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君 乃敢与君绝

86 / 184 章 · 6,131

大清早, 天有些阴沉。

马车停在青叶观门口,容霄在前,平儿在后, 急急忙忙地进了门。

昨儿容霄先去西城找寻李绝, 星河本是要回府的, 但走到半路, 心神不宁。

想到在宁国公府李绝临去那踯躅之态, 竟后悔自己当时对他太过于冷言冷语, 生恐他因而有个三长两短。

到底还是吩咐车夫转头。

平儿在后面的一辆马车上, 正不知原因, 前头跟车的小厮便跑回来,说姑娘让她先行回去,她有件事,要再回国公府一趟。

平儿觉着不太对, 但这会儿两辆车已经隔开了距离,平儿再拦阻也来不及了。

谁知这一去, 容霄没找到李绝, 星河却反而不见了。

平儿因是先回了府, 着急等候, 容霄那边还不知情的,因为星河已经回府了。

等容霄一无所获回到靖边侯府, 才知道星河没回来。

容霄忙去找平儿,平儿才知道容霄先前跟星河说了李绝的事,平儿立刻明白星河没回什么宁国公府, 一定是去找小道士了!

这时侯天已经暗下来了,容霄跟平儿自觉不妙,正如热锅上的蚂蚁般, 毫无办法。

他们两个已经开始商量着去告知靖边侯,好及早报官或者私下寻人。

外头却报宁国公府来了人。

宁国公府的人来说,原本是府内的四姑娘,因为请青叶观的道士讲道,需要陆观主所制的符箓,但必须要行笄礼的赞者前去取,才算功德,所以就拜托了星河出城。

不料星河不小心崴伤了脚,因为天色已经不早,所以只能暂时在青叶观里住上一宿,请府内不要担心着急。

谭老夫人跟苏夫人本来听了平儿的话,以为星河是在国公府的,如今听说是去了青叶观,虽然意外,倒也没觉着是什么大事。

毕竟这青叶观是道宗,而且陆观主又是不冕上卿,身份尊贵。而又有宁国公府亲自来照会。

所以谭老夫人反而叫来人自去回禀,说不必挂心,已经知道了。明日派人去接就是。

容霄跟平儿两个心怀鬼胎,但听了宁国公府来人的话,却又半信半疑。

好不容易熬过一夜,容霄这个素来懒散的也一反常态地早起,主动的要去接星河。

苏夫人本是想让容湛去的,见他这般踊跃,只好叫他去办这个差事。

容霄跟平儿两个人进了青叶观,被小道士领着向内。

来至山房前,却见星河靠着门边站在廊下,她对面的却是一个身着白衣灰衫,怀抱拂尘,一派仙风道骨的道士。正是陆机。

容霄是见过陆机的,赶紧三步并不做两步先跑到跟前:“陆观主,有礼了。”

陆机早看见了他们,波澜不惊地一点头:“既然府里已经来了人,三姑娘且去吧。”

此刻平儿也气喘吁吁地上了台阶,陆机从袖子里掏出了几张卷起的符箓:“这些,请带给国公府四小姐。”

星河倾身道谢,接了过来,交给平儿拿着。

容霄已经看出星河的动作不太灵便,忙上前扶着:“三妹妹你怎么样?”

星河一笑:“没事,就是崴了脚。”

平儿也到另一侧扶住:“真的?”她悬了一夜的心,此刻本来以为会看到李绝,谁知并不见踪迹。

星河道:“说什么傻话。”

容霄见星河无碍,却在这时候想起来,他看向陆机:“陆观主,昨儿在京内,我仿佛看到了李道

兄,你可知他现在何处?”

陆机温和端方地笑了笑:“容二爷不必担心,孽徒如今正自在观内。”

“在观内?”容霄大为惊喜,他本来很担心李绝,如今听陆机这么说,想必无碍,竟是自己多操心了!

陆机看着星河,见女孩子端静地垂着眼睑,好似浑然不在意。

反而是她身边的丫鬟正专注地盯着自己。

陆机道:“是啊,从今日起他会闭关修道,大概有一段日子不会回京吧。”

容霄本来想说要见见李绝的,可听陆机这么说,竟是不能见了。

于是有些遗憾地:“哦,原来如此,既然这样……那只能以后再见道兄了。”

此刻星河说道:“咱们走吧。”

容霄回过神来,向着陆机一躬身,退到星河身旁,跟平儿两个人一左一右扶着她下了台阶。

陆机并没有动,只站在廊上望着。

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出了院子,却见赤松伯从对面角门走了进来。

陆机问道:“你怎么不在那看着?”

赤松伯抱着双臂:“要我怎么看,已经都绑起来了,除非再把他打晕了。”

“你以为绑起来就稳妥了?”陆机奇怪地看了老道士一眼:“小心为上,我答应了那女孩子,不会节外生枝的。”

赤松伯挑了挑眉,望着星河离开的门口:“这倒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不过,总不能一直绑着他。”

“无量天尊,”陆机举起手来向着空中念了一声:“等信王府的人来了,交给他们,我们也算是功德圆满。”

赤松伯皱皱眉,仿佛有话要说,

陆机却转过身,飘然走开。

且走且说道:“你还是回去看着吧,别小看了那小子。”

赤松伯哼了声,却还是转身往回。

拐过一重院子,才进月洞门,抬头就看到前方的门边上,一个小道士倒在地上,而门已大开。

赤松伯纵身掠过去,在门口向内一望,地上是散落的几节断开的绳索,其中两条上甚至沾着血渍!

马车向着城中而行。

平儿先是撩起星河的裙摆,去看她受伤的脚,果然见有些肿的在绣花鞋内。

她不敢在这时候脱了鞋细看,只问:“好好地怎么会崴脚?这裙子边儿上的又是怎么了……”幸亏她穿的是一件砖红的百褶裙,那隐约的深色血渍若是不仔细看,倒也看不大出来。

星河默然不语。

平儿想了又想,道:“怎么不见那小道士,我还以为会……”

“从今往后,别再提了。”星河的神色淡淡地。

平儿的杏眼顿时瞪大了:“姑娘,你说什么?”

星河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眼前出现的,竟是昨夜给李绝上药时候,手指抹过他的伤口。

她最不能看的就是那些血淋淋的,但夜间,却格外看的仔细。

她想把他那些伤看在眼里,作为对自己的警告。

“我是说,从今往后,不要再提李绝。”星河的声音很清晰,冷静的过了分。

平儿的心突突地跳的紧,想起上次依稀听星河说类似的话,那是在小罗浮山上,她仓皇地从后山跑了出来。

“出了什么事了?”平儿哪里忍得了:“姑娘……到底怎么了?”

星河一夜未归,人在青叶观,平儿知道这一定跟李绝相关。

她先是错愕,担心,后是愤然气恼,可听星河说了这个,便只剩下了惊心。

星河没有说话,而只是直直地看着前方。

她的表情跟上回小罗浮山上的仓皇惊悸不同,有一种令人害怕跟不安的冷静。

但明明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的喜怒,可是偏偏的,就有一行泪悄无声息地从她的眼睛里蔓延过脸颊。

平儿拉住她的手:“姑娘!究竟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星河感觉到异样,抬手摸摸脸颊,看着手指上的湿润,却又将脸上的泪擦干:“没什么,就是完了而已。”

马蹄声从车后响起。

起初有些轻,因为极快地靠近,声音就大了起来。

容霄几度回头,总算发现:“是道兄?!”

这几个字冲进车厢,刹那间,星河的双眸里满是骇然。

马车停了下来,是容霄不知死活地叫停了的。

然后他拨转马头看着那飞驰而来的人,脸上是无知的惊喜的笑:“道兄!陆观主不是说你……”

他还没说完,就发现不对。

李绝的脸色很苍白,勒着马缰绳的手上裹着纱布,此刻已经给血洇湿了,甚至连缰绳上都是血漉漉的。

容霄的喜悦变成惊呼:“道兄你……”

李绝勒住马儿,他看着车厢,眼睛有些红:“陆机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他是骗我的,是不是?”

容霄本来已经调转马头来到他身旁,听到这话,一时愣住:“道、道兄……”他还是格外关注李绝的伤:“你的手在流血。”

李绝却仍是看着那紧闭的车厢门,眼神却一寸寸地软了下来:“姐姐,他是骗我的对吗?我就知道的,他最是阴险,一定是跟你说了什么……那些挑拨离间的话,你不要听。”

马车之中,平儿惊骇地看着星河。

此刻星河攥住了她的手,不知为何握的很紧,而平儿看得出来,这是星河在怕。

“姐姐!”李绝得不到她的回答,声音更急了点:“我进去跟你说好吗?”

“他说的都是真的,”星河开了口:“陆观主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李绝原本还急切的眼神在瞬间凉了下来:“你说什么?不……不可能,是他……他威胁你了?”

“没有。”

“我不信!”他斩钉截铁地,突然纵身一跃上了马车,攥着那车夫的后领,将人轻轻拎起往下扔去!

李绝坐在车辕上,用力挥鞭,马儿受惊,急忙往前疾驰而去。

车厢里,因马儿跑的太快,竟把人颠的向后歪了回去。

星河一声低呼,平儿忙把她抱住。

李绝驱车而行,前方一阵雪色馥馥,竟是那片梨花林。

他想起昔日情形,勒住马缰绳,将车门推开。

平儿抱着星河,正好跟他打了个照面,怒喝:“小道士,你干什么!”

李绝看看她,又看看她怀中的星河:“我有几句话,要当面跟姐姐说明白。”

“你又是这样莽撞!”平儿磨了磨牙,虽然略也心慌,但更多的是气怒:“你是不是蹬鼻子上脸了?姑娘对你那么好,你还这么强横霸道的!你吓着姑娘了!”

李绝望着她怀中的星河:“我不是故意吓姐姐的,我……我正是知道姐姐对我好,所以想跟姐姐解释清楚。”

平儿没见过李绝杀人的样子,自然毫无惧怕:“那你就好好说啊,你这是什么土匪的行径!”

话未说完,星河握住她的手:“别说了。”

她制止了平儿,慢慢抬头看向李绝:“你要说,那咱们就说明白吧。”

慢慢地把平儿放开,星河道:“平儿你先下车。”

平儿不肯,星河冷冷地:“难道你让我下去?”平儿看看她的脚,只好先起身下了车。

李绝本来打算把星河抱下去,听了这句也想起她脚上有伤。

见平儿下了车,他便挪到里间,忐忑靠近:“姐姐……”

星河立刻发现他的手果然正流着血,那鲜红的颜色,让她一阵发晕。

她只能竭力将头转开:“把手……”

本来想叫他把手包好,但想到自己接下来的话,便狠心压下那句,只问:“观主是怎么跟你说的?”

李绝的唇动了动,有些紧张地润了一下唇:“他说什么,姐姐说……要跟我断了。我不明白,也不想听。他还把我关起来,不许我出来……那个骗子!”

“他没有骗你,”星河握着双手:“那确实是我的意思。”

李绝像是给人迎面泼了一杯冰水似的,呆呆地看着星河,反应不过来。

星河转回头,正视着他的双眼:“小绝,我跟你不可能的。”

“不可能?”李绝好似听见了个悲伤的笑话,想笑,又笑的挺难看:“姐姐你在说什么呢……”

星河道:“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

“你该知道,”星河盯着他微红的眼圈,以及那流着血的手:“我想过安稳的日子,你能吗?”

李绝立刻回答:“我能……”

星河不理他:“我不想看着你受伤,你能吗?”

他的手一动,想要把手藏起来似的。

星河苦笑着继续:“我不想看到死人看到

血,不想担惊受怕,你能吗?”

她这辈子就没想过会看到自己所爱的人亲手杀人,还不止一次,也许是从看到那满地尸骸的时候,她就知道,她失去了那个可爱乖觉的少年,也失去了她曾经设想过的那个虽然不大却极温馨稳妥的家。

她曾经想豁出一切跟他在一起,但现在才发现还是自己太过愚钝肤浅。

李绝也有些发抖:“我能啊,”他有点带了哭腔的,眼睛更红了,“姐姐我能啊,我答应你了的……”

“你不能,”星河不看他,而叫自己冷酷地:“虽然你说可以,虽然你每次都答应,但也许在下一刻你就破了誓,就像是在国公府你在我面前打了庾公子一样。”

李绝的心乱的没法儿,比乱麻还要没有头绪,因为乱麻只是乱麻,而他有无数飘舞的千头万绪。

“我、我不会了,我说过,”他的呼吸都开始不稳,胸口明显地起伏:“姐姐!你原谅我那一次……”

“我原谅了,可是我……只是忘不了昨天,”星河用力地闭了闭双眼,把那试图搅乱她视线的残泪给挤了去,深吸一口气:“小绝,你是信王府的王子,不管是皇上还是惠王殿下都对你另眼相看,将来,你也会娶比我好百倍的女子,等见过更好的人你就会知道,我不算什么……”

“我只要你。”李绝截断了她的话:“我谁也不要,只要你!”

他有些按捺不住,上前摁住星河的手:“我不信姐姐会跟我绝情,是陆机做了什么或者是赤松伯跟你说了什么是不是?昨晚上你明明答应我的!我们会好好的!”

“跟别人无关。”星河回答。

昨晚上她确实答应了,那是因为她孤身一个人在青叶观。

以前深爱遮了眼,所以丝毫不考虑别的也丝毫没有什么惧意,但现在不一样,她发现她完全低估了这个少年,他明明不是她可以轻谑或溺宠的,他不是一只猫儿狗儿,他是会撕了人的虎豹。

她必须理智地为自己多考虑些,假如昨晚上拂逆他的意愿,她没有把握会不会真的激怒他,从而做出可怕的事情来。

星河清楚,假如李绝起意,她必毫无招架之力。

她被情爱冲昏了头,已经错了太多,不能再一错再错,铸成无法挽回的大错。

“是我自己的意愿,”星河感觉手腕上一阵濡湿,是他手上的血沾了过来:“我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先前种种,就当过眼云烟,我会忘记,你也会忘记……小绝,你放手吧。”

没有办法形容李绝的眼神,像是绝望的冷,也像是笃然的坚决。

他抿了抿唇:“我不会放手,不管你说什么!姐姐答应了要跟我过日子的,我不会……”

星河没容他说完:“你不是说要听我的话的么,这就不听了?”

“除了这个,别的都听!”他近乎低吼地,不知还能说什么,只好拉着星河的手送到唇边,胡乱地亲了几下,眼眶红的像要滴血:“姐姐,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真的什么都听你的!”

回答他的,是车窗外淡淡的一声:“李绝,出来。”

陆机到了。

李绝一震,却仍是看着星河:“姐姐……”

赤松伯的声音却也响起,调侃地:“人家小姑娘都说的很明白了,你干吗还死缠烂打的,没有骨气啊。”

李绝扭头瞪向车外,眼神重又变得极为凌厉。

赤松伯又笑道:“干吗,不敢露面了?缩在女人背后装乖孩子,上瘾了?”

李绝几乎被激怒,一阵战栗。

他回头看向星河,见她抿着唇,白着脸,他心里的怒意登时又散开了。

李绝凑上去,在星河的腮上轻轻地亲了下:“姐姐,我不逼你,我知道你是一时的受惊了,你回去好好想想,过几天再告诉我,好不好?”

星河因为他遽然的一亲,已经身不由己往旁边缩了过去,人紧紧地靠在车壁上。

听了他这几句,她慢慢地睁开眼睛。

星河没有说话,但水光薄蕴的双眼,有点像是那日蕴满了雨水的紫薇花。

后续如何,星河不太晓得。

只知道容霄跟那车夫赶上来,平儿进了车内,容霄跟陆机说了几句话,又喝令那车夫如何。

这才驱车回京。

星河本来想亲手把陆机给的符箓交到庾清梦手上的,可实在是心力交瘁。

进了城后,她让容霄又找了一辆车来,吩咐平儿帮着她送过去,再跟清梦报个平安。

容霄陪

着她回了侯府,知道她这幅样子不能去见老太太,于是先带她回房,换下脏了的衣裳。

手浸入水中,手腕上的血渍被水一泡,丝丝地散开。

那些血丝在眼前游走,星河头晕目眩,站立不稳。

她忙扶住盆架,却把水盆掀落在地,发出巨大声响。

本来,昨晚上护城河畔死了那么多人,闹得那么大,星河以为今日必是满城风雨。

但出乎意料,京内居然一点消息都没有。

就好像昨日所见,是她的幻觉。

如果不是脚上的伤,恐怕星河自己也宁肯当作一场可怖的幻觉。

但是这次,星河心里清楚,就如同上回李绝打伤庾青尧、最后却安然无恙一样,背后真的有一手遮天的人。

要么是惠王殿下,要么是皇上。

李绝说他是没有家的人,但这怎么可能?

若他没有家,或者是个凡俗之辈,皇帝跟惠王又怎么会格外恩遇。

他想提亲,惠王便亲自替他出面,他在王府住着,还有人教他读书上进,这岂是非亲非故能做出来的。

他毕竟,是正经的金枝玉叶。

当初她竟还跟平儿算计,将来要怎么给他找一份好差事。什么镖师,大夫……让他学着养家糊口。

觉着他的身份配不上自己,处心积虑地谋划出路。

多么可笑无知,且荒唐。

而在宁国公府,庾约问她,提亲是谁的主意,她怕皇帝迁怒伤到李绝,还逞强说是自己。

庾凤臣当时看她的心情,大概就像是看个傻子一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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