勃艮第红木板,也是当年二十五岁那套冀北城老房子的陈设。
这间看似奢华的卧室内郝春什么都不认得,只除了头顶这盏洛可可式吊灯以及与眼下他躺着的勃艮第红木板。他如今再次被陈景明送入高峰,丹凤眼无神地上翻,口角流出涎水。
头顶的碎光一片片、一点点、一星星,在他眼中幻化成彩色蝶翼。
“阿春,”陈景明俯身热汗淋漓地吻他。“你、快不快活?”
他快不快活呢?
郝春赫赫地从嗓子眼里迸出几声零星的笑,嗓子早就叫的沙哑,每个字都像是钝刀在皮带条上来回磨滚。“你丫……真他妈会伺候人。”
郝春抬起手,想抹掉唇角自然流露出的涎水,眼角那些生理性眼泪却又拼命往外涌。就像是积聚了多年的心酸苦楚,借着眼下这种野兽的姿势,一道喷发出来。
陈景明却按住他的手,俯身,一点点替他吻干。
陈景明的唇很薄,触感柔软,带有天生的凉薄味。当他这样深情吻下来的时候,郝春就再也不能拒绝。
“陈景明?”郝春费力地移动视线,目光落在陈景明那一身被人揍过的伤。他怔愣了一会儿,哑着嗓子,怒气冲天地质问。“你这身伤是怎么弄的?谁他妈敢打你?”
陈景明动作丝毫不停滞,只在吻他的间隙含混答道:“被那帮十三中的混混打的。他们欺负你,又骂你篮球废渣,我不服,就约了他们去打球。”
……十三中的混混?
郝春眼神有一瞬间的迷惘。
“阿春,你忘了?今天是星期六啊,说好了我约人去打球,下午回来帮你检查作业。你作业写完了吗?”
郝春更加迷惘了。“……今天星期六?老子……”
郝春目光落在陈景明显然成年男人的身体,瞬间迷惘转为恼怒,气咻咻地推了陈景明一把。“艹,老子今年都二十五岁了!你丫还拿初三的作业本来吓唬老子。”
陈景明轻笑出声。“啊,咱们家的阿春,今年都二十五岁了啊!”
陈景明说的慢条斯理,丝毫听不出恼怒,就像是随口与郝春开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玩笑。
于是郝春更加郁闷。“你丫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拿作业来威胁老子?”
“看你表现啊。”陈景明俯身,贴着郝春耳洞边无声地笑。“阿春,想不想再来一次快的?”
“……不!”
郝春果断拒绝,并且奋勇地想翻身往外爬。脚踝被陈景明拖拽住,一点点地,轻柔却毫不留情地被拽回到陈景明怀中。
陈景明两条长臂有力地架住他的腿,薄唇微勾,一双点漆眸深不见底。“阿春,你逃不掉的。”
郝春徒劳却奋勇地挣扎,口中叫嚣道:“你、你丫这个疯子……啊!”
仓促地进入。
陈景明喘着气带笑答他。“啊,阿春你呢是个疯子,我……我也就做个疯子吧,咱俩、绝配。”
*
空旷奢华的客厅内,世界顶级精神科医师兼研究学者Tommy正无聊地趴在旋转扶梯那,手指叮咚敲击扶梯栏杆。
“这世界上,只有一个疯子才能进入另一个疯子的世界。”他望着下头正在准备茶点的管家,假装叹气。“陈少不是约了我来聊病人的情况么?这都过去俩小时了,陈少和那位病人怎地连人影都见不着,该不会是?”
他拿手指比划了个下流的动作。
楼下管家纹丝不动,继续刻板地摆放点心,转身又打算去打咖啡。
“喂,”Tommy更加无聊了,苍白的脸上带着种亢奋的猥琐笑意。“我好歹也是客人,Lisa你倒是搭理我一句。”
管家Lisa是个红褐色发、鼻梁上有小雀斑的中年女人,皮肤颜色很白,板起脸的时候看起来一丝不苟。她勉强回头看了Tommy一眼,依然不笑。“陈少一会儿就出来了。”
“一会儿?”Tommy夸张地抬腕看了眼表,歪着嘴笑了声。“怕不是还得再做俩小时?”
管家Lisa这次没搭理他,径直去给他磨咖啡了。
嗒嗒,Tommy手指轻敲栏杆,兀自自言自语道:“本医师的费用可是很高的,按分钟算……”
“这点请您放心。”
管家Lisa走开了,搭话的是站在他身后两侧的保镖。
保镖阿斌毕恭毕敬地双手交叉叠放在小腹,答道:“陈少说了,会按Tommy医生您的价位表结算的。”
也就是说,他在这等待的时间也会被计入费用。
Tommy啧了一声,似笑非笑,感慨道:“陈少真有钱啊!”
这句,就连阿斌阿高都不再接了。
Tommy一直等到下午五点钟,黄昏将至不至,落地窗外的天色依然晴朗,他听见耳内有人唤陈少,扭过头,就见到陈景明一身白色运动装走出来。
陈景明惯爱剃着利落的平头,五官冷峻,走过来时身上飘散出淡淡的沐浴后气息。
只除了脖子与耳下有明显抓痕。
“哟陈少,您总算舍得出来了。”Tommy懒洋洋推开面前茶碟,挑眉。“病人呢?”
陈景明在他对面坐下。“他睡了。”
“哦,”Tommy又啧啧连声。“一下飞机就缠着人不放。他这是被你累睡着的吧?”
陈景明撩起眼皮,锐利地盯了他一眼,薄唇微抿。“月底我会和他举行婚礼。”
Tommy一脸莫名其妙。“你和他结婚,所以特地预约了我来这?”
“嗯。”陈景明言简意赅,低头啜了口新沏的黑咖啡。
“不是,这关我啥事儿?”Tommy问完,突然间明白过来。“他有病史,在俄州登记也挺麻烦,所以你是让我……?”
陈景明显然能听懂他隐藏掉的宾语句,眼皮微抬,淡声道:“你能搞定的,不是吗?”
“谁说的?”Tommy夸张地挑高眉头,嚷嚷道:“我是个医生,还是个学者,是这行业内的专家……”
“所以才需要你。”陈景明直接打断,放下咖啡杯,皱眉道:“你可以开价。”
Tommy抱臂横在胸前。“多少钱都不行,这是我的职业操守。假如被人发现,我的资格证都会被吊销。”
“你在乎那个?”陈景明挑起那对儿料峭长眉,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在乎,怎么能不在乎?”
“哦。”
陈景明淡淡地应了声。停顿几秒,突然扯起另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话题。“我让人封杀了林辰。她落魄后,很快就会主动约你。”
Tommy眼眸微眯。
“当然,封杀. 令也可以撤回。”陈景明更加淡淡地补了句。“要看Tommy你的诚意。”
Tommy眼睛眯的更厉害了,放下双臂,倾身凑向陈景明。“林小姐落魄了,也未必会找我,她身后的追求者能从巴黎排队到莫斯科。”
陈景明轻声嗤笑。“要是连那些人你都比不过,那还是别再想她的好。”
Tommy眼珠子转了转,又转作狐疑。“她不是一直很喜欢你吗?听说你和她都快订婚了?”
“我再说一遍,希望你能听的清楚。”陈景明再次端起了咖啡杯,身子往后靠坐在椅子内,淡然道:“月底我会结婚,而即将与我举行婚礼的人,如今正躺在我的床上。”
“……嘶!”
饶是Tommy见多了无耻的人,眼前这位陈少的无耻程度依然在他的认知范围之外。“陈少你不是吧?你搞林辰,就是为了让我死心塌地帮你给病人篡改病史记录?”
“你连续用错了两个词。”陈景明又啜了口咖啡,声音很寒。“一,我没搞林辰,以前没,以后也不会。二,那个不叫篡改,你见过他后,就会明白我的意思。”
“不可能明白。”Tommy歪起半边嘴角,上下打量陈景明。“陈少,你又何必自欺欺人?这位病人……”
“我找到那把钥匙了。”陈景明再次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Tommy愣了愣。“什么钥匙?”
“你说过,只要有钥匙,我就能进入他的世界。”陈景明见他仍在发愣,忍不住皱眉,提醒道:“在香榭丽舍大街。”
“……哦,”Tommy终于想起,恍然大悟般地、夸张地挑高双眉。“那,难道要我先恭喜陈少?”
“你可以留着在婚礼上再说。”陈景明放下咖啡杯,双手交叠搭在桌面。“我们办的是中式婚礼,会拜堂成亲。”
“噗!”
Tommy惊的差点喷出一口蛋糕屑。他连忙拿起纸巾擦拭唇角,呛咳着笑道:“拜、拜堂?成亲?”
陈景明脸上丝毫开玩笑的意思都没,平淡的就像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在那之前,我需要你开具的报告文件,你懂的。”
“我替你那位初恋情人隐瞒病史,然后你就会让人封杀林辰?”Tommy扔掉脏了的纸巾,轻蔑道:“这就是今天陈少你喊我来要谈的交易是吗?”
“可以不隐瞒。”陈景明似乎也丝毫听不出他话语里的讥讽,淡淡地垂下眼,薄唇微勾。“只需要模糊掉几个字眼就可以。”
Tommy愤愤然地指责他。“你这是欺诈!陈少,出了这所房子我就可以去告你。”
“随你,”陈景明不为所动,从手搭的凉棚上抬起视线。“假如你能找到证据的话。”
“你什么意思?”Tommy危险地眯起眼睛。
陈景明眼神左右微瞟。Tommy立即顺着他视线望向两侧,高壮的保镖足有五六个,还有个板着脸装聋作哑的管家Lisa,看起来都挺不好惹。
Tommy整个人不自觉地轻跳了一下,牙关发紧。他紧张地轻咽唾沫,望着陈景明。“陈少你到底什么意思?”
“你是个绝顶聪明的人。”陈景明淡淡地回望他,身子陷入圈椅内。“我想要的,你懂。”
“我……我……”Tommy支吾了两次,突然怒了,恨恨地瞪着陈景明,咬牙切齿道:“这里是A国,陈少你这是在犯法!”
“哦,”陈景明答的很轻,眼皮微撩起,目光如电。“在华国,我曾经亲手送两个男人进了监狱。当然,就像你说的,这里是A国,可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貌似这场婚礼……我已经邀请了某议员,他高尔夫一向很烂,你知道的,就那位。”
Tommy嗓子眼发干,吞咽唾沫的动作愈发剧烈。
“你知道的,”陈景明丝毫不介意这个心理医生会怎样看他,只懒洋洋陷在圈椅内,十指交叉虚虚地搭在胸口。“那个议员据说明年也会参加大选,他有没有竞选获胜的把握,我既不知道也不关心。我只知道,他月底也会来参加我与阿春的婚礼。”
Tommy直愣愣地瞪着陈景明。“陈少,你到底是打算囚. 禁我还是威胁我?”
陈景明皱眉,以一种看傻子的眼神望向他。几秒后,薄唇微吐。“你只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当然你也可以不签字,我会去找到下一个人。你可以去告我,随你。”
陈景明似乎当真对Tommy失去了兴趣,眼神微转,唤了声Lisa。
管家立刻过来。
“安排辆车送他到二丁路口,和来时一样,送他回到自己的车上。”
“是,陈少。”管家Lisa转向Tommy,依然不苟言笑地皱巴巴地道:“你可以走了,Mr. Shawn.”
Tommy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事实上,自打他十六岁凭借一份研究论文进入全球行业圈视野后,再没人敢当面这么藐视他。
哐当一声,Tommy踢开椅子愤然站起身,居高临下瞪着陈景明,换回了华语。“你这样不择手段,总有一天会付出代价的!”
陈景明静静地笑了一声,薄唇微勾,那双漆黑不见底的眼睛内却毫无笑意。“你说我不择手段?”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底细,陈。”Tommy显然气昏了头,没再喊陈少,也不顾这所房子内环伺的众多保镖,忿忿地拿手指着陈景明。“你是怎样逼的你家老爷子退位的,又是怎样勾搭上的那位议员,我虽然不在你们这些财阀世家,多少却也听说过一些。”
陈景明放下搭在胸前的双手,颇觉无聊,径自冲管家Lisa颌首。
“少爷放心,会让阿斌亲自开车送他出去。”Lisa会意地接话。
陈景明便也起身,淡淡道:“帮我约Snake过来。”
话语声不高,但是Tommy听见这个绰号瞬间肩胛骨微耸,鼻翼一张一张的,苍白脸上满是厌恶神色。
“Snake不学无术,只是个流氓。”
陈景明闻声脚步微顿,回头看他,淡淡道:“可他同时也是你今年进入协会的最强有力的竞争对手,不是吗?”
Tommy恨恨地盯着他,恨不能用眼神把他身上穿个洞。
陈景明不再搭理他,利落地抬脚就往扶梯那走。修长手指已经搭上扶梯,身后才传来Tommy突然拔高的声音。
—“我帮你,你也得帮我。”
陈景明脚步不停,只淡淡地说了句。“你太贪,我已经决定换别人了。”
“我可以不要林小姐,”Tommy挣扎着脚尖卡在门口不肯让阿斌把他架出去,扯高了嗓子急道:“你把Snake弄下去,我就帮你。”
陈景明终于回头。
“陈,你信我!”Tommy当真急了,白着脸,拼命挥舞双手。“我没有别的条件,就这一个。其他的你说怎么弄,你说,我保证做的漂亮。”
见陈景明仍然站在楼梯不说话,他忙又道:“我毕竟是全球第一,论癫痫性精神疾病的恢复治疗,没人比我更强。”
陈景明不动声色,半垂眼,一字不发。
Tommy近似于绝望。那个绰号Snake的家伙从学生时代起就与他一直争夺高下,如今彼此都在竞选会长名额,那个家伙显然比他更擅长与这些财阀们打交道。据说已经有人在替那家伙铺路,砸下了一个石油管道项目,以换取Snack那家伙竞选协会会长。
“陈,不陈少……”Tommy一咬牙,决定赌一局。“你有多少把握扶我上去?”
陈景明半勾唇,停在扶梯望着他,那双漆黑不见底的眼睛惯例看不出任何悲欢。“我没有把握扶你上去。”
Tommy倒吸一口冷气。“……你?”
“但我有80%把握拉他下来。”陈景明静静地道:“那个输油管线项目,目前争议很大。”
Tommy微带困惑地抬头望他。
“如果项目被否,那笔有关Snake的交换,可以不存在。”陈景明说的简略到几近含糊,但他确定Tommy能听懂。“换你,或换他,你们两个无论谁上位,对我陈家而言本来都无所谓。”
但是现在他有所谓了。
Tommy终于听明白这句言下之意。什么女人、钱财,在真正的名利面前都不值一提。他也不过就权衡了半分钟,立即下了决断。“你帮我,我现在就上去看病人。”
陈景明手指轻轻敲击楼梯扶手,目光下垂。“他不是病人。他姓郝。”
Tommy立刻麻溜儿地跟上。“是,我这就去见郝先生。”
陈景明神色不动,薄唇微吐,意有所指。“你知道的,我们月底就要举办婚礼。”
“我可以三天内出具一份全新的诊断书。”Tommy顿了顿,又补充道:“两天也可以。”
这回陈景明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不需要那么急,你知道,这种诊断书总是越专业越好。”
Tommy心领神会。“明白,一切都按照陈少的意思。”
“不,我不会干扰你的专业判断。”陈景明冷峻道:“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参与过。”
“明白。”Tommy笑了声。“当然明白的。”
陈景明将目光转向站在门口的阿斌,阿斌便退后两步,不再虎视眈眈地盯着Tommy一副随时都要把他架出门的样子。
Tommy松了口气,活动了下手腕,仰起头,苍白脸上笑出了诚意满满。“我随时都可以为郝先生提供医疗服务,随时,随地。”
“稍晚一会儿。”陈景明淡淡地吩咐管家Lisa去张罗客房并安排晚饭,顿了顿才对Tommy道:“在我们举行婚礼前,这段时间还得麻烦你暂时住在这里。”
Tommy微微一愣,随即眼珠子转了转,换上一副笑脸。“没问题。”
陈景明略点了个头,也回了个淡笑。“请自便!”
*
几分钟后,陈景明一路沿着楼梯重新走回到二楼,无声地拧开门。室内光线柔和,落地玻璃窗都用帘子遮掩住,就连头顶那盏洛可可式吊灯都关了,只余下他开门时从门缝爬进去的一抹微光。
陈景明凝视了一会儿,渐渐就能见到室内陈设。在卧室靠东南角的方向,安置着一张两米的双人床。
床上,郝春睡的正熟。
“阿春……”
陈景明就这样静静地倚靠在门框处,目光落在陷入柔软高床内的郝春,良久,薄唇翘了翘。