,她走到夏梦身旁,想问她这要怎么办,还是借的别人的,却看见夏梦眼神空空地越过了自己,不知道去了何处。
当夏梦和卫林夕赶到医院的时候,刚才给夏梦打电话的那个人正在门口等她,领着她去了一个昏暗的房间。
夏梦屏住了呼吸,看着一个盖着白布的身体,突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试图让大脑运转起来,却无法控制一片空白的思绪,一直忘记呼吸,让她险些晕过去,站在旁边的卫林夕一把扶住了她。
夏梦调整着呼吸,一步一步走到那个身体旁,她本想一定是搞错了,肯定又是什么恶作剧,一把掀开就会看到那张嬉皮笑脸的嘴脸,狠狠毒打一顿,但是,理智却告诉她,谁会拿这个开玩笑呢。
于是,抬起了手,终究没能一把掀开,而是一点点褪了下来,那张熟悉的脸的主人,此刻正躺在这张冰冷的床上,平日里就很白皙的皮肤,此刻更加得苍白,一动也不动。
“林夕,你来看看。”夏梦机械式地转了一点头,眼睛却一动不动盯着那张脸。
卫林夕放低了脚步声走到夏梦身边。
“这是许阳吗?可是他又好像没这么白啊。”夏梦问道,似乎不确定躺在那的真的是许阳。
卫林夕抿着嘴,把头撇向一边,不忍心再看。
夏梦歪着头盯着那眼睫毛,试图抓住它们偷偷抖动的穿帮动作,然后等着对方忍不住,自己先捧腹大笑起来。
可是等了很久,它们都是乖巧地,紧紧闭着,不露一丝马脚。
夏梦转过头,看着给她打电话的人,问道:“他怎么了?”
许阳室友叹了口气,用力吸了吸鼻子,说:“刚才中午,他从中区回去,看到我们在操场打篮球,就跟着一起玩了,结果跳起来的时候和旁边人撞到了一起,摔到地上了,送过来就说已经来不及了。”
“胡说八道。”夏梦依然淡淡地,连音量都没有提高,仿佛只是在嗔怪:“只是摔到,怎么会就来不及了呢!”
明明之前挡住我摔下去的时候,都只是晕过去了而已,他怎么可能脆弱到摔一下就死了呢。
许阳的舍友胡乱抹了把眼泪,“听医生说,好像是摔到了之前伤到头的旧伤。”
正在这时,辅导员也赶来了,仔仔细细地看了躺着的冰冷的身体,不一会就捂着嘴哭了出来。很快一边整理着自己的情绪,一边问许阳舍友情况,同时去联系了医生,和许阳父母。
夏梦像是被隔在了一个透明玻璃笼子里,周围有人来回经过,木楞地看着听着各种人和他们的说话声,但没有进入耳朵里,只是模糊地听到那些声音在自己周围穿插过去,自己好像刚醒过来,一切都仿佛在梦里,虚幻且不真实。
那种在梦里的感觉再一次席卷而来,身体被包裹在水里,耳朵被水堵住了,只能听见周围朦胧的杂音,自己的心跳声被放大,噗通噗通,水压导致胸口有如被巨石压住,呼吸逐渐困难。
“梦梦,梦梦!”
又是像在梦里听到的呼喊声,把夏梦拉回了现实,同样分不清是梦里的声音,还是现实里的声音。
“梦梦,你怎么了。”
夏梦又重新获得了呼吸,挣扎着睁开了眼睛,刚刚被死死困在梦里动弹不得的感觉还没完全退去,用力大口呼吸着,额头上的冷汗布满了细细的一层。
卫林夕的脸出现在夏梦眼前,夏梦好一会才缓过神来,看到林夕,渐渐恢复了平静,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看到夏梦的脸色恢复了过来,卫林夕才松了一口气。
“你一直在梦里哼着,怎么叫,你都不醒,吓死我了。”卫林夕从床头抽出一张餐巾纸替夏梦擦掉额前的汗。
“可能鬼压床了吧。”夏梦感觉喉咙里干得火烧一般,声音都卡顿着很难发出。
卫林夕把水递给夏梦,夏梦喝了一整杯,依旧觉得还是很干,但是没有再要一杯。
夏梦拿起放在床头柜的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早上五点了。
窗帘已经有光透了进来,看样子今天会是个好天气。
“许阳呢?”
“他父母已经来带他回去了。”卫林夕告诉夏梦,今天要办葬礼。
夏梦从床上爬了起来,卫林夕赶紧拉住她,“你要去哪?”
“我想去送他最后一程。”
“你先别急,一会还得先送夏柯去学校,等送完她,我陪你一起去。”
本以为夏梦会不愿意,没想到这次却乖乖地坐了下来,听林夕的话。
“好。”
本来夏梦一点打扮一下自己的心情都没有,突然看见口红架子里许阳送的那支口红,那是生日的时候,他送的。那时候还在打趣他暴富了要通知自己,结果现在倒直接放弃了。
夏梦没有犹豫很快给自己简单涂了点粉底,然后轻轻点了一层他送的那支口红,镜子里的脸立马有了气色,她把它带在了包里,她不能让许阳看见自己憔悴的样子,不然肯定要笑话她。
送完夏柯后,夏梦和卫林夕就直奔了火车站,买了最快一个时刻点的高铁票,夏梦打电话和辅导员要来了许阳父母的电话,很快取得了联系,得到了具体地点。
在去的高铁上,夏梦一直盯着窗外迅速后退的景色,一言不发。卫林夕也不敢多说什么,一路跟在她身边,担心她会出事。
许阳的葬礼就在他家乡的市殡仪馆举行的,还有很多不同的人家也在举办葬礼,一人分配一间殡仪室,死去的人被摆放在房间正中央的水晶棺材里,家属贴着四周的墙壁站一圈,等着挨个走上前去看最后一眼,然后等所有人都看完,由工作人员推进里面的焚化炉,最后由家人进去捧出骨灰盒,再送到自家的墓地下葬。
大家都是同样的流程,人生到最后都要随着大流死去。
夏梦从周围不断送着亲属的大巴车之间找到了许阳的父母,快步走上前去。
“叔叔阿姨,我是许阳的大学同学夏梦。”
“你就是上次阳阳救的那个女同学吧。”许阳爸爸尽管眼框都红肿了,依然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他是一家之主,要撑起这种时候。
“是我,”夏梦低下了头,“对不起,如果不是上次救我,也许许阳这次就不会出事。”
“不怪你,阳阳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这次也是意外,谁都不想发生的。”许阳爸爸叹了口气,宽慰着夏梦。
“真的,对不起,我想来最后看看他。”夏梦努力控制着,害怕自己在这里情绪失控。
“谢谢你啊,孩子,还大老远跑过来。“许阳妈妈拍了拍夏梦的胳膊。
“其实阳阳当年大一暑假一回来就和我们说,他认识了一个好朋友,叫夏梦,成绩好,还经常帮他,本来他去外地上学,我和他爸爸还很担心,他一个人人生地不熟的,听他那么说,我们就放心多了。”
“是啊,”许阳爸爸接道,“阳阳这两年大学时光过的很开心,也多亏了你帮他。”
夏梦已经快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用力眨着眼睛,不想让两位看见了再勾起伤心。
“团支书也逃课啊。”
“团支书也有不想上课的时候。”
这是许阳第一次和夏梦说话的情景。
“我叫许阳。”许阳在夏梦身边坐了下来,和她一起看着操场打篮球的人。
“夏梦。”
“我知道。”
“嗯?”夏梦歪过头,第一次看着许阳。
许阳双臂撑在身后,身子往后仰,看着一脸疑惑的夏梦,笑了起来。
“你是我们班团支书啊,班里谁不认识你。”
夏梦恍然大悟,点了点头。
“其实我这团支书是混来的。”
这次换许阳一脸迷惑地看着夏梦。
“军训的时候,我不是腰受伤了嘛,辅导员看我闲着,就每天喊我去办公室给她帮忙,然后就混来个团支书。”
“还能这样,早知道我也崴个脚了。”
夏梦白了许阳一眼,不搭理他。
两个人安静地看了会别人打球。
“今天好热啊,我去买水,你要喝什么?”许阳说着站起了身。
夏梦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我请你吧,全班都认识我,我不认识你们,搞得我怪尴尬的。”说着,夏梦往便利店走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许阳赶紧跟上了夏梦。
“你在宿舍吗?”外面下着雨,夏梦在电话里的声音混合在雨声里,有些模糊不清。
许阳吸了吸鼻子,发出像某种鼻音很重的小动物的声音,闷闷的:“在啊,怎么了?”
“下来拿药。”夏梦把雨伞换了个手,手里拎着重重的的几袋子东西,长时间用一只手拎,已经开始发麻了。
“啊?”许阳从床上弹了起来,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赶紧下来拿药,我快拎不动了。”
许阳赶紧挂了电话,一路飞奔到宿舍楼下,直到看到夏梦前,还一直觉得是自己幻听了。
许阳钻进夏梦雨伞下,夏梦立马把手里的袋子都塞给许阳。
“重死我了,手都拎麻了。”
“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周六吗,你来学校干嘛?”
夏梦理直气壮地回道:“给你送药啊。”
见许阳一脸疑问,夏梦继续说道:“昨天下午你都没去上课,给你发信息也不回,你舍友说你发烧睡了一天了。”
“那你也不用下着雨还特地给我送药啊。”许阳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感动得不行。
“我们学校药店的药不知道为什么,都没什么用,我在我家旁边的药店给你买了,还有这个瘦肉粥,也是我家附近一家很好喝的粥店买的,我生病时候经常去它家喝粥,很好喝。怕你嘴里没什么味,我还去超市给你买了点小咸菜,还有这个,”夏梦又在袋子里翻翻找找,“这个,退热贴,湿巾,怕你出了汗没什么力气去洗脸,给你备着擦擦。”
许阳第一次感受到来自除了父母以外的人,对自己的关怀,也许生病让人心里变得比平常脆弱,看着夏梦提着一大袋子,撑着伞赶来,许阳险些想哭。
“那你快回去吧,这么大雨。”
“嗯,我送完了就回去了,你记得吃药,喝粥,多喝水啊。”
“我知道了,我送你到门口。”
“你赶紧上去,这么点路有什么好送的,一会淋雨了又要严重了。”夏梦挥挥手把许阳赶到了宿舍门口。
许阳就这么站在门口,看着夏梦独自一人撑着伞,在风雨里宛如一片小树叶,飘摇着消失在视线里。
轮到夏梦走上前看了,夏梦透过水晶棺,看到躺在里面的许阳,脸色已经没有昨天在医院里看到的那么苍白了,而是变回了平日里有血色的样子,就好像真的只是睡着了,那么安静地,令人心疼地躺在了这里,一个人,孤孤单单的。
夏梦好想轻轻敲敲这个玻璃盖子,朝着他轻柔的唤一声:“许阳,起来了,别装睡了,我都看出来了哦。”然后,看到那个眼睛笑起来,对着她露出恶作剧被发现的不好意思,对她说:“好吧,你赢了,走,请你吃好吃的去。”
可是不会了,那双眼睛不会再睁开了,不会再笑盈盈地看着夏梦,不会再喊夏梦的名字,也不会在夏梦迷茫时给她鼓励了。
夏梦从殡仪室出来时,最后看了眼许阳,心里说了句“许阳,我走了啊”。
从昨天许阳出事到现在,夏梦没有让自己掉一滴眼泪。
“林夕,我想去一下洗手间,你在这等我一会。”
“好。”卫林夕看着夏梦有些摇晃的身影,心里很是担心。
等了好一会,夏梦都没回来,卫林夕等不下去了,害怕她出什么意外,赶紧去卫生间找夏梦,结果没有在卫生间找到她。
卫生间旁边就是安全出口的楼梯通道,卫林夕听到里面传来细小的啜泣声。
推门进去一看,夏梦正低着头站在那儿独自哭着,脚下的地面已经被眼泪打湿了一片。
卫林夕忍不住红了眼睛,走到夏梦面前,轻轻地把她环进了怀里,夏梦抱住卫林夕,在也忍不住了,放声痛哭起来。
“林夕,你说,要是上次,许阳没有救我,是不是这次,就不会出事了?”
“傻瓜,许阳怎么可能会见死不救呢,何况还是他的好朋友。”
“要是,要是我不跟他借东西,他就不会来中区,也就不会经过篮球场,那就不会去打篮球,也不会摔倒了。”
“这不是你的错。”
“都怪我,我干嘛不去他宿舍拿呢,干嘛要让他给我送来呢,都是我的错,都是我。”
卫林夕的眼泪也止不住流了下来,她抬起头擦了下,轻轻拍着夏梦的后背,“不哭了啊,不哭了,不怪你,不怪你。”
“林夕,许阳不在了,许阳不在了!”
夏梦号啕大哭起来。
卫林夕抱着夏梦,轻轻抽泣起来。
许阳的骨灰下葬后,大家都陆陆续续离开了,夏梦还站在墓前,看着照片,照片上的许阳正咧开嘴朝她笑着,是她熟悉的那个笑容。
“梦梦,我们也走吧。”卫林夕看到亲属基本都离开了,对夏梦说:“还得赶回去,夏柯快放学了。”
夏梦点了点头,“你去门口等我吧,我和他再说两句话就来。”
“好,那你不要哭了哦,许阳看到也会不开心的。”
夏梦擦掉眼泪,对林夕挤出一个笑。
夏梦站在许阳的墓前,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明明有很多话想说,现在却说不出来了。
“对不起。”夏梦不知道要怎么再说下去,心里所想的一切全包含在了这句对不起里,和满满的自责内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