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君 万花丛中过

92 / 184 章 · 5,805

昭阳宫正殿旁边, 星河跟庾清梦站在栏杆边上。

平儿和望兰则站在廊檐底下,隔着一段距离。

从方才敬妃娘娘也先离开后,望着那迫不及待围住了李绝的众家贵女, 星河也同样是“迫不及待”, 只是她是着急离开殿中。

自打看到李绝出现的那瞬间, 她就只想赶紧逃开, 总之离开有他视线所及之处。

只是这突如其来的一奏一舞, 实在让她心头震颤, 几乎更加情难自禁, 在一曲奏完后, 差点泪洒当场。

幸亏李绝给围住,也无人留意她

,只有庾清梦察觉不妥,陪她出了殿中。

若说满殿之人都被李绝的剑舞震撼, 清梦更在意的,却是星河的琴韵。

阮籍的这《酒狂》, 本是因时局不明朝政昏聩, 阮籍隐退后在心情忧闷的景况下所做, 于隐晦朦胧之中抒发心中怨念, 悲感等郁结情绪。

星河几乎没想好要弹哪个的时候,手指已经选了弹这一首。

而在李绝剑舞的同时, 她的心情好像也跟曲子本身的韵调合为一体了。

那种仿佛在黑暗之中苦苦挣扎,明明看到了光,却又不敢靠近的怨愤、无奈以及不舍的情愫。

兴许星河并没有就想把这些情绪弹奏出来。

但十指连心, 而琴为心声,那微妙的琴韵中透出的点点滴滴,别人自然不明白, 庾清梦身为此中顶尖儿,又恰好知道她跟小道士间的那些事,又怎会不明白。

清梦见星河仍是咬牙不肯承认,便叹了声:“那夜我跟你说过,我很欣慰的,是能看到你同所爱之人两情相悦,怎么转头之间你就同他生出嫌隙,我问你缘故,你也不肯说。但我想以你的性子……甚至曾经为了和他在一起,都想出了那种法子,又怎会轻易放弃?必然是有了不得的原因。”

移开目光看向远处,清梦道:“三妹妹,我不是劝你回心转意,我只是觉着,在这世间能找到心心相印彼此喜欢的人,太难了,若你放手错过,我怕你……会后悔。”

这次星河没有立刻反驳。

她也跟清梦一样,看向栏杆外的晴空:“四姐姐,其实我也想过。兴许我会后悔的。”

“那为什么……”清梦惊而回头,无意中却看到身侧的墙边,露出一点月白的袍摆。

她的语声一顿,却又不露声色地转开目光看向星河:“那又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机会。毕竟你现在还是喜欢他的,对不对?”

星河的眼圈有些泛红,声若蚊呐:“对,我是喜欢他。”

清梦无端地有些紧张,她在心里飞快地思量该不该说这些话,而谨慎地:“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做了该做的,”星河深深吸气:“我固然是喜欢他的,但我心里也清楚,我跟他是不可能的。”

清梦心头微微凉:“到底是为什么,竟让你这么决然?”

星河此刻心中所想的,却是方才在殿内李绝剑舞的种种,以及他念“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的情形。

可又岂是他独自伤心不舍。

星河没有把护城河畔所见告诉任何人,只跟平儿说了李绝的身份。

而对于庾清梦,她连李绝是何人都没告诉。

就算跟清梦再好,她本能地认为,如果李绝不想公开他是何人,那她也没资格替他大声嚷嚷。

“四姐姐,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清梦靠近了些。

星河道:“倘若你喜欢的那个人,他、他是个杀人放火的,你还会喜欢他吗?”

庾清梦的眼中流露出诧异之色:“杀人放火,你说李绝……”

那小道士生得清俊可人,天生谪仙似的,怎么也不像是个能杀人放火的。

星河抬眸:“我只是问你罢了。”

清梦沉吟:“如果是我喜欢的人,他当然不至于去杀人放火,但……”庾清梦的眼神也有些朦胧地,缓缓道:“倘若他真的如此,那我也依旧是跟着他的。”

“真的?可……”星河震惊。

清梦这么个教养绝佳的大家闺秀,竟能说出这话。

不料,庾清梦接下来的话却更加的惊世骇俗:“我虽不知你为何这么问,但若是我喜欢那人,他真的去干这些事,那他必有干这些事的缘故。再退一万步说,就算他毫无缘故去做这些,我也只喜爱他这个人,至于他做什么,杀了一个人,或者一万个人……又跟我有何相干。”

星河目瞪口呆,满心震撼,闻所未闻。

庾清梦生得清丽出尘,有人把她比做初绽芙蕖,再加上从小锦衣玉食,饱读诗书的,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

想不到竟会有这样惊人的言论。

岂料清梦又幽幽地叹了声,向着星河宛然无邪地笑笑:“但是,我也是痴人说梦而已,毕竟,我连这个机会都没有。”

她说了这句,特特地往星河身后看了眼,然后便转身走开几步。

星河只顾被清梦的话震的反应不过来,并没有注意到她暗示的眼神。

正也要跟着走过去,就听到一声轻唤:“姐姐……”

星河毫无防备,给吓得一颤。

蓦地转过身来,却果然发现李绝正在身后一步之遥。

猝不及防,她有些张皇地:“你、你……”

他不是给那些贵女围着,水泄不通的么?还以为他乐不思蜀,一时半会儿脱不了身的。

但他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星河最担心的是他到底何时过来的,有没有听见她跟清梦说的那些话。

她强作镇定:“你什么时候跑到这里来了?”

李绝有点不安,抬眼瞅她:“我、我来了有一会儿了。”

星河的骇然从眼底涌出来:“这是什么意思?”

李绝一犹豫,还是决定承认:“姐姐跟庾四姑娘的话,我也听见了。”

其实李绝这会儿心里已经明白,庾清梦多半早发现了自己,只是她竟没有吱声。

星河伸手捂住嘴,或者说是捂住了半张脸,脑中迅速回想刚才自己都胡说八道了些什么竟给他听去了。

怀着一丝侥幸,她试着问:“你……听见了多少?”

李绝认真地想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该听见的,好像都听见了,比如,姐姐说还喜欢我的话。”

他可真会“比如”!专门捡人受不了的说!

星河绝了望,脸皮在涨红:“你怎么能……你!你这人……”

她想骂李绝,可又一想,便将头转开,公然否认:“你恐怕听错了吧,我根本没说这种话。”

李绝看着她脸上的晕红,竟自嘀咕:“那不如我问问四姑娘,是不是我听错了?”

“你敢!”星河是有点气急败坏了。

李绝却也没有真的就想去找庾清梦确认,而只是咕哝说:“姐姐承认喜欢我……有那么难么?还说我……杀人放火,我杀的那些人,本来是想要我的性命的……我可也并没有就去放火。”

星河看他认真地跟自己辩驳起来,果然听的有头有尾,她越发的无地自容了。

小心地去瞅庾清梦,却见她并没有留意这里,显然是故意给她跟李绝相处的时间。

虽然清梦是善解人意,但星河心里一阵焦灼:“谁说你了?我说的是别人。你不必着急对号入座。”

“姐姐心里还喜欢别的人?”他一种受了委屈的眼神望着。

星河没法儿细看这份可怜巴巴的委屈。

这还是刚才那个在殿内自如不羁的舞剑少年么?

“你不必这样,”星河咬唇,把声音也再放低了些:“你该清楚,你不必跟我这样低声下气的,倘若你的身份昭告天下,反倒该是我对你……”

一阵心烦:“总之,该说的话我先前已经都说了,大家两不相干。”

“我没觉着对姐姐是低声下气,”李绝仍是压低了眉、不错眼地望着她:“我也没什么身份,就算我有什么身份,就算我是玉皇大帝都好,在姐姐面前我也是这样,不会改的。”

“你、”星河被他的话噎住了似的,“你到底……”

这可是在皇宫之中,可容不得他们两个在这里“谈心”,她甚至能听见那个女孩子们唧唧喳喳的声音,仿佛是在寻他。

“你快回去吧。”星河不知道说什么,索性什么也不说了,“如果你真的听我的,就别再……这样了。”

“我若不为了姐姐好,又何必装的跟你不认识。”李绝也听见身后脚步声响。

而前方庾清梦也有所察觉,正缓缓走过来。

李绝恍若不觉,而只迅雷不及掩耳地上前将星河抱住,垂首在她耳畔道:“姐姐比先前瘦了,我知道姐姐为了我受了委屈,姐姐放心吧,我不会叫他们欺负你的。”

她身上的香气在瞬间沁入心脾,李绝深深呼吸,那手也几乎粘在她身上似的没法拿开。

用了十万分狠心,李绝松手,而殷殷地:“改天我去找姐姐,再跟你细说。”

星河被他突然的一抱吓得懵了,知道他大胆,没想到放肆到这地步,还以为必然将暴露在众人面前,整个人都僵了。

直到庾清梦也走到她的身旁,抬手在她的肩头轻轻地一拍。

与此同时,那边墙角上,也有几个贵女走了出来,一眼看到李绝在此,顿时惊喜交加,又看到庾清梦站在他的身前,又各自讶异,不太敢靠前。

清梦面不改色,淡声道:“李公子竟知道阮籍的那

首诗,真是相见恨晚。”

“不敢当,四姑娘过奖了。”李绝不带任何语气的回答,眼睛却还是盯着星河。

仗着是背对着那些人,无人可见。

庾清梦笑了笑:“看样子,以后也该多请李公子去府里坐坐。对了,公子该认识我二叔的吧?”

提到庾凤臣,总算吸引的李绝调转了目光,他的语气却隐然冷了几分:“认识算不上,不过京城之中,谁不知道庾大人的名头。”

清梦扬眉:“怎么听着,李公子对我二叔有些微词?”

李绝懒懒地转过身,双手抱在胸前:“那怎么敢,不过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身后的众女听得真真的,本以为李绝跟庾清梦“相谈甚欢”,没想到竟是有点不欢而散,众人面上好奇,心中暗喜,反而把旁边默不做声的星河给忽略不计了。

而李绝说了这句,又转回头来,这次他还是特意看向星河:“不过,还没谢过三姑娘方才的伴琴。”

星河给他唐突的举止弄的不知所措,要发怒都晚了。

此刻镇定下来,却拿不准李绝说的“受了委屈”指的是什么,而“他们”又是指的谁。

星河还是想告诉李绝不要轻举妄动不要惹事,可见他大言不惭地挑剔庾约,又假惺惺地说这些,便淡淡道:“不敢。承蒙不嫌。”

李绝双眸带笑,沉声:“能跟三姑娘琴剑相伴,是我之幸,改日还要再请教。”

虽然那些女子看不到他那温情脉脉的笑,庾清梦可就在身旁,而方才那一抱,清梦自然也看的明白,难为她竟仍是一本正经不动声色。

星河窘迫的没法儿说,便假意看风景的扭开头去。

李绝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往回。

众家的贵女们如获至宝,“李公子”,“李哥哥”等刚嚷了几声,便要示好。

谁知李绝不等她们靠近,手在玉石栏杆上轻轻一拍,整个人白鹤似的飞身掠起,竟公然地从众人面前跃过栏杆,潇潇洒洒头也不回地去了。

偏这更招了那些女孩子们的喜悦,顿时惊呼连连,止不住地赞叹:“好生帅气!”又百般遗憾:“怎么就走了?”

星河目瞪口呆,恼恼地看向庾清梦:“四姐姐你看看这个人……”

庾清梦却点头笑说:“你啊,真是一叶障目。”

昭阳宫内殿。

皇后换了一套衣衫出来,惠王仍站在外间。

抬手示意内侍暂且退下,皇后问:“你不是有事商议么?是何事?”

惠王本来是因为要成全李绝,所以才临时抓的借口,自然并无要事:“母后今日怎么这么有兴致,请了这许多家的姑娘进宫?”

提起这个,皇后却笑了:“哪里是我啊,却不知你父皇是怎么了,突然心血来潮地,让我挑些品貌皆优出身高贵的世家女子进宫来,还得看看她们的才艺……这倒罢了,居然还特意点明了要那容星河也一并进宫。”

说了这句,皇后匪夷所思地:“既然是品貌皆优又要出身高的,怎么还偏要她?她只占着一个‘貌’罢了。”

惠王听的愣怔:“原来是父皇的意思?”

皇后道:“当然了,你说,你父皇是何用意?”

惠王本来也不晓得,可是听闻皇帝竟点明了让星河也进宫,再联想先前皇帝召见李绝时候说的话……他心里模模糊糊地有个想法,只是还不能说出来。

“儿臣……却也猜不透父皇的意思。”惠王只好这么回答。

皇后疑惑:“我本来以为,难不成是想再选几个妃子?或者是给你多选几个?”

惠王苦笑:“母后……我已经够了。”

“什么够了,”皇后埋怨地看了他一眼:“你若是够了,怎么也不见个一子半女的?真真的要气死人!”

提起这个,惠王头皮发麻,知道不能引着皇后再说下去,便道:“近来朝上的事情有些棘手,咳,一时顾不上别的了。”

皇后瞪着他,很想再抱怨几句那个儿媳妇。

最终却只叹了几声:“对了,你今儿是为了朝政进宫的?那怎么还带着那个小道士呢?他怎么也不穿道袍呢?呵……这一改头换面,不知情的,简直以为是什么世家公子。当个道士确实是委屈了这般的人品。”

本来皇后因为李绝在击鞠赛上自作主张,并不太喜欢他,可是看到他剑舞的风采,不由地也心里生出了几分欢悦。

惠王见皇后问起,又赞李绝,他支支唔唔的,觉着这个事不该再瞒

着母后,只不过不知道皇帝的意思。

皇后却突然想起:“等等,刚才那小道士舞剑的时候,你好像叫了他一声什么……”皇后离的不如敬妃近,所以听得并不真切,就只用探询的目光看着惠王。

惠王趁机往前一步:“母后,儿臣有一件事想要禀明,母后且勿怪罪才好。”

皇后诧异:“什么?”

“小绝他,其实不是什么小道士,他是信王叔的第三子,只是从小出家的。”惠王低声道。

“你说……”皇后的眼睛睁大:“你说什么?”

惠王道:“这件事,父皇已经知道了,只是因为怕惊到母后,而且小绝弟弟也不想张扬,所以并没有告知母后。”

皇后怔怔地望着惠王,目光闪烁不定:“你是说,这李绝,是信王的第三子?就是当年进宫过的……”

“是,就是铖御弟弟,当时儿臣还抱过他来着。”

“铖御,”皇后抬手扶了扶额头,竟有点出神的喃喃:“原来、就是那个孩子。”

惠王上前扶住皇后:“母后,铖御弟弟很不容易,信王叔也不知怎么想的,竟叫他打小出家,吃了数不清的苦呢,闹得这孩子至今也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信王府的。所以我把他留在王府里,也算尽一尽心吧。”

皇后抬头:“哦、对,是该……对他好点儿。”

惠王见皇后的脸色好像不太妙的样子,不知如何:“母后,您怎么了?脸色看着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适?”

皇后这才笑了笑:“没有,就是有点太意外了罢了。是了,你父皇怎么说?”

“父皇?”惠王不太明白皇后的意思,只凭着本能说道:“父皇也没怎么样,就叫儿臣好好看着铖御、别叫他在外头闹事罢了。”

两人说了这半晌,外头敬妃来了。惠王便先告了退。

皇后目送惠王离开,见敬妃也换了一套衣裳,勉强定神:“咱们出去吧。”

两人往外走了几步,将出内殿,皇后止步看向敬妃:“你知不知道,跟随惠王的那小道士是谁?”

先前惠王那声“三弟”,敬妃听的很真,这会儿却诧异地:“不是青叶观里陆观主的徒弟么?娘娘怎么忘了?”

皇后见她一无所知,才道:“原来你也不知道,他是信王跟冷华枫的那小儿子!”

敬妃露出震惊的表情:“什么,他竟是信王府的人?”踌躇着,她问:“那皇上可知道?”

“皇上当然知道了,”皇后的脸上罕见地透出了一点恼色:“只把咱们瞒的密不透风,何必呢,难不成知道了他是信王府的,就会对他怎么样么?”

敬妃张了张口,却又谨慎地没有多言,只道:“娘娘不必多心,也许皇上是另有考量吧?未必就是有意隐瞒不说。”

皇后摇了摇头,突然道:“这么多年了,提起那个人,本宫还是……呵,这铖御既然是他们的孩子,居然早早地送去出家当什么道士,你瞧瞧那个女人,对自己的亲生孩儿竟也能如此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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